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八,我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部已经黑屏的手机。屏幕碎裂的纹路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面板,那是五分钟前我摔的。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放大,每一下都像在抽打我的神经。
陆淮序说退就退了。那些我挑了一个多月的年货,干鲍、花胶、五粮液,还有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全被他一个电话清空。他说这是陆家的规矩,嫁进来的媳妇不能在娘家过年。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我看着银行卡里退回的那笔钱,三分之二是我自己挣的稿费。他退的不仅是年货,还有我回娘家的飞机票。
第一章. 腊月风暴
我叫姜晚棠,三年前嫁给陆淮序的时候,我妈哭了一个晚上。她不是嫌陆家门楣高,她是怕我受委屈。陆淮序是陆氏集团的独子,商场上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三十岁接手集团,两年内把股价翻了一倍。这样的人物愿意娶我这个小城出来的写书人,搁谁看都是我高攀了。
可我妈知道内情。她知道陆淮序心里有个人,知道他娶我是为了应付家里逼婚,知道这场婚姻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交易。我妈说,晚棠,妈不图你大富大贵,妈只盼你平平安安。
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心气高,觉得爱情可以慢慢培养。我错得离谱。
三年了,陆淮序对我客气得像对待合作方。我们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年,他碰我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我写我的小说,他忙他的生意,相敬如宾到了骨子里。婆婆周婉清倒是满意我,因为我安静、省事、不惹麻烦。可这种“满意”也只限于我听话的时候。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跟我妈通电话。她说爸的腿又疼了,今年冬天特别冷,老寒腿犯了,走路都打颤。我妈轻描淡写,但我听得出她声音里的疲惫。我说今年一定回去过年,机票都订好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晚棠啊,你婆婆那边要是不同意,就别勉强。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知道这关不好过。
果然,小年那天晚饭时,我刚提起要回娘家过年的事,婆婆周婉清就放下了筷子。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不悦藏都藏不住。
“晚棠,”她说,“陆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过年必须在主宅过。今年你大哥一家也要从国外回来,你小姑子带着孩子住到正月十五,家里大大小小十八口人,你走了谁张罗年夜饭?”
我说我可以提前几天回去,初一再赶回来。周婉清看了陆淮序一眼,那眼神我懂,是让他出面表态。
陆淮序一直低头喝汤,他吃饭的时候不太说话,今天更是沉默得过分。但我知道他在听,他在等我说完。我放下碗看着他,他隔了很久才抬起眼皮,那双深色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说:“妈说得对,今年人多,你在家帮忙。”
他说完又低头喝汤,仿佛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攥着筷子没说话。这种场景三年里发生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忍了。可这一次不一样,我爸的腿疼得走不了路了,我妈一个人撑着那个家。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凭什么不能回去?
晚饭后我在厨房洗碗,周婉清进来拿水果,站在我背后说了句:“晚棠,女人嫁了人,心就要收回来。你娘家那些事,该放就放。”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我的手指冻得发麻。陆家厨房用的是大单槽,我弯着腰洗那摞油腻的碗碟,后腰酸得快要直不起来。周婉清踱着步子出去了,高跟鞋磕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像在数我的狼狈。
那天晚上我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陆淮序在书房没出来,我听着隔壁隐约的打字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是他用的那种熏香。三年了,我身上都是他的味道,可我从来不是他的人。
腊月二十六,我妈又打了电话过来。我说今年可能回不去了,人多走不开。我妈说没事,你爸好着呢,别挂心。可她在电话那头咳嗽了好几声,说感冒了,吃了药就没事。我听着她的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挂了电话就开始翻购物软件,趁着还有时间,把准备带回家的年货重新下单。干鲍买了两斤,花胶挑了一等的,五粮液直接订了两箱。又加了一盒虫草,我妈胃不好,冬天得补。下了单又觉得不够,翻来覆去加了好几样东西,最后付款的时候数字跳出来,我眼睛都没眨就点了确认。
写书这几年我攒了些钱,稿费不多但胜在自由。陆家每个月给的家用我都存着没动,因为我知道那钱花着不踏实。我自己挣的钱,买什么都有底气。
东西两天就到齐了。腊月二十八上午,我拆了所有快递箱子,把年货整整齐齐码在玄关边的储物间里。五粮液的箱子挺沉,我搬了两个来回才搬完。干鲍的包装是红色的,特别喜庆,我特意翻出来摆在最上面。心里盘算着二十九晚上趁陆淮序加班,提前把东西送去机场托运。
可我没等到二十九。
下午三点多,我手机“叮”一声响了。银行短信,显示卡里退回一笔钱。金额跟我昨天买年货花的钱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有一分钟,脑子里嗡嗡的。然后我打开购物软件,订单状态全部变成了“已退款”。再打开航司App,那张后天飞老家的机票也显示退票成功,扣了手续费,余款刚退回卡里。
做这一切的人只可能有一个。
我从储物间冲到书房的时候陆淮序正站在窗边讲电话。他穿着灰色高领毛衣,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侧脸线条被午后阳光描出一道金边。听见门被撞开的声响他头都没回,只是微微侧了下脸,用目光询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你退的?”
