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5日傍晚，美国特使威特科夫和特朗普女婿库什纳在克里姆林宫与普京会谈了三个小时十分钟之后离开莫斯科，预计9月6日飞往基辅去见泽连斯基。特朗普当天对记者表示：“我们有一个实现和平的方案。”但是没有说明这个构想是否需要乌克兰割让土地。

去年11月，特朗普政府秘密草拟了一份结束俄乌战争的28条方案。当时普京的说法是：“有可能成为解决乌克兰问题的一个基础。”注意他所用的词是“基础”，而不是“方案”或者“框架”。也就是说：我收到了这个东西，可以谈，但是离我的要求还差得很远。

泽连斯基的反应比较直接。他向全国发出了一个视频讲话，说乌克兰正面临“非常困难的选择”，同意这个方案可能会使乌克兰“失去自由、尊严和正义”，但是他“不会背叛乌克兰”。他说过的一句话被人们反复引用：最坚硬的金属也会被折断。不能忘记这一点。

从今年11月到今年9月，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方案是经过怎样的过程呢？答案是——先被伊朗战争冻在冰柜里6个月，在战场形势已经大不相同的情况下又被拿出来。

该方案的主要条款如下：

领土上，俄罗斯获得了对顿涅茨克、卢甘斯克地区的全部控制权，国际社会也承认了俄罗斯对克里米亚的控制权。乌克兰目前仍然控制的顿涅茨克部分地区的军队已经撤出。

军事方面——乌克兰军队规模减半，限制在60万人以内。乌方不能拥有远程导弹，也不能保留其最精锐的作战部队。北约不扩张，不驻军于乌克兰。欧洲战斗机将会驻扎在波兰而不是乌克兰。停火之后欧洲不会向乌克兰派遣维和部队。

经济方面——分阶段解除对俄制裁。俄罗斯被冻结的资产逐渐返还。俄罗斯又回到了七国集团（G7）。美俄就能源、稀土金属开采等领域签订了长期合作协议。

把这几条放在一起看：乌克兰割地、裁军、放弃北约前景、解散精锐部队；俄罗斯拿回领土、恢复制裁前的国际地位、和美国签订商业合同。**乌克兰媒体以及部分西方分析人士把这称为“俄罗斯愿望清单”。

泽连斯基当时说的就是：这意味着要相信俄罗斯这个已经对我们发动过两次攻击的一方。

要把握住一个时间点。28点方案是2025年11月被公开的，由威特科夫负责起草。当时俄乌战场的情况和现在有一个重要的不同之处，在2025年11月的时候，美国没有对伊朗采取行动。

美以联合对伊朗的军事打击发生于2026年2月28日。从此以后，美国所有的战略注意力和军事力量都集中在了中东，俄乌谈判也因此被搁置。2026年1月威特科夫与库什纳最后一次到访莫斯科之后，就长达八个月没有人再来了。

2026年8月20日凌晨，俄军对基辅发动了持续数小时的大规模袭击，出动了168架无人机、弹道导弹、巡航导弹和高超音速导弹。8月31日到9月1日夜间，俄方发射了218架无人机和多种导弹，乌方通报有28处目标被袭击。9月1日白天又有99架无人机进入乌克兰空域。9月2日，俄军已经由原来的“隔几天攒一波”变为“昼夜两班倒、多方向轮番施压”的节奏。

乌克兰方面所承受的防空压力有多大？8月5日的一次大规模袭击中，俄军发射了28枚导弹，但是乌方没有拦截成功，造成17人遇难。泽连斯基一再要求西方国家提供更多的“爱国者”导弹，但是伊朗战争已经消耗掉了大量的美国防空资源。

28点方案是根据去年11月的战场态势来写的。当时双方还处于“消耗战”的阶段，彼此都不可能打败对方。方案的基本假设是“战场僵局→双方有动力接受妥协”。但是到2026年9月的时候，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俄军的进攻速度加快了，乌军的防守也变弱了。

对于俄罗斯来说，在28点方案中给到的东西，很多已经不需要美国“给”了——战场上正在自己拿。顿涅茨克、卢甘斯克实际控制权，俄军已经逐步扩大。经过四年的消耗战之后，乌克兰的精锐部队也大为削弱。乌军兵力缺口30万，200万人逃避兵役，97%的新兵是被强制征召的——这些数据说明了乌军的战斗力正在自行下降，不需要一份协议来“裁军”。

普京于9月5日的会谈中明确地表现出了这一点。在3小时10分钟的会谈中，“普京全面介绍了特别军事行动的进展情况，展示了俄军取得的显著战果，并且对实现既定目标表示出信心”。俄方在和平谈判的开场白中就给美方看了战场成绩单——这样的姿态本身就说明：我不急于签字。

