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沈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当着全家人的面把两张存折拍在桌上。

一张给大孙子沈昭,一张给小孙子沈暄,各五十八万。

轮到我女儿沈蓁蓁的时候,老太太眼皮都没抬,说了句女孩子花不了什么钱就揭过去了。

我坐在长桌最末尾,筷尖戳着碗里的鲍鱼,始终没有抬头。

全家人都在等我的反应。

沈渡坐在我旁边,酒杯举到嘴边又放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我没闹。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停了老太太在私立疗养院的所有费用。

电话挂断后不到二十分钟,老太太自己打车杀回来了,鞋都没换就站在玄关扯着嗓门喊林砚你是不是反了天了。

第一章. 寿宴

寿宴定在沈家老宅的正厅。

老太太喜欢排场,光是那件绛紫色绣金线的对襟褂子就换了两回,最后穿了件颜色更沉的,说是压得住阵。

我带着蓁蓁到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昭搂着新交的小女友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沈暄刚从英国回来没几天,时差还没倒过来,整个人靠在扶手上打哈欠。

我拉着蓁蓁的手往里面走,经过沈暄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嫂子来了。

沈渡在二楼书房接电话,探出半个身子朝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马上下来。

蓁蓁今天穿了条白色连衣裙,头发是我早上给她编的鱼骨辫,五岁的小姑娘正是爱美的年纪,扯着我的衣角问妈妈奶奶会不会喜欢我的新裙子。

我蹲下来把她的蝴蝶结扶正,说奶奶当然喜欢。

其实我心里没底。

沈家重男轻女是老传统了,老太太嘴上不承认,做起事来却比谁都明显。

当初蓁蓁出生的时候,老太太来医院看了一眼,说了句是个丫头啊就走了,月子里一顿汤都没送过。

反倒是沈昭前年添了个儿子,老太太直接包了十万块的满月礼,还把自己陪嫁的一对翡翠镯子给了孙媳妇。

这事儿我一直记着。

但沈渡说算了,老太太年纪大,思想改不了,咱们自己疼蓁蓁就行。

我那时候刚出月子,伤口还没长好,不想为这事儿闹得家里鸡飞狗跳,就忍了。

今天这寿宴,沈渡提前跟我说老太太要给孙辈发钱,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问他发多少,他说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两张存折,一张五十八万,摆在红木桌面上,存折外壳烫金的那种,晃得人眼睛疼。

沈昭大大方方接过来,说了句奶奶长命百岁。

沈暄接过来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他妈用眼神给压回去了。

老太太就等着这口茶呢,拍完存折心满意足地坐回主位,招呼大家吃菜。

蓁蓁坐在我旁边,面前摆了一碟虾饺,她拿勺子戳着虾饺的皮,小声问我妈妈,哥哥们有钱拿,我有吗。

我说有的,妈妈的工资卡给你。

蓁蓁皱了皱鼻子说不要,妈妈的钱要给妈妈买新衣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老太太的筷子在半空顿了顿,看了蓁蓁一眼,扭头跟旁边的二媳妇聊起了沈暄在英国的成绩。

沈渡这时候才从楼上下来。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比平时稍微乱了一点,应该是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

他走到我身边坐下,手搭在我椅背上,低声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

蓁蓁把虾饺推到一边,趴在桌子上玩桌布穗子。

沈渡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桌面那两张存折,又看了看老太太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稍微沉了沉。

但他也没说什么。

这就是沈渡了,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当场点破。

一桌子的菜,鲍鱼海参龙虾,摆在青花瓷盘子里冒着热气。

老太太红光满面地举杯,说祝自己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底下的人纷纷跟着站起来碰杯。

我跟在人群里把杯子举起来,没碰,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

沈渡看了我一眼。

散席之后家里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沈昭带着女朋友先溜了,说晚上还有局。

沈暄被他妈拽着去给老太太磕头,正厅里一时半会儿散不了人。

我抱着蓁蓁去院子里透气,初秋的风带着桂花的甜味,凉丝丝地往脸上扑。

蓁蓁趴在我肩膀上,已经有点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渡跟出来,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点了根烟抽。

他很少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点一根。

我背对着他,数院子地砖上的裂缝。

他说林砚,老太太那边我去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那笔钱,我补一份给蓁蓁。

我转过身看他,说沈渡,这是钱的问题吗。

沈渡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说我知道不是钱的问题,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老太太拉不下脸。

我说她拉不下脸,我女儿就不要脸了吗。

沈渡皱了皱眉,说你别这么说话。

蓁蓁被我的声音惊了一下,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我,问妈妈怎么了。

我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妈妈跟爸爸说事情。

蓁蓁又趴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正厅里传来老太太的笑声,还有沈暄喊奶奶的动静。

沈渡站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想碰蓁蓁的头发,我侧了一下身,他的手落了空。

他手在半空僵了一秒,收了回去。

他说林砚,你消消气,明天我找妈谈谈。

我没接话,抱着蓁蓁往外走。

沈渡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了。

我没回头。

回去的路上蓁蓁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沈渡开车,全程没说话。

车载音响播的是蓁蓁爱听的儿歌,音量调得很低。

到了小区地库,沈渡把车停好,熄了火,解安全带的时候带了一点迟疑。

他说林砚。

我打开车门下去,说有什么话明天再说,蓁蓁要睡觉了。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弯腰把蓁蓁从座椅里抱出来。

