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煎牛排。

是一块品质极好的M8和牛。

油脂在平底锅里发出细密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迷迭香混合的浓郁香气。

我右手拿着夹子,小心翼翼地给牛排翻了个面,焦褐感非常漂亮。

放在大理石岛台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

微信锁屏界面上,跳出一条消息。

发件人是苏曼。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林海,我自由了,明天去复婚吧。”

看到这句话的那一秒,我的手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我稳稳地把牛排夹起来,放在早已温好的白瓷盘里。

然后拿起黑胡椒研磨瓶,轻轻转了两下。

碎屑均匀地洒在肉面上。

我关了火。

把平底锅放到水槽里。

这才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那行字,刺眼又滑稽。

“我自由了,复婚吧。”

五个多月没有联系,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依然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

仿佛她是一个刚刚结束了一场奇妙探险的女王。

而我,只是她寄存在原地的,一件随时可以取回的行李。

我没有回复,甚至没有点开那个对话框。

我把手机按灭。

反扣在桌面上。

端起那盘牛排。

走向了餐厅。

餐厅的顶灯是暖黄色的。

桌子上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旁边是一杯倒好的红酒。

只有一副刀叉。

我拉开椅子坐下。

切下一块牛肉。

送进嘴里。

汁水丰盈,火候刚好。

三十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震动。

嗡嗡嗡。

像是一只急躁的马蜂在玻璃罐里乱撞。

我不用看也知道,她开始发长语音了。

或者在不停地发表情包,试图引起我的注意。

这也是她多年的习惯。

只要她发了消息,我必须秒回。

如果一分钟内没有动静,她的电话就会直接打过来。

果不其然。

震动停止了几秒钟后。

专属的来电铃声响了起来。

那是她当初非要给我设置的,一首吵闹的英文歌。

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显得有些尖锐。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苏曼”两个字,我觉得一阵深深的厌倦。

我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下。

挂断。

然后,顺手拉黑。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我慢慢地咀嚼着晚餐,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五个月前。

或者说,飘回了那段让我精疲力尽的,长达十五年的婚姻。

苏曼是在五个月前,坚定不移地要跟我离婚的。

那天是个周五的晚上。

我加了一周的班,好不容易赶在一个项目收尾后,早点回了家。

路过花店的时候,我还特意买了一束百合。

因为苏曼曾经说过,家里需要一点植物的生气。

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没有开灯。

只有主卧的门半掩着,透出一丝光亮。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

换上拖鞋。

拿着花朝主卧走去。

“曼曼,我回来了。”

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推开门,看到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苏曼正蹲在地上,身边摊开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床上的衣服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正在疯狂地把衣服往箱子里塞。

听到开门声。

她猛地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迫不及待的决绝。

“你回来得正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林海,我们离婚吧。”

她说得那么平静,就像在说“今晚我们吃面条吧”一样自然。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百合花显得滑稽又多余。

“你说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要离婚。”

她转过身,继续去收拾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

“为什么?”

我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和震惊,

“是因为我最近太忙没顾上陪你?还是因为上个月我妈说了你两句?”

“都不是。”

苏曼把一瓶香水重重地砸在箱子里。

“林海,你不觉得我们在一起太闷了吗?”

“闷?”

我重复着这个字。

“对,就是闷!死气沉沉!”

她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回家就是吃饭睡觉。”

“你懂什么叫浪漫吗?你懂什么叫精神交流吗?”

“你满脑子都是房贷、车贷、女儿的补习班、你妈的养老金!”

“我跟着你,就像是一只被关在水泥笼子里的鸟!”

“我快要窒息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仿佛我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君。

我看着她,只觉得荒唐。

“苏曼,我们都四十多岁了。”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房贷车贷不去还,谁给我们在城市里立足?”

“悦悦不报补习班,怎么考上好大学?”

“我妈病了,我不出钱,难道让她在老家等死?”

“你说我世俗,可你每天用的高级护肤品,穿的名牌衣服,哪一样不是我这个世俗的男人用命拼回来的?”

“别跟我提钱!”

苏曼尖叫起来,捂住耳朵。

“你们这些男人,以为有了钱就有一切吗?”

“钱能买来灵魂的共鸣吗?!”

“一凡说得对,你根本就不懂我!”