他看了一眼屏幕,然后继续对电话那头说“嗯,你继续”。他把电话讲完,挂了,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说:“是。”
“为什么?”
“妈说今年家里人多,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不如退了给亲戚们重新买合适的。”
“那是我给我爸妈买的。”
“我知道。但你现在是陆家的人,走动亲戚要听妈的安排。”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我说:“陆淮序,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欺负?”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甚至带了一点不耐烦:“姜晚棠,别闹。机票我也退了,你今年就在陆家过年。妈给你列了菜单,十八个人的年夜饭你看着准备,不够人手就叫阿姨帮忙。”
“我凭什么要做十八个人的年夜饭?”
“因为你是陆太太。”他把手机放回桌上,那动作不紧不慢的,“陆太太该做的事,你不做谁做?”
我盯着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妈还在家等着我呢。她还不知道我回不去,她还在盘算女儿什么时候到家,她可能还包了我爱吃的荠菜饺子搁在冰箱里,等我回去煮。
“陆淮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念一段旁白,“你退了我的票,退了我给我爸妈买的年货,让我空手回去丢人。你觉得我还会乖乖在这里伺候你们一家子?”
陆淮序没说话。他看着我,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么解决一个无伤大雅的麻烦。
我把手机摔在他脚边。
屏幕碎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碎裂的屏幕,又抬头看着我。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眉头松开又重新聚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章. 陆太太的身份
我回到卧室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手还在抖。手机摔了才觉得解气那么一秒钟,紧接着就是空虚和后悔。不是后悔摔手机,是后悔那部手机里还存着我妈上个月发给我的语音。她说晚棠啊,今年冬天冷,你多穿点。那条语音我每天都要听一遍,像小时候她哄我睡觉那样。
现在手机裂了,打不开了。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问题:我图什么。
三年前嫁进陆家的时候我妈就说过,晚棠,门不当户不对的日子不好过。我没听。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写的第一本小说卖了影视版权,整个人飘在天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陆淮序来提亲的时候排场很大,我爸妈在小城里一辈子没见过那阵仗,我妈怕我受委屈,可我爸说,孩子自己愿意就行。
我以为我愿意。
头一年新婚,陆淮序对我谈不上不好。他给我买包、买首饰、安排司机接送,物质上从来没亏待过我。但他从来不过问我的事,不知道我写书写到凌晨几点,不知道我胃不好不能吃辣,不知道我其实害怕打雷。有一次夜里下了暴雨,我被雷声炸醒,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翻了个身,把手从我腰间拿开了。
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清晰。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原因。陆淮序以前有过一个未婚妻,叫宋知微,两家世交青梅竹马。后来宋知微出了国,嫁了别人,这段婚事就散了。陆家急着给独子续弦,挑来挑去挑中了我。家世清白、性格温顺、没什么野心,最重要的是我跟宋知微长得有那么一两分相似。
我第一次在陆淮序书房看见宋知微照片的时候,手都是凉的。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白裙子坐在钢琴前面,笑得温温柔柔。陆淮序那时候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走过来看见我拿着那张照片,劈手就夺了回去。
他什么都没解释。我也没问。
那之后我明白了自己的位置。陆太太三个字听着光鲜,其实不过是个空壳子。陆淮序需要一个人帮他应付父母、出席场合、维持体面,我刚好合适。我安静、听话、不吵不闹,三年里连一次像样的脾气都没发过。
我以为只要我够乖,早晚能熬出头。
可今天他亲手把我给他爸妈买的年货退掉了,还让我空手回去。他明明知道我妈盼了一年,明明知道我爸身体不好。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在乎。