我跟在后面按电梯。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从锃亮的金属门板上看见自己和沈渡的影子,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了大半步。

这半步是今天晚上拉开的。

回到家我把蓁蓁安顿好,关上儿童房的门,去洗手间卸妆。

镜子里面的女人眉眼冷清,嘴角往下压着一点,口红蹭掉了大半,气色很差。

沈渡站在洗手间门口,背靠着门框,胳膊抱在胸前。

他说林砚,你心里有什么不满你跟我说,别自个儿生闷气。

我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说我说了你能怎么办。

他说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我从镜子里看他,说你今天在寿宴上,从头到尾说过一句话吗。

他没说话。

我说沈渡,你妈当着全家人的面,两个孙子各拿五十八万,我女儿一分没有,你坐在那儿连个屁都没放。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压得很低,说当时那么多人,我要是当场反驳我妈,老太太脸上挂不住。

那我女儿脸上就挂得住了。

沈渡闭了闭眼,说我知道这事儿让你委屈了,我明天去跟我妈说,让她把蓁蓁那份补上。

我说不用了。

我转过来面对他,后背抵着洗手台的大理石边沿,凉意从腰上往上爬。

我说你妈的钱我不稀罕,但这件事你要清楚,我不是冲钱去的。

他点头说我明白。

我看他的表情知道他没完全明白。

沈渡这个人,做投资做谈判都精明得很,唯独在沈家这些烂账上面,他总是慢半拍。

因为他习惯让着老太太。

从小让到大,已经不会反抗了。

我什么都没再说,绕过他出了洗手间,去客房把门锁了。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拖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两下,最终还是去了主卧。

那晚上我躺客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寿宴上蓁蓁那张小脸,和那两张烫金存折。

凌晨两点多我拿起手机查了一下老太太疗养院的账户余额。

下季度的费用我预存了整年的,现在退回来还有一大笔。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想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拨通了疗养院财务的电话。

第二章. 对峙

老太太打车过来的时候刚好九点半。

我在厨房给蓁蓁煎蛋,沈渡去公司了,家里只有我们母女俩。

门铃响的时候蓁蓁正坐在餐桌前用面包蘸牛奶,听见声音跳下椅子要去开门。

我说你先别动,妈妈来。

我把火关了,擦了擦手出去。

防盗门一拉开,老太太就站在外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对襟褂子,应该是从疗养院直接出来的,连件外套都没加。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皮包,食指上戴着那颗老大的翡翠戒指,来势汹汹的架势,堵在门口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往里冲。

我说妈,有事外面说。

她直接拨开我的胳膊往屋里走,步子迈得很大,根本不像是八十岁的人。

我说蓁蓁在吃早饭。

她顿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让蓁蓁先去屋里待会儿,我跟你有话说。

蓁蓁已经扶着椅背站在厨房门口了,牛奶沾在嘴角上,睁着两只圆眼睛看着我,又看看奶奶,脸上有点茫然。

我走过去蹲下来,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说蓁蓁去房间拼会儿积木好不好,妈妈跟奶奶说几句话。

她乖乖地点头,拿起桌上的面包片跑回了房间,关门的时候还探了颗脑袋出来喊了一句妈妈快点。

我把房门虚掩上,才转回客厅。

老太太已经坐在沙发正中间了,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一股子审问的架势。

她说林砚,疗养院那边怎么回事,财务说你把下季度的费用全停了。

我没坐,靠着电视柜站着,说停了。

她说你凭什么。

我说我付的钱,想停就停。

老太太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褂子的暗纹上,声音不大,节奏很快。

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因为昨儿寿宴上我没给蓁蓁那份,是不是。

我说妈,您自个儿心里清楚。

她说我清楚什么,我给孙子钱那是沈家的规矩,女孩子将来嫁人了那是别人家的,给那么多钱干什么。

我的手握着电视柜的边缘,木质凉意从指尖渗进来。

我说妈,蓁蓁才五岁,您跟我谈嫁人。

老太太往后靠了靠,下巴微微抬起来,说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疗养院的钱你停了多少。

我说全部。

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那一下带着沙发垫子弹起来的动静挺大,茶几上的果盘震了一下。

她说林砚你反了天了,你凭什么,沈渡知道吗。

我没动,跟她对视,说她儿子知不知道你打电话问他。

老太太立刻掏出手机拨号,屏幕上显示的是沈渡的名字,接通之后她喊了一句沈渡你给我回来,你媳妇要翻天了。

沈渡在那头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总之老太太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她看着我说沈渡说他晚上回来处理。

我说那您晚上再来吧。

她站在客厅中央,胸口的起伏很明显,那件对襟褂子的盘扣被她手指反复拨弄,解开又扣上。

她说林砚,你别仗着沈渡惯你几分你就无法无天了,我沈家的门楣不是你一个外人能践踏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指着我,指节泛白。