一凡

赵一凡。

当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所有的震惊都化成了一滩冰水,从头浇到脚。

其实我早就该猜到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

赵一凡是苏曼的“男闺蜜”。

这是苏曼原话。

她说他们是大学同学,是多年的蓝颜知己,是超越了性别的朋友。

在我们的婚姻里,赵一凡就像是一个幽灵。

看不见实体,却无处不在。

他是一个自称独立摄影师的男人。

四十岁了,没有正经工作,没有家庭,每天留着一头长发,穿着破洞牛仔裤,背着个旧相机到处流浪。

在苏曼眼里,他是艺术家,是自由的化身。

在我眼里,他就是个游手好闲、满嘴跑火车的混子。

刚结婚的那几年。

赵一凡还在外地飘荡。

偶尔来这个城市。

苏曼会去见他。

我那时候年轻,觉得女人有自己的交际圈很正常,没有多问。

可是后来。

大约在五年前。

赵一凡回到了这座城市。

他在一条老街上租了个铺面,说要搞什么独立艺术空间。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噩梦就开始了。

苏曼往那个破铺面跑的次数,比回她娘家还勤。

周末我好不容易休息,想一家三口去郊游。

苏曼总是说。

“不行啊,一凡今天办影展,我要去帮忙布置。”

我问她。

“他自己没手吗?你是他雇的工人?”

苏曼就翻脸。

“你这人怎么这么自私?朋友之间帮个忙怎么了?你脑子里就不能有点高尚的东西?”

高尚。

我也真是见识了他们的高尚。

三年前,那个艺术空间交不起房租,面临倒闭。

一天半夜,苏曼突然推醒我。

“林海,你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迷迷糊糊地问。

“怎么了?家里要急用钱?”

“借给一凡十万块钱。”

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瞬间清醒了,坐起身来。

“十万?他怎么了?”

“他的艺术空间资金链断了,房东要赶他走。那是他的心血,不能就这么毁了。”

我看着妻子在黑暗中焦急的脸,觉得不可理喻。

“苏曼,那是我们的共同存款!悦悦马上要上高中了,这笔钱是留着给她交择校费的!”

“悦悦可以不择校啊,随便上个公立不行吗?”

她脱口而出。

我愣住了。

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母亲能说出来的话。

“为了你男闺蜜的破画廊,你连女儿的前途都不要了?”

我咬着牙问。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苏曼急了,

“一凡说了,等他这批作品卖出去,马上就还我。你是不是就是见不得我有朋友?”

那次争吵,是我们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

我坚决没有出那笔钱。

苏曼跟我冷战了整整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她把我当空气,连饭都不给我做。

后来,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一笔钱,帮赵一凡度过了难关。

也就是从那件事开始,我发现苏曼变了。

她开始嫌弃家里的一切。

嫌弃我挑的窗帘颜色太土,嫌弃我买的沙发没有设计感。

嫌弃我吃饭的时候咀嚼声太大,嫌弃我看的电视节目太低俗。

她越来越频繁地把赵一凡的话挂在嘴边。

“一凡说,生活需要仪式感。”

“一凡说,人要为自己活一次。”

“一凡说,我的气质适合穿棉麻质地的衣服,你买的这些真丝太庸俗了。”

我有时候看着她,觉得她像是一个被洗了脑的信徒。

而那个教主,就是赵一凡。

最让我心寒的,是去年悦悦的十八岁成人礼。

我们早就定好了一家高档餐厅,我要给女儿庆祝。

可是到了那天下午,苏曼突然打来电话。

“林海,晚上我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急促,背景里有风声。

“为什么?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压着怒火。

“我知道,悦悦生日嘛。可是……一凡在山里采风,把脚崴了。他在那边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放心,我得去接他。”

“苏曼!”

我冲着电话大吼,

“你女儿一辈子只有一次十八岁!”

“哎呀,你陪她过也是一样的嘛。回头我给她补个礼物。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电话断了。

那天晚上,我和女儿坐在巨大的包厢里,面对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

悦悦切蛋糕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看着我,问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

“爸,我妈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我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其实答案,我们心里都很清楚。

苏曼的心,早就被那个所谓的“灵魂伴侣”带走了。

回忆到这里,餐盘里的牛排已经凉了。

我放下刀叉。

靠在椅背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思绪再次回到五个月前那个摊牌的夜晚。

当我听到苏曼提起赵一凡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感到愤怒。

只有一种“靴子终于落地”的轻松。

我把手里的百合花扔进了垃圾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一凡说你不懂她?”

我看着她,语气出奇的平静。

“对。”

苏曼停下手里的动作,走到我面前。

“林海,一凡懂我。他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的夕阳,他知道我听哪首民谣会落泪。”

“他能陪我谈论整晚的哲学,他能看穿我坚强外表下的脆弱。”

“而你,你只会问我饭做好了没有!”

