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8月16日，宁德师专（宁德师范学院前身）暑期社会实践队从福建宁德市区出发，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6个小时，抵达屏南县寿山乡。这支由29名学生和1位带队老师组成的队伍，在寿山中学度过了11天。

11天后，当离开的班车发动时，孩子们追着车跑，哭喊声搅碎了山村的宁静。车上，队员们读着塞进车窗的信，泪流满面。

20年后，当这群已步入中年的“大学生”再次踏上寿山的土地，他们发现，当年种下的种子，早已长成了大树。与此同时，更多人开始重新审视那11天的意义——这场“三下乡”究竟带来了什么？

2006年宁德师专师生赴屏南开展“三下乡”社会实践合影。受访者供图

　　简陋教室里的“启蒙”

那年的寿山中学，条件之艰苦让初到大山的年轻人“震惊”。教室是破旧的土坯房，操场是黄土地，一到雨天便泥泞难行。最让实践队员们心痛的，是那些孩子。

“我们看到的初二学生，印象是矮小、瘦弱，看起来不像初中生，更像是一群小学生。”当年的实践队队长张杰阳回忆，许多孩子每周背着5斤米和一罐酸菜、腌笋，翻山越岭走几个小时的山路来上学。这就是他们一周的口粮。

“他们吃的是咸菜配饭，渴了就把剩下的米饭加点开水当汤喝。”队员戴勇强说。

这种震撼化为了行动。当天晚上，队员们开会决定：从明天开始，买菜多买一份，叫孩子们一起来吃。戴勇强记得，他们管这叫“菜篮子计划”——“篮子里装了土豆、白菜、几块五花肉，比平时多了一倍的分量。到了饭点，我们挨个去叫结对子的学生。孩子们一开始怯生生的，不敢上桌，我们就硬把他们拉过来，往他们碗里夹菜。慢慢地，他们不躲了，有的还会主动来帮我们洗菜、添柴。”

队员们还发挥各自专业特长，给孩子们上语文课、数学课、手工课、音乐课，教他们唱歌跳舞，讲山外的世界。队员林秀燕至今记得自己给孩子们上手工课的情景：“当一朵朵色彩鲜亮、形态饱满的纸艺康乃馨陆续完成，惊喜瞬间洒满整间教室。那一张张天真烂漫的笑脸，那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眸，纯粹又热烈。”

让张杰阳触动最深的是，一位实践队员发现自己结对子的小女孩，因单亲家庭原因严重自闭，从不与人交流，整整两年没说过一句话。通过家访、观察，尝试各种方法，这位队员慢慢打开了小女孩的心扉。实践结束前一天，那个小女孩含着眼泪，对着小老师们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眼泪瞬间滑落。“老师看着她也欣慰地掉下眼泪。”张杰阳回忆说。

“三下乡”实践队开展趣味活动。受访者供图

　　改变，在岁月里生长

20年后，当实践队员们再次见到当年那些学生时，当年的“丑小鸭”们已各自绽放。

吴奕金是当年寿山中学的班长。如今，她站在讲台上，也成了一名老师。“也正是那11天，让我看到了教育最美好的样子——不是灌输，而是点燃。如今，我也站上了讲台，不论是俯下身子倾听孩子，还是站在讲台上传递知识，我脑海里总会浮现那年夏天的画面。那些关爱穿越了时光，在一次次传递中越来越暖。”她说道。

彭京妹的故事更让人动容。当年这个怯生生的女孩，因家庭困难险些辍学。实践队员薛艳钦在活动结束后，从参加工作起开始资助她，每逢暑假还会接她到泉州小住。“她相当于我的再生父母。”彭京妹说。如今，彭京妹也回到老家，成为一名乡村教师。她坦言，选择这份职业，是希望“像当年那群老师一样，帮孩子找到人生中想要的那条路”。

李美香（笔名李小墨）则从寿山中学走出了另一条路。这个曾经“每周背五斤米、一罐酸菜”的女孩，后来成为年入百万的读书博主、青年作家，出版了《海绵阅读法》等畅销书。“2006年的活动一共只有十来天，像流星划过天空，很短但印象非常深刻。”她说，最大的影响“并不是老师们教了什么，而是我借由老师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更好的自己长什么样。那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给我带来很大的心理冲击，也具象化了我的渴望”。