我笑了一下,说妈,我在沈家待了六年,生了一个女儿,您是头一回叫我外人吧,以前叫我小林,后来叫我林砚,现在直接叫外人了。

老太太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说疗养院的钱是我从结婚第一年开始存着的,每季度按时打过去,您住在私立疗养院里单间带陪护,吃的是营养师配的餐,这些花费您心里有数,我没欠您的。

她说不就是五十八万吗,我给孙子的钱,又没花你的钱,你存的那点钱不够我住一季度的。

我说那正好,您有钱,往后疗养院的花费您自己付。

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声音骤然拔高了好几度,说我让你停了吗,沈家的产业有你的份吗,沈渡的钱就是我沈家的钱,你拿着沈家的钱来威胁我。

我说妈,我付的是我的工资,您儿子的钱我一分没动过。

老太太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儿,浑浊的眼睛瞪着我,嘴角往下撇着,整张脸绷得很紧。

大概是从没想到过我会这么跟她说话。

从前我都是忍着的,过年过节她说什么我听什么,给孙子钱给孙女少我也只是笑着打圆场,就算心里不舒服面上也不会翻脸。

今天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招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卧室那边隐约传来蓁蓁拼积木的嗒嗒声。

老太太忽然转身朝卧室方向走,脚步又快又急,我三步并两步拦在卧室门口,说你不能进去。

她说我今天非要看看我的孙女过得有多委屈,你林砚把自己摆得跟天仙似的。

我挡在门口没让开,手心贴在门板上,指尖抵着门框。

我说蓁蓁什么都不知道,您别吓着她。

老太太盯着我,眼底的情绪复杂极了,有愤怒,有不解,有被揭穿之后的那种恼羞成怒。

她说林砚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以后在沈家怎么做人。

我看着她,说妈,我从嫁进来那一天起就没指望您把我当自家人。

这句话说完老太太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种话。

沈渡也没跟她说过。

沈家的人惯用那一套表面客客气气内里各怀心思的相处方式,谁也不把窗户纸彻底捅破。

可我今天就是要把这纸捅烂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僵了将近半分钟,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往玄关走。

她换鞋的时候动作很重,一脚蹬进那只黑色布鞋里,鞋底啪地磕在地砖上。

拉开门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等沈渡回来再说。

门摔上了。

震得墙上的相框歪了一点。

我站在原地,后背出了一层细汗,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卧室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蓁蓁的小脑袋露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积木,小心翼翼地问妈妈,奶奶走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来,把她的鱼骨辫重新拢了拢,说走了。

蓁蓁说奶奶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说大人的事,蓁蓁不用管。

她看着我,小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脸,说妈妈你脸好白。

我把她的小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说我没事。

那天的午饭我随便煮了碗面,蓁蓁吃了小半碗就跑去玩积木了。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碗面吃完,最后几口的时候筷子在碗底搅了半天没夹起来什么。

下午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查银行余额,查疗养院的退款进度,查自己手里能动用的现金。

六年前嫁给沈渡的时候,我自己有份设计师的工作,后来怀孕生孩子休了一年,再回去的时候原来的位置被人顶了,只能从助理重新做起。

现在我是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主案,工资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养我和蓁蓁绰绰有余,但跟沈家比起来那点收入根本不值一提。

可我从来没用过沈渡的钱。

结婚的时候沈渡给过我一张副卡,我刷过两次都是买蓁蓁的奶粉尿布,后来自己有了收入就把卡还给他了。

沈渡当时还问了一句你跟我分这么清楚干什么。

我说花自己的钱自在。

他就没再说什么了。

现在想想,或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们在沈家这个局里就已经站成了两个阵线。

我靠自己的能力站住脚,他靠沈家的资源越走越高。

各走各的。

傍晚六点,天擦黑的时候沈渡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放在玄关柜子上换鞋,目光扫了一眼客厅然后落在我身上。

他说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你知道了就行。

他说你先把疗养院的费用续上,妈那边我来说。

我说我不续。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直起身来看我,脸上带着一层疲惫,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头发比早上出门的时候乱了一点,应该是被老太太催了一整天。

他说林砚,这件事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行不行。

我说行,你坐下。

第三章. 裂痕

沈渡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叉握在身前。

这个姿势我太熟悉了,他在谈判桌上面对那些难缠的投资人就是这种姿态,身体前倾,目光稳定,语调放平,准备跟你讲道理。

可他今天面对的是我。

我说沈渡,你妈今天来家里闹,当着蓁蓁的面说我一个外人践踏沈家门楣。

他喉结动了一下,说妈上了年纪说话没轻重。

我说你每次都说她上了年纪,可她八十岁生日宴上给两个孙子五十八万的时候精力好得很。

沈渡的指关节轻轻捏了一下,他说林砚,钱我已经另外准备了,明天打到蓁蓁的账户上。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他的眉头拧得更深了,说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要你妈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天的话收回去。

沈渡沉默了几秒。

他说林砚,妈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说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往后靠进沙发里,捏着自己的眉心,手指按在那里半天没动,呼吸沉得我能听得很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林砚,我们结婚六年了,你从来没像今天这样。