我看着她沉醉在自我感动里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滑稽。

“好。”

我点点头。

她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在她的预想里,我应该暴跳如雷,或者跪地苦苦哀求。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周一,我们去民政局。”

苏曼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

有错愕,有失落,但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

“这可是你说的,你别后悔。”

她咬了咬嘴唇。

“我不后悔。”

我站起身,

“谈谈条件吧。”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进行了一场毫无温度的谈判。

结婚十五年,所有的感情都化成了计算器上的数字。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名字是我的,这你不能动。”

我抛出底线。

“我知道。”

苏曼摆摆手,显得很大度,

“一凡说了,他不在乎物质,我也一样。那套老房子,我也不稀罕。”

我冷笑了一声。

那套老房子市价五百多万,她不稀罕。

真伟大。

“家里的存款有两百万。”

我继续说,

“其中一百万是留给悦悦以后出国留学的,这笔钱不能动。”

“剩下的一百万,我们平分,一人五十万。”

苏曼皱了皱眉。

“五十万太少了。这几年我在家照顾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要给我八十万。”

我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说不在乎物质的女人,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她的灵魂伴侣教她的清高吗?

“行,八十万就八十万。”

我不想跟她拉扯,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车你开走,那是你名下的。明天上午九点,带齐证件,门口见。”

说完,我站起身,走进了次卧,反锁了门。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听着隔壁主卧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响动。

听着她打电话给赵一凡,压低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的语气:

“一凡,他答应了!我马上就自由了!”

自由。

这个词真好听啊。

第二天上午,天空阴沉沉的,飘着细雨。

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

苏曼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一件崭新的风衣,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

看起来不像是来离婚的,倒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大的约会。

她看到我,只是冷冷地点了下头。

走进大厅,取号,排队,填表。

整个过程,我们没有说一句话。

工作人员拿着钢印,看着我们。

“财产分割都没有异议了是吧?想清楚了?盖了这章,就生效了。”

我看着苏曼,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犹豫或者不舍。

可是没有。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那个钢印,仿佛那就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想清楚了。”

她急切地说。

咔哒。

钢印落下。

红色的本子变成了紫红色的本子。

一人一本。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雨下得大了一些。

我刚想问她要不要我开车送她一段。

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了赵一凡那张留着胡茬的脸。

他没有下车,甚至连伞都没打,只是冲着苏曼按了按喇叭。

苏曼就像一只听到了口哨声的小鸟,立刻雀跃起来。

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收起伞,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绝尘而去。

溅起一摊泥水。

打湿了我的裤腿。

我站在原地。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雨幕中。

突然觉得浑身一轻。

十五年的枷锁,终于卸下了。

刚离婚的那个月,老实说,我过得很糟糕。

不是因为我不舍得她,而是因为习惯的戒断反应太可怕了。

十五年,即使是一只猫,也留下了足够多的气味和痕迹。

回到家,看到玄关空荡荡的鞋架,我会下意识地以为她去散步了。

早上起床。

走进卫生间。

看到洗手台上只剩下一把牙刷。

心里会猛地空一下。

去超市买菜。

走到调料区。

手会不由自主地伸向她最爱吃的那种辣椒酱。

那些根深蒂固的肌肉记忆,比任何情感都要折磨人。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会在屋子里游荡。

我看着沙发上她买的靠枕,看着墙上她挂的廉价装饰画。

我觉得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到处都是她对我的嘲笑。

她去追求她的诗和远方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俗的泥沼里腐烂。

这种强烈的心理失衡,让我整夜整夜地失眠,抽烟抽得嗓子都在咳血。

就在我快要崩溃的时候,女儿悦悦从大学请假回来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客厅的灯亮着。

悦悦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煮面。

看到我憔悴的样子。

悦悦没有哭。

也没有问她妈去哪了。

她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放在餐桌上。

“爸,吃面。”

我坐下来。

拿起筷子。

手却一直在抖。

“爸,”悦悦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我都知道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父亲,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你别自责。”

悦悦夹了一块鸡蛋放到我碗里。

“其实,我早盼着你们离婚了。”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女儿。

“真的。”

悦悦平静地说,

“你们这几年,过得太压抑了。她不快乐,你更痛苦。那个家,早就死了。”

“她去找那个画画的了,对吧?”