当年，被孩子们亲切地叫作“包妈妈”的屏南县慈善总会会长包著琼，见证了这支实践队带来的“榜样的力量”。作为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她几十年如一日资助贫困学生，深知教育对山乡孩子意味着什么。“20年前地处偏僻的寿山学校，突然来了一批精英大学生，寿山的孩子们眼前一亮，哇！原来城里的哥哥姐姐都这么优秀，原来这就是他们所向往的大学生模样，瞬间他们的眼里就充满羡慕与希望，暗下决心一定要努力学习。”包著琼说，“他们不仅带来了知识，更播下了梦想的种子，这种精神火种的传递激发了乡村孩子走出大山的梦想。”

当年那个不说话的小女孩，后来成为了一名幼师。有人问她为什么选择这个职业，她说：“因为那年夏天，有一个大姐姐用11天的时间，等到了我开口说话。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当年那届学生，成了寿山中学升学率最高的一届，几年后屏南县高考状元也出自这里。

这或许是教育最朴素的力量——不是立刻改变什么，而是在一个人的心里，种下一种可能。

“三下乡”实践队和寿山中学学生结对子。受访者供图

　　在落差中学会“向下扎根”

当年那个用“刀背砍柴”的队员郭巍巍，是队员们回忆中最乐此不疲谈论的“笑料”，如今他已是一位企业家。他的故事是那批大学生第一次真正“看见”乡村的缩影。

“从小没下过地干过活，对工具是一窍不通。那天我们一伙人准备生火做饭，我也不懂做饭，就想着先搭把手帮忙砍柴，到灶台外边柴火堆旁，地上捡起一把镰刀咔咔一顿猛砍，抡得是满头大汗，木头上只有一个个刀痕的小印记，一点裂开的迹象都没有，我还在纳闷怎么这么费劲。”郭巍巍回忆，旁边一个当地小姑娘看着半天忍不住笑出声，犹豫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走过来轻声提醒她：“哥哥，你刀拿反了，你用的是刀背。”

“我当时瞬间满脸尴尬，又忍不住想笑，闹了这么一个外行的笑话。”郭巍巍说，这件趣事之后经常被大家拿出来调侃，成了那趟下乡记忆里的一个小插曲。

带队老师甘久航对此印象深刻：“我作为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作为屏南本地的孩子，竟没想到还有这么艰苦的地方。我们抵达的时候我都惊了，居然有比农村还农村的地方。”

从拿刀背砍柴，到可以帮老乡搭把手干活、和当地学生打成一片，郭巍巍花了三四天时间。“不是一下子就融入进去的，是一点点放下自认为‘我都会’的大学生架子，学着去看、去听、去动手。”

真正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外来参观者”的瞬间，是给孩子们做饭“加菜”的那天中午。“和他们在大教室里围着一起吃饭，给他们夹菜，刚开始有点生疏，通过沟通交流后，孩子们放下了拘谨的心态，开始叽叽喳喳和我们讲山里的故事、上学的故事和帮家人干农活的故事，他们也通过我们的描述，知道了大学生活是怎样，对未来也有了一些憧憬和期许。那一刻我感受到，不是我们来‘给予’什么，而是这片土地和孩子们的淳朴反过来感染了我们，我真切地踩进了这片乡野的烟火里。”

“时隔20年回头看，刀背砍柴这件小事，对我来说意义很重。它是一记很生动的提醒：书本上学到的道理，和土地里真实的生活，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郭巍巍说，“如果用一句话概括这次‘三下乡’对我人生的影响：向下扎根，方能向上生长。”

为了这次“三下乡”实践活动，初为人师的甘久航精心作了设计和安排。他说，这次活动之所以对队员们影响如此深远，恰恰在于它的“稀缺性”和“唯一性”。同学们过去很少有这样的机会，甚至对他们来说可能一生就只有一次。“大学三年能被选上，那都是学生中的精英，但不可能每年都是你。因此就产生了这次‘三下乡’活动的唯一性，而这种唯一性也必然带来深刻的记忆。”

