我爸今年六十三,退休第三年。
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去小区后面的河边走四十分钟。回来路上在早点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有时候再加个茶叶蛋。到家把豆浆倒进碗里,用筷子夹着油条蘸着吃,吃得满桌子都是碎渣。
我妈说他,他就嘿嘿笑,说明天注意。第二天照旧。
我在城东住,他们在城西,开车四十分钟。每周回去一趟,吃个午饭,听我妈念叨我爸又怎么不听话了,听我爸说我妈又怎么唠叨他了。日子就这么过,没什么特别的。
上上周我回去,进门就感觉不对。
我爸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没怎么动。他看见我来了,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你爸腿肿了,肿了好几天了,不让我跟你说。
我爸听见了,回了一句:就是前天走路多了,歇歇就好了。你大惊小怪的。
我走过去,让他把裤腿撩起来。他不肯,说没什么好看的。我说那你站起来走两步我看看。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我看见了。两个脚踝肿得发亮,鞋带孔那边勒出一道深印子,按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
我问多久了。他说一个星期吧。我说你扯淡,我五年前崴了脚,肿三天就被你逼着去医院你忘了?
他不说话了。
第二天我带他去查。测了血压,正常。做了心电图,正常。
抽血,查了十来项。大夫看着单子,说指标都还行,就是有些项偏高得注意。让我爸先去做个腿部血管彩超,看看有没有血栓。
做彩超的时候我站在外面等。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家人推着她在窗口排队缴费。墙上的电视在播健康节目,主持人说“上了年纪的人要注意下肢水肿可能是某些慢性病的信号”。
我把电视关了。
半个小时后,我爸拿着报告单出来。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左侧下肢深静脉血栓,建议住院治疗。
我把单子给大夫看了。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半白,戴着花镜,看了很久那张单子,又看了我爸一眼。
他问了我爸几个问题:最近有没有长时间坐着?有没有做过手术?有没有受过外伤?
我爸想了半天,说没有。顿了顿,又说,我每天坐得是挺久的。这个月有个活儿,要改一本老书,得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整理,我坐在那儿一坐就是大半天,有时候天不亮起来,一坐坐到下午。
大夫又问什么活儿还要坐那么久。我爸说,退休前厂里一个老同事,他爸爸生前留了一本老书,是解放前的老手艺记录,一直想找人整理成电子版。人家找到我爸,说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文书,字认得多,又细心,想请他帮忙。
我爸答应了。
我妈在旁边听了,急了,说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我爸说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帮个忙。那老同事的爸爸走了有年头了,他一个人留着老是不知道怎么处理,既然找到我,我反正也有时间,就帮人家弄了。
大夫放下单子,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问了一句:什么书这么要紧?比命还要紧吗?
我爸没接话。
大夫又说:你现在血栓已经形成了,这个情况不能拖着。你先去办住院,别的事放一放。
我爸坐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大夫,这住院得住几天?
大夫说先住一周左右,用上抗凝的药,看看情况。你这个不算最严重的,但要是不处理,血栓脱落堵塞了肺部,那就麻烦了。我看你真得把工作上的事先处理完再来住院。
我爸又问:那我现在能先回去一趟吗,那本书还差最后一章就整理完了,我去把剩下的弄好,下午就过来办住院。
大夫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最后摆摆手说,你去吧,快去快回,别拖。
出了医院大门,我爸站在台阶上,把手里的检查单叠了叠,塞进外套内兜。
他问我:你车停哪儿了?
我说就前面。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的方向。
那会儿正是上午十点多,门诊楼前面的广场上排着队,都是挂了号来看病的。我爸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他说:走吧。
上了车他坐副驾,系好安全带,看着前车窗上方那条缝,突然没头没脑地跟我说了一句:这老书那老同事其实也挺难的。
我说你知道自己腿里长了东西吗?那他妈叫血栓。你平时天天念叨我早睡早起保重身体,你自己出了事就想回去弄那什么书?
他说最后一章了,就还剩下十来页。他那位老同事爸爸的东西,弄完了他就没心事了。
我说那他的事要紧还是你的事要紧?