悦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随她去吧。爸,你已经尽力了。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为你自己,不是为任何人。”

那一刻,听到女儿嘴里说出和苏曼同样的台词,我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同样是“为自己活一次”,在苏曼嘴里,是自私自利、抛夫弃女的借口。

在女儿嘴里,是对我这半生辛劳的宽慰和救赎。

我一边吃着面,一边无声地痛哭。

那是离婚后,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泪。

哭过之后,我开始了一场彻底的物理大清扫。

那个周末,我把家里所有和苏曼有关的东西,全部打包。

衣服、化妆品、鞋子、包包。

甚至她用过的杯子,她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艺术品。

装了整整十个大黑塑料袋。

我雇了个收废品的师傅,连倒带送,把它们统统清理出了我的生活。

接着,我找人重新粉刷了墙壁。

把她喜欢的冷灰色,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

我扔掉了那组布艺沙发,换成了我一直想买却被她嫌弃“暴发户”的真皮沙发。

我换了窗帘,换了地毯,换了餐桌。

整个房子,焕然一新,再也没有一丝她的气味。

当我做完这一切,坐在崭新的沙发上,泡了一壶普洱茶时。

我看着热气袅袅上升,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没有任何人会在旁边指指点点,没有任何人会嫌弃我泡茶的姿势不够优雅。

不用小心翼翼地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在工作了一天后还要应付无理取闹的指责。

我终于把生活,重新握在了自己手里。

接下来的几个月。

我像是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

运转得越来越好。

工作上,我放下了家庭的包袱,全身心投入,很快谈成了两个大项目,拿到了丰厚的奖金。

生活上,我报了健身班。

以前那个挺着啤酒肚、满脸油光的中年男人不见了。

我的身材开始变得结实,眼神也变得清亮。

周末的时候,我会约上几个老朋友,去郊外的水库钓鱼。

一坐就是一天。

看着水面波光粼粼。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

这叫一个通透。

有时候悦悦放假回来,我们会一起在厨房做饭。

父女俩一边切菜一边聊天,笑声在屋子里回荡。

那个冰冷压抑的坟墓,终于变回了一个家。

而在这五个月里,苏曼的消息,我是通过老朋友陈刚的嘴里听说的。

陈刚是我的死党,也是当年我和苏曼结婚时的伴郎。

上个月的一个周末,我们俩在路边摊吃烧烤。

酒过三巡,陈刚点了一根烟,看着我。

“老林,你最近状态不错啊,像换了个人。”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死过一次,还不许我回光返照一下?”

陈刚哈哈大笑。

抽了一口烟。

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前妻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夹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没有,也不想听。她不是去追寻高尚的灵魂了吗?”

陈刚冷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狗屁灵魂!那就是个笑话!”

在陈刚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拼凑出了苏曼这五个月的“自由生活”。

她以为拿着八十万,跟着赵一凡,就能过上诗酒花茶的神仙日子。

可惜,现实狠狠地抽了她几个大嘴巴。

刚开始的一个月,两个人确实到处旅游,发朋友圈秀恩爱。

照片里的苏曼穿着长裙,在海边笑得像个少女。

配文都是什么“余生很贵,只和懂我的人浪费”。

可是,旅游是要花钱的。

赵一凡那个所谓的艺术家,根本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他每天最大的开销,就是买昂贵的摄影器材,以及请那些乱七八糟的圈内人喝酒。

苏曼带去的八十万。

不到三个月。

就被赵一凡以“办影展”、“投资艺术区”、“买限量版镜头”为由。

掏走了一大半。

当钱开始变少的时候,灵魂的共鸣也就出现了裂痕。

苏曼发现,赵一凡在家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服,甚至连垃圾都不会倒。

他熬夜打游戏,把家里弄得像个猪圈。

苏曼试图让他出去找份正经工作,赵一凡却大发雷霆。

“你这个庸俗的女人!你这是在扼杀我的艺术生命!”

这是赵一凡指着苏曼的鼻子骂的原话。

苏曼终于体会到了,当年她指责我“俗气”时,我的那种憋屈和无奈。

原来,柴米油盐才是生活真正的底色,没有世俗的物质支撑,什么艺术和灵魂,都是扯淡。

不仅如此,赵一凡的劣根性也暴露无遗。

他开始和别的年轻女孩不清不楚。

苏曼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大量不堪入目的聊天记录,以及别的女人的暴露照片。

苏曼崩溃了,跟他大闹了一场。

结果呢?

赵一凡没有道歉,反而理直气壮地说。

“我是个搞艺术的,我需要寻找不同的缪斯来激发灵感!你这种更年期的女人,根本不懂!”

