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橘子味的硬糖,我含了整整十多年。

回想起来,那天的种种都带着点荒唐。两个高中刚毕业的孩子,一个把另一个偷偷领进家门,无处可躲,最后挤进了家里那间几平米的小卫生间。人生头一回接吻,地点竟然是马桶旁边、洗衣液旁边、掉了角的瓷砖旁边。

你说好笑不好笑?可偏偏就是那样一个不体面的地方,装下了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下午。

那天下午三点刚过,蝉声吵得人心里发毛。爸妈前脚出门去姑姑家,说好六点之后才回来,我后脚就在阳台上给周衍发了消息。他来得飞快,蓝T恤洗得发白,满头大汗,手里拎着两瓶冰镇可乐,瓶身上的水珠一路滴到我家茶几上。

进了门,麻烦就来了。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隔壁楼,我不敢;卧室更不敢,我妈那个人,回家摸一摸被子、看一看衣柜,就能把我一天干的事查个底朝天。天下之大,竟容不下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

“去厕所吧。”这话出口的时候,连我自己都愣了。

周衍先是错愕,随即笑了。他笑起来嘴角总往一边歪,不太对称,可我就是觉得好看。

那间小卫生间里,暖黄的灯光照着两张紧张的脸。他伸手把我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粗糙,全是帮家里搬菜磨出来的茧。他爸初中那年在车祸里截了一条腿,全家靠他妈在菜市场摆摊过日子。开家长会那天,他妈围着带泥点的围裙来,坐得笔直。这些事我全知道,一分一毫没嫌弃过,可我妈早就把话说死了:这种人家出来的男孩,心思不单纯。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偏不信这个邪。

吻是什么滋味?说实话,笨拙得很。两个人都不会,嘴唇干干的,鼻尖撞来撞去,呼吸乱成一团。中途灯还闪了一下,线路老化,我们俩同时抬头看那盏嗡嗡作响的灯管,又同时笑出声。

细节这东西最要命。镜子上留下两人的手印,我赶紧用纸巾擦掉;他临走前叮嘱我开窗通风,我问透什么风,他说“人味儿”。多么心虚又多么认真。四点半,他提前走了,怕我爸妈杀个回马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他后颈那条黑白分明的晒痕露出来,我差点伸手去摸,终究没敢。

送走他,我回到那间卫生间,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里面裹着一颗最便宜的水果硬糖,橘子味,透明糖纸。

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是趁我擦镜子那一会儿。

糖含进嘴里,酸得我眼睛一眯,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大腿上。为什么哭?说不清。可能是甜的,可能是酸的,也可能纯粹是那个下午太热,热得人发慌。

晚上六点十分,门锁一响,一切照旧。我妈拎着葡萄进门直奔卫生间洗脸,出来时嘟囔一句:窗户开那么大干什么,蚊子都飞进来了。她看我脸红,我只说天热。灶台上油锅刺啦一响,我爸打开电视,姑妈家孩子又考了第一,日子平平稳稳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我舌头上那点酸味,正在一点一点散掉。

后来的路,一步一步走成了他当年承诺的样子。我们考进同一座城市,他打工、兼职、攒钱,硬是把自己从一个“癞蛤蟆”熬成了能挺直腰板的人。等到我们终于大到可以自己做主的年纪,我领他进了家门。

那天我妈在厨房掌勺,我爸端着茶站在院子里指挥他修那辆总掉链子的自行车。他蹲在地上,膝盖沾着泥,手指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我爸说哪儿松了,他应一声,低头拧螺丝,头都不抬。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就是他?我说:嗯。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去炝锅。

没有一句认可的话,可满院子的油烟气、机油味、茶香混在一起,比什么话都作数。

饭前我又进了那间老卫生间。瓷砖还是原来那些,有一块松的,我伸手按了按,纹丝没变。镜子里站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窗外的栀子花香一股脑涌进来,浓得化不开。

年轻时以为爱情要惊天动地,往后才明白,真正的感情藏在一颗几毛钱的硬糖里,藏在两瓶从冰凉放到常温的可乐里,藏在一间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屋里。条件苦不苦、地方体面不体面,从来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人肯不肯蹲下来帮你爸修车,肯不肯在你最慌张的时候,一根一根掰开你攥紧的手指。

舌头上的橘子味淡了又淡,可我知道,这辈子它都散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