我说六年前我忍,六年后我还要忍,沈渡你摸着良心说,我在沈家忍了多少事。

他没吭声。

我坐在沙发那头,跟他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道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你记不记得我生蓁蓁那天。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说那天你出差,我一个人去医院办的住院,后来你妈来了,护士抱着蓁蓁出来的时候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什么时候再生个儿子。

沈渡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说这些事我当时没跟你讲,因为我觉得讲了也没用,你妈嘴上是那样说,可蓁蓁是她亲孙女,她总归会疼的。

我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可六年了,我就没见过她主动抱一次蓁蓁。

沈渡的十指交叉得更紧了,指节压得发白。

他说我以后尽量多抽时间陪蓁蓁。

我说沈渡,你陪不陪蓁蓁跟你妈怎么对待蓁蓁是两码事,你别混为一谈。

他看着我,眼底有疲惫也有无奈,甚至有点隐隐的烦躁。

我太了解沈渡了,他习惯把一切问题都量化成可解决的程度,然后挑最有效率的那条路走。

今天的事在他看来,解决办法就是给蓁蓁补上五十八万,再私下跟老太太讲一讲以后别做得太明显。

只要面上过得去,这件事就能翻篇。

可我要的不是翻篇。

有些事翻不了篇。

客厅里安静着,隔壁邻居家传来炒菜的动静,滋啦一声响,是葱姜下锅的味道透过窗缝飘了一点进来。

沈渡忽然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说林砚,我不是不站你这边,但你今天的做法太急了,妈那边我已经安抚了一整个下午,她说你要是把疗养院的钱停了,她就搬回来跟我们一起住。

我差点笑出来。

我说她搬回来跟我住?

他说是,妈的原话。

我说她搬回来我就带着蓁蓁搬出去。

沈渡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几分,说你别拿这个吓唬我。

我说我不是吓唬你,沈渡你选,是你妈搬回来还是我带着蓁蓁走。

沈渡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摔门了,可他没有,他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

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直,从后面看过去颈后的那块骨头微微突起,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说林砚,我们能不能不这样。

我没接话。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很多,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我们能不能不这样。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后脑勺和半截侧脸,灯光把他的轮廓削得很锋利。

我忽然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有一次我发高烧半夜起来找药,沈渡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翻身下床去给我倒水。

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么沉默,会皱着眉说林砚你发烧了你知不知道,然后把自己的毛衣套在我身上,把空调温度调高,一晚上起来给我换三次退热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

大概是从他接手沈氏投资部开始,成天忙得脚不沾地,我们的对话从三餐吃什么变成他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再到后来连问都不问了,直接在微信上发两个字:加班。

沈渡这个人,他不是不爱我,也不是不疼蓁蓁。

他只是太习惯了。

习惯了沈家那套面和心不和的手段,习惯了老太太说什么他先应下来再私下找人善后,习惯了把所有的冲突都压在水面以下。

而我恰恰相反。

我今天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就是要逼他从水面以下浮出来。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从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进来,一片一片的橘红色,把沈渡的侧脸打出一点暖调。

他转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像是做了某种决定。

他说这样,疗养院的费用你照常续,我跟妈说以后蓁蓁的学费我全包,蓁蓁长大以后的教育基金我单独存一笔,谁都不能动。

我说沈渡,你还是没明白。

他说我怎么没明白。

我说你妈不给蓁蓁钱,问题在她身上,你补这笔钱是替她收拾烂摊子,她下次还会继续。

沈渡的眉心拧着,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我要她认清一件事,蓁蓁姓沈,是她亲孙女,不是什么别人家的,她今天能当着全家的面给孙子钱不给孙女,往后蓁蓁大了,逢年过节看见奶奶给表哥表弟红包自己什么都没有,你让她怎么想。

沈渡没说话。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我脸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大概是想要反驳,可最终什么反驳的话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一直知道,只是从前没人逼他面对。

我站起身,说今晚我带蓁蓁去我朋友那儿住一晚,你自己想想。

沈渡说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说你别管。

我去卧室收拾了几件蓁蓁的衣服和洗漱用品,蓁蓁正坐在地毯上搭她的积木城堡,听见我说要出去玩,高兴地跳起来拉着我的手往外跑。

经过客厅的时候沈渡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说林砚,我送你们过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

他说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带着蓁蓁不安全。

我拎着包牵着蓁蓁往外走,没回头,说沈渡你要真想安全,就先把家里的事弄清楚。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蓁蓁仰着脑袋问我妈妈我们是不是不回家了。

我蹲下来把她的外套拉链拉好,说回,等爸爸把家里收拾好了我们就回。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拉着我的手兴冲冲地去按电梯按钮。

打车去我朋友宋妍家的路上,蓁蓁又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呼吸均匀,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今天做的这一切都是对的。

我要让她知道,她值得被平等地对待。

不管是在沈家,还是在这个世界上任何地方。

第四章. 布局

宋妍开门的时候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她看看我,看看我怀里睡着的蓁蓁,再看看我脚边那个小旅行袋,说林砚你终于离家出走了。