更年期的女人。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苏曼最后的自尊。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红颜知己,结果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提款机和一个过了保质期的提款机。

就在半个月前,赵一凡把苏曼赶出了他那个破出租屋。

理由是,苏曼的存在,影响了他的创作情绪。

而苏曼卡里的钱,只剩下不到五万块了。

“她现在住在一个快捷酒店里,天天哭。”

陈刚弹了弹烟灰。

“听说她还去找过赵一凡几次,结果被人家新找的小模特给骂出来了。”

“老林啊,这就叫报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找刺激。现在刺激大发了吧?”

我听完陈刚的话,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同情。

就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这就是她自己选的路,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她也得自己走下去。

我喝干了杯子里的啤酒,站起身。

“走吧老陈,明天还得早起开会。”

从那天起,我彻底把苏曼这两个字,从我的字典里删除了。

直到今天,她发来那条微信。

“我自由了,复婚吧。”

我不知道她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还会站在原地等她。

也许在她潜意识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给她兜底的老实人。

只要她在外面玩累了,受了伤,一回头,我就会敞开大门迎接她。

可惜,她错了。

错得离谱。

一夜无话。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了一套舒适的运动服。

准备下楼去跑个五公里。

顺便去街角的早餐店买点油条和豆浆。

推开单元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味的空气,刚想迈步。

“林海。”

一个熟悉又沙哑的声音,在花坛边响起。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

是苏曼。

五个月没见,她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她总是把自己打扮得精致优雅,头发一丝不乱,衣服连个褶皱都没有。

可是现在的她,头发干枯像杂草,随随便便地扎在脑后。

脸色蜡黄,眼袋深重,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那份憔悴。

她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风衣,那是以前她最嫌弃的颜色。

手里攥着一个旧包,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看到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试图装出以前那种轻松随意的样子。

“你下楼买早点啊?我也没吃呢,一起吧?”

她走过来,想挽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还在生我的气啊?”

她放下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我都发微信跟你说了,我自由了。昨天没回我,是不是没看见?”

我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滑稽的演员在台上表演一出拙劣的喜剧。

“我看见了。”

我语气平静地说。

“看见了怎么不回啊?”

她急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林海,我知道错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看透了很多人。”

“外面那些男人,都是骗子,只有你是真心对我的。”

“赵一凡那个王八蛋,他骗了我的钱,还背叛我!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艺术家,他就是个流氓!”

她开始咬牙切齿地控诉。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冲花了劣质的眼线。

“林海,我们复婚吧。我保证以后好好跟你过日子,再也不折腾了。”

“我们把家重新布置一下,我都想好了,沙发换成你喜欢的真皮的,好不好?”

她一边哭,一边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周围偶尔有早起的邻居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我不在乎。

我看着这个女人,心里只有悲哀。

她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只是无路可走了。

如果赵一凡现在飞黄腾达,对她百依百顺,她这辈子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她不是来求复合的。

她只是来找个避风港。

找个长期饭票。

“苏曼。”

我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家里的沙发,我早就换成真皮的了。我自己挑的,坐着很舒服。”

她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我。

“墙我也重新刷了,你的东西我都扔了,包括那个你觉得很有艺术感的破花瓶。”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家里,已经没有你的位置了。”

苏曼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嘴唇哆嗦着。

“林海,你……你不能这么绝情。我们十五年的夫妻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十五年?”

我冷笑了一声。

“你跟赵一凡去山里采风,把十八岁的女儿扔在餐厅哭的时候,你想过十五年吗?”

“你半夜逼我拿女儿的学费去填赵一凡的窟窿的时候,你想过十五年吗?”

“你拿着那八十万,头也不回地上了他的车,觉得我是个庸俗的累赘的时候,你想过十五年吗?”

我每说一句,她就往后退一步,身体摇摇欲坠。

“不是的……林海,那时候我是被他洗脑了!我现在清醒了啊!”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晚了。”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曼,你发微信说你自由了。我当时没回你,是因为觉得可笑。”

“现在我当面回答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积压了五个月的浊气全部排空了。

“你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你的自由是失去了一切换来的,而我的自由,是摆脱了你才得到的。”

“这是你的报应,也是我的新生。”

“以后别再来找我了,怪恶心的。”

说完这句话。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转身朝着小区外走去。

清晨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但让人头脑无比清醒。

身后传来苏曼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声,像是一只被丢弃在荒野里的野兽。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