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是零九年进去的,判了十六年。那年我四十三,他四十五。现在十五年了,明年这个时候他该出来了。我今年五十七了。

他进去那天是个秋天,我记得天还不太冷,我穿了件薄外套送他。在看守所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等了,该找人就找人。我说你放屁。他就进去了,我再没见过他,只见过玻璃后面那个。第一个月我去探视,隔着玻璃打电话,他瘦了,头发剃光了,说里面还行。我说那就行。第二个月又去,他说你别老来了,来回折腾。我说我不折腾。第三个月他说你把家里的事弄好,别管我。我就没每个月都去了,改成俩月去一次,后来三个月去一次,再后来半年去一次。不是不想去,是路远,来回倒三趟车,折腾一天,我腰不太好,站久了腿麻。

他判了十六年,原因是经济犯罪,数额不小。具体啥事我不太想说,反正就那回事,他当年做生意胆大,以为能擦干净,没擦干净。该退的退该赔的赔,家里房子也卖了,存款也搭进去了。那时候女儿才上初中,我刚下岗,日子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上。头两年我不知道咋过的,反正就是熬,白天出去找零工,晚上回来给女儿做饭,她做作业我坐旁边发呆。有时候她问我爸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然后她就低头写作业,不问了。

后来女儿上高中、上大学、工作、结婚,都是我一个人张罗的。她结婚那年我跟她爸说了,隔着玻璃告诉他,女儿要嫁人了,男方家条件还行,对她好。他在那边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好,你替我给闺女包个红包,我说包了,用我的钱。他说那你跟闺女说我对不起她。我说你自己跟她说。他就不说话了,探视时间到了,我挂电话走了。出来坐在长途车站候车室里哭了一场,那时候快过年了,候车室里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我坐在那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旁边一个老太太递了张纸巾给我,说闺女别哭了,我说没事。

今年我五十七了,女儿嫁到了外地,一年回来两回。我一个人住在这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子是租的,月租一千二,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不够用还得出去干保洁。每天上午去一个写字楼打扫卫生,三小时,一个月一千五。中午回来自己做口吃的,下午没什么事就看电视、睡觉、去菜市场转转。晚上睡得早,九点多就躺下了,但经常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前几年有人给我介绍老伴,是个退休的老头,比我大八岁,老伴没了,条件还行。见了两面,他问我老公呢,我说在里面。他说啥时候出来,我说还有几年。他说那你这几年怎么过的。我说就这么过。他说你也不容易。后来他就不联系了,介绍人说老头嫌我事多。我说嫌就嫌呗,我又不稀罕。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离婚。头几年有人劝过我,说你还年轻,离了再找。我说不找,他说那你也得离啊,拖着你干啥。我说他不是别人,是我老公。后来女儿上高中的时候我又想了一回,那段时间实在撑不住了,晚上睡不着,白天干活没力气,头发一把一把掉。我想着要不就离了吧,跟他里面传话,他让人带话出来说你想离就离,我没意见。然后我又不想离了,他说没意见我反而不想离了,这人就是贱。

每年过年我都去探视,给他带点东西,里面能买的他让我别带,我就带点吃的,但每次回来的时候东西又提回来了,他说你留着自己吃。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织了条围巾给他送进去,他说里面不让戴这花样,退了回来。那条围巾我自己戴了,灰色的,起球了,但现在冬天还围着。

上个月我去了,坐在那个小隔间里打电话。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的肉松了,眼睛花了,看我得眯着眼。他说你头发也白了,我说五十七了能不白吗。他说明年我就出来了。我说嗯。他说你还在那个地方住?我说还在。他说出来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我没说话。他说你不愿意?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

回来的车上我想了好久,好好过日子,什么叫好好过日子。十五年没在一起过了,他出来以后我俩怎么过,我做饭他洗碗?还是一块看电视?还是一起出去买菜?这些画面我想了十五年,每次想都觉得不真实。他出来的时候都六十了,我也快六十了,两个人的日子过成啥样,我想象不出来。

现在我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想这件事。他出来以后住哪,跟我住这个出租屋?他住得惯吗。他出来以后干啥,六十岁了能找到啥活干。他出来以后我们俩还能不能处得来,十五年没在一起生活了,人都变了,他变了我也变了,万一处不来咋办。这些问题我问了自己无数遍,每次问完都没答案。

有时候半夜醒了,听着外面偶尔过去的车声,我在想这十五年到底怎么过来的。好像也没怎么过,就是一天一天挨过来的。最开始那几年最难,天天想着他,想着以前的日子。后来慢慢不想了,干活、吃饭、睡觉、交房租,日子就那么滑过去。再后来女儿结婚有了孩子,我当外婆了,孩子三岁了,叫我姥姥,叫得我心里软软的。我有时候抱着外孙想,他要是知道他姥爷是啥样的人,会咋想。

前两天他里面让人带话出来,说让帮他买两双袜子,冬天冷。我去超市买了六双,厚的,棉的,花了四十二块钱。让人带进去了。带话的人说他还问了,问你身体咋样,我说还行。他说让你别太累。我说知道了。

今天早上去保洁的路上看见路边有卖糖炒栗子的,停下来称了十块钱的,边走边剥。栗子挺甜的,就是不好剥,指甲抠疼了。我边走边想,明年他出来的时候我要不要买点栗子,他以前爱吃。又想着他出来那天我穿哪件衣服,那件红色棉袄要不要洗洗,还是穿那件黑色的显瘦。想完又觉得自己好笑,这把年纪了还想这些。

到了写字楼开始拖地,拖把在走廊里来回走,水印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这栋楼我拖了四年了,哪个办公室灯坏了哪个厕所水龙头滴水的我都知道。跟我一块干活的刘姐问我,说你家那个还有一年出来了吧。我说嗯。她说那你以后还干不干了。我说不知道,他说让我别干了。刘姐说你老公还知道疼你。我没接话,继续拖地。

其实他不知道疼我,他要是疼我当年就不会干那事。但他也疼我,他每个月在里面干活挣那点钱,攒着让人带出来给我。不多,一个月几十块,有时候一百。我不要,他说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我就拿着了,单独存了一张卡,十五年存了一万多,没动过。他出来了给他,让他知道我也给他攒着。

中午回到家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就着昨天剩的咸菜吃了。吃完躺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女儿打视频,外孙在镜头里喊姥姥,我笑了。女儿问我身体咋样,我说好着呢。她说明年我爸出来了你打算咋办,我说没打算。她说要不要我回来帮你们安排,我说不用,我们自己弄。她说那你们别吵架。我说吵啥架,都这把年纪了。

挂了视频我坐起来,看见茶几上那袋栗子还剩几颗,剥了一颗放嘴里,凉了,没那么甜了。我嚼着栗子看着窗户外头,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收废品,三轮车叮叮当当过去。我忽然想,他回来以后每天早上我给他煮粥,他喝粥的样子我还记得,端着碗转着喝,喝完碗底舔一下。十五年过去了,不知道他这习惯变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