我说我来借住一晚,你别起哄。

她侧身让我进门,把沙发上的抱枕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地方让我把蓁蓁放下。

蓁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抱着靠枕继续睡,睫毛长长的影子颤了两下就安静了。

宋妍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坐在茶几对面的蒲团上看着我,表情里有八卦有担心,更多是一种早就料到了的神情。

她问我这回又怎么了。

我把寿宴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老太太骂我外人的时候宋妍嘴里那口水差点喷出来,说她还真好意思说。

宋妍是我大学同学,毕业后自己开了一家儿童绘本馆,平时见得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家长,对家庭矛盾这种事见怪不怪了。

她说林砚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婆婆就是吃定你脾气好,你要是早几年像今天这么刚一回,她根本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我说我那时候刚嫁进去,确实不敢。

她说你现在敢了就行。

我靠在沙发上,喝了半杯水,觉得嘴里那股涩味终于淡了一点。

宋妍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沈渡那边什么意思。

我说他还在和稀泥。

宋妍撇了撇嘴,说男人都这样,看着自己妈欺负媳妇儿就跟瞎了似的,等媳妇儿真跑了才知道急。

我说我不跑。

宋妍挑了下眉。

我说我凭什么跑,我在沈家待了六年,蓁蓁姓沈,房子也有我一半的付出,我跑了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宋妍拍了下膝盖,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怕你一时冲动去民政局呢。

我笑了一声,说去民政局也行,但不是现在。

宋妍盯着我看了几秒,说你今天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我放下水杯,说宋妍你们绘本馆不是缺个合伙人吗。

宋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说我以前做室内设计的,你馆里的空间改造我可以接,股东入股的那种。

宋妍说你是认真的。

我说我一直想做儿童空间设计这块,你馆里现在缺客流缺爆点,我能帮你做起来,分成你定,但我要一个可以独立接项目的平台。

宋妍靠在沙发上想了半分钟,然后伸出一只手说合作愉快。

我握上去的时候觉得掌心有一点热,那点热度沿着指尖往胳膊里蔓延,像是某种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我跟宋妍聊到深夜,把绘本馆的空间改造方案粗略捋了一遍,用手机备忘录记了几个关键点。

蓁蓁在沙发上翻了好几次身,有一次差点滚下来,我伸手把她捞住,她迷迷糊糊喊了声妈妈又睡过去了。

凌晨一点多我抱着蓁蓁去客房睡了,躺在陌生床上的时候失眠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看,脑子里反反复复闪过寿宴上老太太拍存折的画面。

第二天一早我送蓁蓁去了幼儿园,然后去工作室提交了调岗申请,把手头几个已经收尾的项目做了交接。

领导问我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去处。

我说算是吧。

他也没多问,在调岗单上签了字,说林砚你要是有空随时回来坐坐。

我笑了笑,说好。

中午的时候我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小小的工作室工位,把电脑里的设计稿分类打包,桌面上那盆绿萝我养了两年,藤蔓垂下来很长了,我把叶子擦了一遍,想着过两天搬到绘本馆去。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沈渡打来的。

我没接。

后来他发了条微信,问我蓁蓁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挺好。

他又发了一句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们。

我看了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进去,说晚上再说。

那天的下午我去接蓁蓁放学,把她带到宋妍的绘本馆玩了一个多小时。

蓁蓁很喜欢那里,在绘本区的懒人沙发里窝着看了一本讲小兔子找妈妈的绘本,看完了抬起头问我说妈妈我们以后能不能常来。

我说以后妈妈就在这里工作。

蓁蓁高兴得从沙发上蹦起来,抱着我的腰转圈。

宋妍在旁边笑着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是新合伙人入驻,欢迎大朋友小朋友来玩。

沈渡大概是在朋友圈看到了那张照片。

晚上我带着蓁蓁回家的时候,沈渡已经到了,坐在客厅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外卖还没拆。

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一些,眼下的乌青很明显,衬衫袖口的扣子松开了一颗,大概是一整天都在看手机等我的消息。

蓁蓁跑过去喊了声爸爸,他弯腰把她抱起来举了一下,蓁蓁咯咯笑,说爸爸你胡子扎人。

他放下蓁蓁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蓁蓁跑去洗手了,沈渡跟我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一个沙发靠背的距离。

他说我看到宋妍的朋友圈了,你去她那儿上班?

我说合伙。

他眉头拧了一下,说那你的工作室呢。

我说不干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我以为你就是跟妈置气,原来你是认真的。

我说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沈渡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是他焦虑时候的习惯。

他说林砚,你换工作的事我之前怎么不知道。

我说之前没决定,今天决定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你做什么决定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我们昨天还在吵架,今天提这个要求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蓁蓁洗完手跑出来,抱着沈渡的腿说爸爸我饿了。

沈渡把外卖打开,蓁蓁喜欢吃的那家粤菜,烧鹅斩得整整齐齐摆了一盒子,虾饺还是热的。

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饭,蓁蓁叽叽喳喳讲幼儿园今天谁摔倒了谁被老师表扬了,沈渡嗯嗯地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我这边看。

