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下旬,重庆青年路街口,卖桔子的王素珍收摊时,又看见那个穿红毛线裤的小女孩。孩子蹲在摊边,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眼睛盯着桔子,却始终没有开口讨要。
王素珍蹲下来问:“小幺妹,你是哪家的孩子?叫啥子名字?”
女孩声音很低:“我叫郭小波,我弟弟叫小可。我是白公馆的。”
这句话,王素珍当时并没有听懂。她只觉得孩子不像普通走失儿童,既没有大人陪伴,也说不清家在哪里。问到母亲时,女孩突然哭了起来:“我妈妈不晓得去哪儿了,弟弟也不见了。”
王素珍没再追问。她把小波领回家,给她端了一碗热饭,又找出儿子的干净衣服。兵荒马乱的重庆,寻找一个没有姓名住址的孩子,几乎等于大海捞针。她能做的,只有继续在原来的地方摆摊,盼着孩子的家人找来。
转机来自一张报纸。
一天,摊位旁有人读《大公报》上的寻人启事,寻找一名四岁女孩,衣着特征与小波完全相符。启事中还写明,孩子与母亲失散前,曾被关押在白公馆一带。
王素珍赶紧跑回家,对着孩子问:“你是不是叫郭小波?”
小波点了点头。
这时王素珍才明白,眼前这个孩子并非普通走失儿童,而是从监狱看守中逃出来的幸存者。她和丈夫立即抱着小波,赶往启事留下的临江门脱险同志联络处,那里正有人寻找郭德贤母女。
郭德贤见到女儿时,几乎不敢相信。母女失散多日,孩子能够活着回来,靠的不是运气二字能够说尽。王素珍夫妇没有索取任何报酬,只说孩子饿了,就给她饭吃;孩子没衣服,就给她换衣服。
郭德贤1924年出生于重庆云阳。十二岁那年,她目睹哥哥和进步人士在家乡筹划武装起义,起义失败后,亲近的老师遭到杀害,这段经历使她很早就接触到革命斗争。
抗日战争爆发后,她在云阳女子师范学校参加抗日救亡活动,组织义演、募捐。1939年8月,年仅十五岁的郭德贤加入中国共产党。身份暴露后,她奉命离开云阳,转赴万县,后来与蒲华辅结为夫妻,并在成都继续从事地下工作。
她的公开身份是家庭妇女,人称“蒲太太”。丈夫在学校任教,她则负责保管文件、传递指示、掩护同志,还要照料两个孩子。1944年,小波出生;1945年,弟弟小可出生。生活拮据,孩子营养不良,她一度想改做教师,减轻负担。
马识途曾劝她:“能让我们在成都住下去,就是党的力量在保存。”
这句话并不漂亮,却很实际。郭德贤继续留在隐蔽战线上,洗衣、做饭、管理经费,也把自家住所作为同志开会和落脚的地方。
1948年“挺进报案”后,国民党特务大肆搜捕地下党员。1949年1月13日,川康特委书记蒲华辅和委员华健被捕,特务当晚闯入郭德贤家中。她抢先焚烧部分文件,将重要材料藏好,随后与两个孩子一同被软禁。
第二天,她趁看守松懈,让院里的丘嫂借买菜之机给马识途报信。马识途后来回忆,自己原本准备去郭家开会,听到消息后立即转移。郭德贤的一个举动,避免了更多同志落入敌手。
1949年1月20日,郭德贤带着两个孩子被押往重庆,关进渣滓洞,后又转押白公馆。牢房里关押着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放风时间极短,难友之间仍想办法传递消息。10月1日,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入狱中,罗广斌、陈然、王朴等人还用被面和黄纸,悄悄做出一面五星红旗。
但屠杀也在逼近。
1949年11月27日,白公馆开始大规模杀害囚禁人员。黄显声被押出牢房时,小波还天真地问:“黄伯伯,是进城吗?”黄显声只回答了一声“嗯”,随后便被带走。枪声传来,牢房里的难友知道,惨案已经开始。
当晚,罗广斌等人趁看守混乱,设法打开牢门。郭德贤背起小可,在周居正帮助下带着小波逃出白公馆。山路漆黑,枪声不断,队伍很快被冲散。周居正体力不支,在乱石中摔倒,起身后,小波已经不见了。
郭德贤带着小可逃到山中一间茅草屋,直到11月30日重庆解放,才赶到白市驿机场寻找部队。周居正也在那里,却带来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消息:小波失踪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孩子后来被一支撤退队伍带到城边,放下后独自寻找出路。她走了很久,最终又回到了王素珍的桔子摊前。王素珍夫妇看报认人,才让这段失散多日的母女重新相逢。
后来,党组织赠给王素珍夫妇每人一套棉军装和十块银元。郭德贤两家此后长期来往,孩子们也一直称王素珍夫妇为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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