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宣和年间,快活林附近的一处宅院里,蒋门神从半夜的噩梦中惊醒,满头冷汗,身旁的妻子马玉珍赶紧点亮油灯。这一幕并不见于施耐庵的《水浒传》,却流传在宋元说话人的故事里,后来被整理进《武十回》的相关异文。
梦境很怪。
蒋门神说,自己原本在平地上闲走,没走几步,脚下忽然变成高山。站在山顶时,西边红日坠落,狂风猛起,树林中跳出一只斑斓猛虎,张口便扑。
他转身就逃。
山脚下有一条大路,路旁立着一棵树,树上悬着一口棺材。棺材没有盖,也没有底,旁边还开着一朵红白相间的牡丹花。蒋门神刚跑到树下,棺材猛地落下,将他罩在其中,紧接着猛虎扑来,红光一闪,他便惊醒了。
这个梦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它是否真能预兆,而在于每一个意象都能被人解释成完全不同的意思。对于害怕王法、又不肯承认心虚的蒋门神来说,梦里的老虎,或许正是他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东西。
马玉珍不敢擅自判断,派家人蒋兴请来一位盲眼算命先生王先生。王先生听完,心里明白这是一桩生意,便挑拣着吉利话往外说。
“出门,是出世为官;平地,是根基平稳;走上高山,是步步高升。”
蒋门神听得眉头舒展。梦中的红日,也被王先生说成金殿面君;那阵狂风,则成了时来运转。至于猛虎,王先生说是朝廷大员,正要成为蒋门神的贵人。
蒋门神仍有疑虑。他没有功名,也没有出身,凭什么进金殿?王先生早有准备,连忙补上一句,说贵人未必看重功名,关键在于命中有贵气。
棺材更好解释。民间常把“棺材”与“官财”联系在一起,王先生顺势断言,蒋门神即将升官发财,红袍加身。那朵牡丹,自然被说成富贵荣华。
几句漂亮话,便换来二十枚铜钱。
可蒋门神并没有完全安心。也许是梦太凶,也许是他自己知道快活林里的买卖并不干净,他又让蒋兴请来张半仙。这个张半仙同样在快活林谋生,平日少不了受蒋门神盘剥,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据《武十回》的说法,张半仙到蒋家时,连一块糕点都已经发霉。听完蒋门神的梦,他表面陪笑,心里却憋着一口气。前半段,他不急着反驳,直到说到猛虎,话锋突然变了。
“那不是贵人,是来取你性命的大英雄。”
张半仙解释,棺材上无盖、下无底,意味着上天不收、地下不留;猛虎追赶,则是让蒋门神逃无可逃。红光也不是富贵,而是血光。蒋门神赶紧追问牡丹花,张半仙便冷笑说,红色是鲜血,白色是脑浆。
这话说得太狠。
蒋门神当场发怒,一拳一脚把张半仙打出门外。可笑的是,王先生把凶梦说成吉兆,张半仙把吉兆说成死局,两人都不是在解梦,而是在迎合自己的处境:一个为了讨钱,一个借机泄愤。
第二天,武松来到快活林。
这一段故事在《水浒传》中极为有名,但《武十回》的描写更强调两人的武艺差距。蒋门神拳术扎实,身形也不弱,单论拳法,甚至被说成比武松高出几分。武松真正占优势的,是力量、耐力和临阵变化。
交手之初,蒋门神或许还想着梦中那只猛虎。等到武松连续进逼,他才发现,梦里的追杀并非神怪,而是一个步步逼近的现实对手。
武松打了很久,气息依旧稳定。蒋门神体力逐渐耗尽,只得使出压箱底的拳法,仍被武松抓住破绽,以腿法将他打翻。施耐庵后来写入《水浒传》的经过,基本保留了“醉打蒋门神”这一核心情节,只是删去了梦境与两次解梦,使故事更加利落。
值得一提的是,梦中的老虎并没有把蒋门神咬死,棺材也没有真正落下。张半仙说的鲜血脑浆,更没有成为事实。所谓“应验”,只是蒋门神被武松赶出快活林,权势和威风一并丢了。
民间故事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往往就在这里:梦可以有许多解释,人的处境却只有一种结果。蒋门神真正害怕的,未必是那只老虎,而是自己多年欺压他人后,终于遇到一个不肯低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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