我低着头吃虾饺,不说话。

整顿饭的气氛说不上好也不算太坏,像一锅温吞水,看着没什么波澜,底下却早已沸过了。

吃完饭沈渡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陪蓁蓁看动画片。

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沈渡擦着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沙发垫子微微陷下去一块。

他说林砚,我去找妈谈了。

我没转头,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一只粉色小猪在跳泥坑。

他说妈答应以后不会再当着蓁蓁的面分钱不均。

我说你信吗。

沈渡说我会盯着。

我这才转过去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尾压着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我说盯着是什么意思。

他说以后每次家庭聚会我都在,不管妈拿什么东西出来,蓁蓁那份必须有。

我看着他,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层疲惫照得很清晰,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深的无奈,还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说沈渡,你要真的想盯着,你从今天就开始盯。

他愣了一下。

我说这周末沈昭儿子百日宴,你妈肯定又要搞事情,你到时候看着办。

沈渡的喉结动了动,说好。

那天晚上我带着蓁蓁睡在主卧,沈渡睡在客房。

我听见客房的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终于安静下来。

半夜蓁蓁踢被子,我给她盖回去的时候看见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沈渡发的,只有一个字:好。

我不知道他这个好字对应的是什么,是答应我周末盯着老太太,还是答应别的什么。

我把手机扣回床头柜上,闭着眼数了很久的羊才睡着。

第五章. 百日宴

周六上午沈昭儿子的百日宴安排在城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

老太太订的场子,水晶灯亮得晃眼,厅里摆着二十桌,桌面上是定制的金色桌卡,每一张都用楷体印着来宾姓名。

蓁蓁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配着条浅蓝色的小裙子,头发我给她梳了两个小揪揪,别了樱桃发卡。

沈渡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蓁蓁在后面哼着幼儿园学的歌。

路上沈渡跟我说了一句今天老太太请了不少生意上的朋友,场面比较大。

我说我知道。

他说待会儿可能人多,你照顾蓁蓁,我来应对。

我看他一眼,没接话。

到酒店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沈渡把车钥匙给泊车员,弯腰把蓁蓁从儿童座椅里抱出来放在地上。

蓁蓁一落地就四处张望,被大厅里的气球拱门吸引了,拉着我的手往那边跑。

沈渡跟在后面,时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沈总长沈总短地寒暄,他都礼貌地点头应着,脚上却没停,始终跟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进了宴会厅,老太太坐在主桌上,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短外套,头发重新烫过,盘得一丝不苟,人看着比上回精神不少。

看见蓁蓁进来的时候她嘴角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笑,朝蓁蓁招了招手。

蓁蓁回头看我。

我低头跟她说了句去跟奶奶打个招呼。

蓁蓁这才跑过去,规规矩矩喊了声奶奶好。

老太太伸手在她头上摸了一把,说了句蓁蓁今天穿得漂亮。

我站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大概是她头一次夸蓁蓁的打扮。

旁边桌的人都看着这边,几个太太笑着打圆场说沈家小孙女真可爱,跟奶奶长得像。

老太太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干笑了两声就转过去跟旁边人说话。

蓁蓁跑回我身边,小手拉住我的衣角,我摸了摸她的头说蓁蓁做得很好。

沈渡已经在主桌落了座,我带着蓁蓁坐到他旁边,服务员过来添茶。

百日宴的程序走得很流程化,主持人念台词,沈昭抱着儿子上台转了一圈,底下掌声一片,照相机闪个不停。

老太太坐在主位满面红光,手里攥着一个红包,等着下一个环节。

果然,到了长辈给百日宝宝送礼的环节,老太太站起来走到台前,手里那个红包厚厚一叠,当着众人的面递到沈昭媳妇手里。

底下有人起哄说奶奶出手大方啊,老太太笑呵呵地摆摆手说不多不多,给孩子存着将来上学用。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蓁蓁坐在我旁边,筷子上戳着一颗小番茄,小口小口咬着吃,根本没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

沈渡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

他的手心有一点汗,微凉的触感在我手背上停留了两三秒就松开了。

我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台上老太太的方向,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台下掌声还没落,沈渡忽然站起身。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声音不大,但那一片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

他朝台上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走到老太太旁边的时候微微侧了身,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一瞬。

台下开始有人交头接耳,连沈昭都抱着孩子面露不解地看着他哥。

沈渡转过来面对宾客,声音不高不低,说借今天这个场合,我跟大家说个事。

满厅安静下来。

沈渡说蓁蓁今年五岁,我跟我爱人打算提前给她存一笔教育基金,今天借着弟弟孩子的喜事,也把蓁蓁那份定了下来。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折好的支票,展开来放在桌上。

老太太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沈渡你干什么。

沈渡没看她,继续说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够周到,以后蓁蓁跟家里的孙辈一样,该有的都会有。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从宾客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这边。

蓁蓁已经放下筷子愣愣地看着台上,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看见爸爸在台上说话,觉得很好玩,拍了两下手。

沈渡笑了笑,然后弯腰跟老太太耳语了一句,说完就回了座位。

老太太坐在台上,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变了又变,攥着裙摆的手指骨节泛白,嘴角的弧度完全消失了。