俄方同时“重申愿意和美方通过政治外交途径来解决”。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读才完整：我愿意谈，但是我不急。急的是你们——因为战场向有利于我的方向发展。

9月3日，在上合组织比什凯克峰会后，普京在记者会上说了一句也值得重视的话：“解决俄乌冲突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关键是当事双方是否能够达成一致。”这句话的意思就是：球在乌克兰那边——你们什么时候接受我的条件，什么时候就能停。

对泽连斯基而言，困境正好相反。28点方案要求他接受的那些条款——割让领土、裁减军队、放弃北约——在去年11月就已经很难接受了。到今年9月的时候，乌克兰的谈判筹码会比去年少很多，能够争取到的条件只会更差，不会更好。

但是接受方案的政治代价并没有减少。泽连斯基说得很明白：“我们不会背叛乌克兰。”他执政的合法性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抵抗到底”的叙事之上的。一旦签字接受割让领土和裁军，这个叙事就垮了，他个人的政治前途也就到头了。

这就是方案的死结：俄罗斯没有动力接受——因为战场还在给俄罗斯送东西。乌克兰不能接受——因为接受的代价就是政治自杀。方案存在的前提是“双方都足够痛、足够疲惫、愿意各退一步”，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有一方不够痛，另一方已经无路可退。

该方案的利益分配结构中，美国自己得到了什么？根据公开披露的条款，方案包括美俄签署能源和稀土金属开采领域的长期合作协议，以及对俄罗斯被冻结资产的处置安排。特朗普在28点方案中不只担任了调解人的角色，还为自己争取到了利益。

这对于我们理解美国方面的谈判动力是非常重要的。特朗普推动和谈的原因，并不是只有地缘战略或者人道主义考虑，还有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安排，即俄美在能源领域合作、稀土金属开采权、被冻结资产分配。因此，美方在此次调解中不是中立的。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乌克兰舆论对于这个方案的反应如此之大——他们不只觉得被俄罗斯欺负了，还觉得被自己“盟友”出卖了。乌克兰媒体和部分专家的批评很直接：方案要求乌克兰“放弃实际的北约成员资格来换取纸面上的安全保障”，但是美国自己却在方案中安排了与俄罗斯的经济合作条款。

9月5日克里姆林宫会谈结束之后，俄罗斯总统助理乌沙科夫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话。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向基辅方面表示，他们会把普京关于和平解决冲突途径的意见和评价传达给乌克兰方面。

这个词把美方特使在莫斯科和基辅之间所起的作用说得很明白：他们带着普京的条件去见泽连斯基。至于泽连斯基是否接受——这就另当别论了。

威特科夫和库什纳去基辅的事情，在7月下旬就列入了日程。泽连斯基多次表示，美国方面要直接面对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攻击所造成的后果，才能知道乌克兰方面的军事和安全需求。据泽连斯基所说，美国方面曾考虑让两名特使乘飞机直接飞往基辅——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因为在战争爆发之后，乌克兰领空以及各个机场都处于关闭状态。

泽连斯基显然希望美方特使亲眼看到基辅被炸成什么样子，然后回去向特朗普汇报“方案是否可行”。对于一个每天都要被导弹、无人机轰炸的国家而言，“割让领土+裁军+放弃北约”的方案，不管怎么修改措辞，都像在告诉挨打的人——你别还手了，把院子让出来。

那么“美国方案”能促成俄乌和平吗？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答案并不太好。

方案的核心逻辑就是“冻结冲突”，即双方停留在当前的位置，各自吞下没有得到的那一部分。但是“冻结”的前提是双方都认为继续打下去没有好处。俄罗斯现在的判断显然不是这样的——战场在推进、空袭在升级、乌克兰的兵源在枯竭、美国被伊朗牵制——时间在自己这边。

普京在9月3日说了一句话：“我们感谢所有为达成解决方案而作出贡献的人。”这是对美方表示客气——“谢谢你们来谈”，但是紧接着他加了一个条件：“归根结底，这个问题要由俄罗斯和乌克兰来解决。”

特朗普从2025年初重新回到白宫之后，就展开了多次谈判，但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取得实质性的成果。28点方案被披露快一年了，中间因为伊朗战争中断了半年，拿出来的时候战场已经变了样。

这个方案本身的问题并不是条款写得怎么样、公平不公平，而是它想用一套固定的条件来对应一个不断变化的战场。每天都在用炮弹、无人机重新绘制战场的地图，但是方案还停留在去年秋天的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