对甘久航个人而言，这次活动更有着特殊的意义。他是屏南人，从小在农村长大，自以为对乡村足够熟悉，却依然被寿山的贫困所震撼。“因此也是更多地激发自己，能把自己的力量回馈到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

后来，甘久航考入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非遗保护，以中国木拱廊桥的文化生态保护为案例完成硕士论文，这或许正是当年那粒种子在他心里发芽的结果。

大学三下乡。制图：陈凤莉（图片由AI辅助生成）

　　看见真实，也看见彼此

2026年夏天，一场跨越20年的重聚在屏南寿山乡悄然发生。当年宁德师专暑期社会实践队的师生们从四面八方赶来——有人从厦门来，有人从福州来，有人从广东、浙江赶来，只为赴一场关于青春与乡土的约会。

这场20周年纪念活动，不仅让亲历者重返故地，也让更多“观察者”得以站在时间的远处，重新审视那11天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于大学生的社会实践活动，中国美术学院副教授、中国美院宁德乡土学院院长陈子劲认为：“这应该是一场双向的奔赴。你为乡村带来了什么？乡村又给你带来了什么？”

陈子劲在屏南前汾溪村驻留了近10年，他以“以乡土为学院”的理念开展乡村艺术实践，带领学生用艺术介入乡村。在他看来，2006年那支实践队最珍贵的，恰恰不是“教了什么”，而是“让他们看到了真实的大学生”。

这种冲击，在当年的学生吴奕金身上得到了印证。她记得，当那些大哥哥大姐姐站在讲台上，她心里想的是：“如果我也能考上这样的大学就好了。”彭京妹则说：“我们是大山里面的孩子，碰到外面走进来的大学生，跟我们讲了很多大学里面的东西，完全颠覆了我们当时小山村的那个社会认知。大家也会抱着这份期待跟憧憬，成为我们学习的动力。那段时间，这群老师应该是我们所有孩子心目中的精神支柱。”

作为《闽东日报》记者，周邦在长期关注闽东地区的发展，从2006年起便持续记录寿山乡的变迁。在他看来，这支实践队的故事，是20年中国乡村教育变迁的一个缩影。

“20年，我亲眼看着寿山乡从一条泥泞的山路，变成宽阔平坦的宁屏二级路；从孩子们磨破鞋底去上学，到如今柏油路通到家门口。”周邦在说，“当年实践队做的那件小事，放在今天看，其实是一扇窗——它让山里的孩子第一次意识到，山外面的世界是可以抵达的。”

周邦在认为，这段20年的故事最大的价值在于“它记录了青年与乡村的相互成就”。

作为20周年纪念活动的策划参与者，鲍辰恩虽然不是2006年实践队的队员，却以“联结者”的身份深度参与了整个活动的筹备。他说：“我们在第一次碰头会时就提议，队员们带上自己的家人和孩子，特别是孩子。让孩子们看看如今广袤的乡村，从活动中了解自己的爸爸妈妈，感受父母的青春年代。让父母被孩子看见，让过去被现在看见。”

当队员们终于坐在一起，20年没见，他们却一眼认出了彼此。寿山的学生们也高喊着“老师好”。

“那种热情没有消失，只是我们长大了，用一种更踏实的方式把它传下去了。”鲍辰恩说。

这场跨越时空的“回响”仍在继续。宁德师范学院始终牢记习近平总书记“扶贫要扶志，也要扶智”的殷殷嘱托，20年来坚守教育初心，深耕闽东乡村教育振兴，坚持选派优秀学生参加义务支教、顶岗实习等实践活动。2026年宁德师范学院后山夜校义务支教团前往屏南县实验小学开展义务支教，挂牌建立宁德师范学院社会实践基地。2022年，宁德师院青马班读书社的学员也曾重走寿山，协助整理当地60年代以来的档案，参与河道清理、研学课程规划，助力乡村振兴。

一代代宁师青年，仍在奔赴山海的路上。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