但她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什么也没说。

沈渡坐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他一眼,他别过头去给蓁蓁夹了一块排骨。

蓁蓁笑着说谢谢爸爸。

我没出声,但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沈渡的手背。

他整个人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了下来。

百日宴的后半段我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昭和他媳妇抱着孩子各处敬酒,看着老太太强撑着一张笑脸接待宾客,看着沈渡在桌边替我挡了几轮别人递来的酒。

散场的时候宾客陆续往外走,老太太站在门口送人,脸上的笑已经快要挂不住了。

我抱着蓁蓁经过她的时候,她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脚步。

老太太说林砚,你跟我过来一下。

沈渡站在我旁边,说你有什么话当面说。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嘴唇抖了抖,最终只是摆手说算了,你们先回去吧。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初秋的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蓁蓁打了个喷嚏。

沈渡把外套脱下来裹在蓁蓁身上,抱着她往停车场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背脊的线条被路灯拉出一道很长的影子,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蓁蓁又睡着了,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低低的嗡鸣。

沈渡开了一段路忽然开口,说林砚,今天的事我做到了。

我说嗯。

他说你能不能把疗养院的费用续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今天什么态度。

沈渡抓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说她会改。

我说改不改不是嘴上说的。

他说我知道。

红灯的时候车停下来,沈渡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侧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层情绪照得很清楚。

他说林砚,我以后会挡在前面。

我看着他,没说话。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驶过路口。

窗外的街灯从我们身上一盏一盏滑过去,蓁蓁在后面的安全座椅里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小呼噜声。

我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转过头去看窗外。

第六章. 余波

周一上班的时候我把蓁蓁送到幼儿园,然后去了宋妍的绘本馆。

绘本馆租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但层高不错,原木色的书架靠墙立着,地上铺着软垫,靠窗那一面有整面墙的落地玻璃,阳光能直直地照进来。

宋妍已经把东边那间储物间清出来了,说要给我当办公室用。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量了尺寸画了草图,规划着怎么把这里改成孩子们的阅读角兼活动室。

宋妍靠在门框上喝着咖啡看我画图,说林砚你终于又开始做你擅长的事了。

我说我以前也没停过。

她说以前你在人家工作室里给商场画儿童区,那是给甲方打工,现在你是给自己做。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我笑了笑没接话。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坐在窗边吃盒饭,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渡发来的微信,问我中午吃了什么。

我拍了一张盒饭照片发过去,米饭上盖着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

他回了一句太素了,晚上我回去做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愣了愣,把手机扣过去继续吃。

下午宋妍拉我去逛家居市场,挑了几块地毯和几个矮书架,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改造方案的基本预算框出来了。

傍晚我去接蓁蓁的时候,老师说她今天在班上画了一幅画,要带回去给爸爸妈妈看。

蓁蓁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画了三个手拉手的小人,两个大的中间夹一个小的,歪歪扭扭地写着爸爸妈咪蓁蓁。

蓁蓁指着画说这个高的戴眼镜的是爸爸,这个扎头发的是妈妈,中间这个最漂亮的是我。

我把画纸小心折好放进包里,拉着她的手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沈渡果然已经在厨房了。

他系着我那条蓝格子围裙,围裙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小,背后那根带子绷得有点紧,他正低头切葱,砧板旁边摆着洗好的排骨和玉米。

蓁蓁看见爸爸在做饭,兴奋地跑过去扒着料理台踮脚看。

沈渡弯下腰把她抱起来,让她看锅里正在咕嘟的汤。

蓁蓁说爸爸你会做饭啊。

沈渡说爸爸以前不会,现在学。

蓁蓁抬头看我,说妈妈你来看爸爸学做饭。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父女俩凑在灶台前研究一锅排骨汤,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陌生,又有点让人觉得暖和。

那天晚上沈渡做了排骨玉米汤、清炒时蔬、还有一条红烧鲈鱼。

卖相一般,鲈鱼的皮煎破了一块,排骨汤的盐放得有点淡,但蓁蓁吃得很开心,米饭扒了小半碗。

吃完饭沈渡主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陪蓁蓁看动画片。

蓁蓁趴在我膝盖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半梦半醒地说了一句妈妈,今天老师问我爸爸会不会来幼儿园接我。

我说你怎么说的。

蓁蓁说我说爸爸很忙要上班。

她把脸埋进我的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可是别的小朋友爸爸都来接。

我摸着她头发的手停了停。

沈渡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站在餐桌旁边擦手的动作顿住了,毛巾搭在手腕上垂着。

他没说话,但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看着蓁蓁,说爸爸下周五去接你。

蓁蓁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说真的吗。

他说真的。

蓁蓁伸出小拇指跟他拉钩,一大一小的尾指勾在一起晃了三下,蓁蓁说骗人是小狗。

沈渡说骗人是小狗。

那天晚上蓁蓁睡着之后,沈渡把客房那床被子抱回了主卧。

我靠在床头看书,他抱着被子进来的时候我抬眼看了他一下,他也没解释,把被子往床上一放,径直去洗手间洗漱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来了,背对着他那侧。