我爸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那老同事比他大几岁,也是今年身体不好,上半年查出了那个毛病,做了手术,现在还吃着药。他说他爸的那本书要是不趁他还在弄完,就再也没人弄了。
我握着方向盘,什么话也没说。
他说的那位“老同事”,我见过。去年夏天我爸生日,那人来过,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头发白了一大半,看着比我爸老不少。坐了一个来小时,聊的都是以前厂里的事。
走的时候我爸送他到楼下,两人在楼门口站了差不多一根烟的工夫,不知在说什么。我爸回来眼眶有点红。
我开回城西,到楼下他让我先上去等。他说他上去收拾两件换洗衣裳。
我妈正在阳台晾衣服,看见他自己提着个小包回来就愣了。我跟她说了情况。她擦了擦手,没说话,进屋帮他收拾东西了。
我爸的笔记本在书桌上摊着,屏幕还是亮的。我走过去瞄了一眼。是扫描页的电子版,旁边开着文档,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我保存了文档,合上电脑,把电源线拔了,放进他包里。
他换好衣服出来,看见我把他电脑塞进了包,愣了一下。我说你住院那几天别惦记了,这书不会跑。办完出院我帮你弄完。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弯下腰系鞋带。
那脚踝还是肿的,鞋带勒在肿的地方,他费了点劲才系上。
住院那几天我天天去。他躺在病床上,被子掀开一角,左腿露在外面,小腿用弹力绷带缠着,脚上套着防血栓的医用袜,看起来比他整个人还精神。
他不怎么喊疼,就是躺着无聊。我妈给他带了老花镜和一本杂志,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扭头看着窗外。医院的窗户外头正好是另一栋楼的楼顶,偶尔有鸽子落上去,站一会儿又飞走了。
他看鸽子能看好一会儿。
第三天我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拿着一张收据在背后写什么。走近了才看见他在收据空白处写字,写得密密麻麻的。我说你干嘛呢,他说记点东西。
我说你记啥呢。
他说前头那个病房住了个小伙子,才二十来岁,腿也肿了。去医院的时候晚了,血栓已经跑到肺里去了,抢救过来。他家里人讲,小伙子谈了女朋友,正准备年前领证。
他说完停了笔,把那收据揣进怀里,像是怕别人看见似的。
我没接话。病房里很静,隔壁床的老人正在睡觉,呼吸声均匀得像海潮。
我爸又躺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没一会儿传出轻微的呼噜声。多少年了,他这人,天大的事也睡得着。
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的脚踝已经消了一些,但还是比右边腿粗了一截。他走出住院楼,深深吸口气,说外面的空气就是比里面的强。
到了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我说你慢点,他嘴上说知道了,手已经开始不紧不慢地敲起来,正把那本书最后一章打完。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下来帮他把那双旧拖鞋从鞋架里取出来摆好。鞋架最里头还搁着一双他穿了十二年的老皮鞋。我拿起来看了一眼,鞋底和鞋面之间的缝隙早让胶水粘过好几道,胶水干了的印子,黄澄澄的。
我放下鞋,回头跟他说:鞋该换了,别老穿这一双。
他嗯了一声。然后他抬头看我,推了推老花镜,说:
这双鞋挺好的,还能再穿一年。你爸我身子骨结实,活到九十没问题。
这话他至少说了五年。以前我不当回事,现在我更希望是真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书弄完了,我就啥也不接了,天天陪你妈去公园里头转圈去。
我伸出小拇指。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也把小拇指伸出来,跟我勾了一下。
他脸上那种表情,就像小时候我看见他推着自行车在厂门口等放学出来一样。
那台电脑的屏幕上,光标停在正文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来回闪烁。
我跟他说:最后一章我昨天已经帮你弄好了,你自己过目看看。
我爸怔了怔,凑过去,把那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行。就是这样。
他保存了文档,关了电脑。
那天晚饭,我去厨房热了碗粥端给他。
他坐在餐桌前,手里舀着粥,忽然问我:家里那盒普洱是不是放坏了?我记得是前年你大姨带来的,还没开。
我说应该没坏。
他说那等明儿泡一壶看看。行。
我说行。
然后两个人就都没再说话。粥的热气往上冒,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慢,等着粥凉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