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不怕大家骂,我今年55,老公判了16年已经进去快15年了。

赵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剥着一碗毛豆,指甲缝里嵌着青色的皮,头也没抬。

旁边几个同龄的女人原本还在聊广场舞的新曲子,一下全哑了声。有人尴尬地咳了一下,有人假装看手机。赵姐倒笑了,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碗里,说没事,都这么多年了,我早不忌讳提这个。

她跟老周是媒人介绍的。那会儿她二十四,老周二十六,在镇上开个小修理铺,手艺不错,人也老实。结婚第三年有了儿子,日子过得紧巴,但老周疼人,逢年过节总要给她买件新衣裳,哪怕料子是最便宜的。

出事那年,儿子刚上小学二年级。

老周是帮人拉货,顺道给一个朋友捎了几箱东西。他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人家说是电器配件。结果半路被截住,查出是违禁品,数量还不小。老周嘴笨,庭审的时候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真不知道”,拿不出证据,也指认不了别人。主犯跑了,他成了顶罪的。

判决下来那天,赵姐在法院门口坐到天黑。婆婆哭晕过去两回,她一滴泪没掉。回家给儿子煮了碗面,看着他吃完,哄睡了,才把自己关在厕所里,咬着毛巾呜咽了半宿。

十五年了,她从三十八岁熬到五十三岁,儿子从小学二年级念到研究生。

头几年最难。修理铺关了,她没手艺,只能去超市理货,一个月八百块。婆婆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儿子正长身体,学费书本费一样不能少。她一天打两份工,早上五点去早餐店帮忙,晚上去饭店洗碗,回家还得给儿子检查作业。

老周刚进去那会儿,她每个月都去看。坐三个小时的大巴,倒一趟中巴,再走四十分钟土路。到了隔着玻璃,老周剃了光头,瘦得颧骨顶出来,对着电话一个劲说我对不起你、你改嫁吧。赵姐每次都说家里都好,你好好改造,早点出来。回来的车上她靠着窗睡,醒了脸上全是泪印子,也分不清是做梦哭的还是颠出来的。

后来她去得少了。不是不想,是儿子上了初中,叛逆得厉害。有一回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了血,老师叫家长。赵姐赶到办公室,那家长指着她骂没爹养的野孩子。儿子红着眼吼“我有爹”,扭头就跑。那天晚上赵姐在桥洞底下找到儿子,娘俩坐了一夜,谁也没说话。天快亮时儿子忽然说,妈,我不打架了。从那以后儿子的成绩从倒数爬到前五,再没让人操过心。

赵姐的手机里存着两个日子,一个是老周进去的日期,一个是老周出来的日期。她每天翻一遍日历,过一天划一天。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说老周出来都六十了,你等他干啥。她谢了人家,回头该上班上班,该给婆婆熬药熬药。

去年婆婆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喊她闺女,说这辈子对不住她。赵姐给婆婆擦了脸,说妈你别惦记,周明出来我们好好过。

她从来没在人前抱怨过,也没跟儿子说过一句你爸拖累了咱们。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破天荒喝了二两白酒,红着脸跟邻居说,我儿子争气。邻居问她老周知道不,她说等会儿就给那边写信,让他也高兴高兴。

其实老周写信不勤,一个月一封,字写得歪歪扭扭,来来回回就是天冷了加衣服、别太累、儿子听话不。赵姐把信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衣柜最底下。有一回儿子翻出来看,看完沉默了好久,跟她说妈,等我挣钱了我养你。赵姐拍了他一巴掌,说先把你书念好。

今年是第十五个年头。再有三百多天,老周就出来了。

赵姐说这话的时候在菜市场挑排骨,手在几根肋条之间拨来拨去,最后要了那根肉最多的。卖肉的问她今天啥日子,她笑了一下说没啥,就是想炖个汤。

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路过修理铺旧址,那地方早改成了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她站了一会儿,想起老周以前满手油污递给她一块钱让她去买冰棍的样子。太阳晒得人发晕,她抬手挡了挡眼睛,手指缝里漏出来的光碎碎的。

儿子现在在省城读研,暑假不回来,说要在实验室赶项目。打电话时问起老周的事,赵姐说你别操心,妈能安排。儿子停了一下,说妈,我爸出来我跟他喝一顿。赵姐鼻子一酸,嘴上却骂他,你爸血压高,你少灌他。

她把排骨焯了水,放了姜片和玉米,小火慢慢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满屋都是香味。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着芹菜叶子,心里算着老周出来得给他买几身新衣裳,他那身骨头架子怕是撑不起旧衣服了。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五年。她把最好的日子都用来等了,等得儿子大了,等得公婆走了,等得自己鬓角全白了。有人说她傻,有人说她值,她都不往心里去。她只知道当年嫁老周的时候他掀她盖头,手抖得半天没掀开,最后是她自己扯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他眼里有泪光,亮晶晶的,跟今天排骨汤上的油花一样晃眼。

日子不会因为谁不在就不往前走了,可人心里总得有个盼头。赵姐的盼头就是灶上炖着的这锅汤,和那个再过三百多天就能坐在对面喝汤的人。

不管以前多苦,人齐了,家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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