床垫陷下去一块,他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轻轻搭在我腰上。

他说林砚,今天妈打电话给我了。

我睁开眼。

他说妈说以后蓁蓁的压岁钱她按双倍给。

我翻了个身面对他,说沈渡,你自己信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了这句话。

我说你妈最擅长的就是先说句好听话把场面圆过去,转过头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沈渡说我知道,所以我会一直盯着。

他搭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说林砚,我不是要你原谅我妈,我是想让你信我。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正好落在他的锁骨上。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种跟从前不太一样的东西,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跟寿宴那天的他有明显区别了。

那时候他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现在是卷进来的人。

我说沈渡,我信你这一次。

他搂着我的胳膊又紧了一点。

隔天下午老太太来了一趟。

这次她是提前打电话问过的,知道蓁蓁在幼儿园不在家,才拎着一兜水果上门。

开门的时候她还穿着那天寿宴上的绛紫褂子,整个人的气焰明显压下去了不少,脚上的布鞋换了一双干净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把水果袋放在玄关柜子上,看了我一眼,说林砚,我不进去了,就是来跟你讲一声,蓁蓁生日那天我定了蛋糕给她送过去。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说您那天有空?

她说有空,我可以推了老姐妹的茶会。

我说那我替蓁蓁谢谢您。

老太太站了一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水果给蓁蓁吃的,就转身走了。

电梯门关上之后我回到客厅,把水果袋打开,里头是一箱车厘子,个头很大颜色很深,进口的,价钱不便宜。

我洗了一碗放在茶几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沈渡,附了一句你妈送的车厘子。

沈渡秒回:她进步了。

我笑了一声。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之前顺了一点。

沈渡果然开始每天准时下班,有时候回来早还会去幼儿园接蓁蓁,父女俩手拉手走回来的时候蓁蓁总是眉飞色舞地跟他说今天发生了什么。

蓁蓁的性格明显比以前开朗了,话也多了起来,晚上睡觉前还会缠着沈渡给她讲故事。

沈渡讲故事的技能很差,一个《小王子》读得磕磕巴巴,蓁蓁还笑他说爸爸你不如妈妈讲得好。

沈渡说那我多练练。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们父女俩窝在被子里的画面,心里那颗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老太太那边确实安分了不少,每周照常去疗养院做理疗,费用我续上了,但她自己主动跟院方减了一些高额的增值项目。

沈渡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说妈好像真的在改。

我说但愿吧。

绘本馆的改造进行得很顺利,墙面刷了暖黄色的漆,书架装了新的,地毯铺上了,宋妍还从朋友那儿淘来了一批二手绘本,新旧搭配着摆满了两面墙。

蓁蓁周末过来玩的时候高兴得满地打滚,说妈妈这里是童话城堡。

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个圈,觉得日子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而生活这东西,从来不会让你舒坦太久。

周三中午我在绘本馆跟宋妍对方案的时候接到疗养院护士长的电话。

护士长的语气有点犹豫,说沈老太太上午做理疗的时候跟旁边的护工闲聊,提了一句孙媳妇厉害得很,哄得我儿子团团转,将来这沈家还不知道姓什么。

护士长说林女士我本来不该传这个话,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边,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可我的指尖是凉的。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宋妍在那边喊了我两声我才回过神。

宋妍问我怎么了。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继续对方案吧。

下午我提前去接蓁蓁,她一路叽叽喳喳地讲幼儿园的趣事,我跟在她后面应着,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晚上沈渡回来的时候我带他去阳台上说话。

我把护士长转述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沈渡靠在阳台栏杆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拧眉,又从拧眉变成一种很深很沉的疲倦。

他说她今天早上在我面前还口口声声说会改。

我说沈渡,改不改不是看你妈说了什么,是看她做了什么。

他闭上眼,手指搭在栏杆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铁艺的纹路。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转过来看着我,说林砚,我想搬出去住。

我看着他。

他说我在城东有套房子一直空着,离蓁蓁幼儿园不远,环境也可以,我们搬过去,周末回来看看妈就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语速也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阳台上的风把他的衬衫衣摆吹得动了一下,他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轮廓很硬。

我说你想清楚了吗。

他说我想清楚了。

我靠着阳台另一侧的墙,隔着中间两米的距离看他。

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我们都清楚。

搬出老宅意味着跟沈家那种旧式的家族规则切割,老太太肯定会闹,沈昭那边也会有闲话,生意场上那些等着看沈家笑话的人更会添油加醋。

但沈渡今天说了这句话,而且是主动说的。

六年来头一回。

我看着他,说好,那就搬。

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从阳台栏杆上直起身,朝我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的时候月光把他眉毛上的那层汗照得很亮。

他说林砚,以前让你受委屈了,以后不会了。

我嗯了一声。

他伸手把我拢进怀里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香调,跟从前一样的味道,但今天闻起来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的频率,一下一下,很稳。

阳台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味。

我想着蓁蓁在卧室里抱着她的绘本喊爸爸快来给我讲故事,想着明天绘本馆要进一批新书需要我帮忙整理,想着周末去看城东那套空置的房子的行程。

一切好像都在往前走。

虽然慢,但确确实实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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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