我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铅青。手机坏了没法看时间,我摸到床头柜上的平板,屏幕亮起来显示下午五点半。储物间里那堆年货应该已经被阿姨清走了,我听见楼下有搬东西的响动。
想想也可笑。我给自己爸妈买的年货,在我自己家里,被一群和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当垃圾一样处理了。
手机没了,我忽然觉得清净。以前总会不由自主地看有没有陆淮序的消息,现在好了,不用等了。他本来也不会主动发消息给我。
晚上开饭的时候周婉清坐在主位上问我:“晚棠,东西都退了吧?我跟老姐妹说了今年年礼从咱家出,你别往心里去,明年再给你爸妈补上。”
我坐在长桌的尾端,面前是一碟清炒芥蓝和半碗米饭。陆淮序坐在我对面,他正低头剥一只虾,动作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
“嗯,”我应了一声,“退了。”
周婉清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菜单我发给你了,你看一下。你大伯一家爱吃海鲜,你小姑子不吃香菜,你侄女在减肥要低油低盐。人手不够叫张阿姨帮你,但掌勺得你来,亲戚们都知道你手艺好,去年那道佛跳墙大家都夸。”
我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是凉的。保姆今天请假回老家了,菜是中午剩的,热都没热就端上来了。陆家向来这样,只要周婉清不开口,没人会主动做多余的事。
“妈,”我放下碗,“那道佛跳墙要用高汤吊三个小时,光备料就得两天。十八个人的菜我一个人做不了。”
周婉清脸上的笑淡了一瞬:“这不是还有张阿姨吗?你主厨,她打下手。你是陆太太,总不能真让亲戚们觉得陆家连顿年夜饭都张罗不齐吧?”
我看向陆淮序。他刚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抬眼看我。
“做不了就提前准备,”他说,“妈把菜单发你了,你自己规划一下时间。”
说完他就低头继续吃他的饭,好像这事已经定了。
我攥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三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在餐桌上沉默。我看着周婉清,又看着陆淮序,最后把目光定在他脸上:“陆淮序,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爸腿疼得走不动了,我妈感冒了还在家里撑着。你让我在这里伺候十八个人的年夜饭,你心里过得去吗?”
餐桌上的空气静了一瞬。
周婉清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晚棠,你这话什么意思?陆家哪里亏待你了?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陆家给的?一年到头就让你忙这一顿,你倒委屈上了?”
“我没说委屈。”
“那你闹什么?”
我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所有人都抬头看着我,包括陆淮序。他的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我今天这么硬。
“妈,”我看着周婉清,“我嫁进陆家三年,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过年回娘家这件事,我不让步。我爸妈在家等着我,我必须回去。”
周婉清的脸色沉了下来:“陆家的规矩——”
“陆家的规矩,”我打断她,“是您定的。可我是嫁进来的,不是卖进来的。我有我自己的爸妈要孝敬。”
我说完转身就走了。身后传来周婉清摔筷子的声音,还有陆淮序压低嗓音喊的那声“姜晚棠”。
我没回头。
回到卧室我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快到我不得不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实话刚才那番话我早就想说了,可一直没敢。今天那批年货被退的事像个引信,把我三年攒的委屈全点炸了。
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盘算接下来怎么办。手机坏了,但平板还能用。我打开购票软件查了查,腊月二十九还有一班高铁,晚上七点发车,第二天一早到。票还有,我立刻下单。年货买不了了,但车站附近有特产店,明天早上去买点应急的总可以。
我又往通讯录里翻了翻,找了个大学室友的电话。室友叫陈檬,在老家开了个花店。我借平板的FaceTime给她打过去,响了半天才接。
“嚯,稀客啊!陆太太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手机摔了,借你电话跟我妈说一声,我后天到。”
陈檬那边愣了一下:“你这不是明天就过年了吗?陆家放人?”
“不放。”
“那你……”
“我自己走。”
陈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你等着,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你什么都别想,安心走你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晚棠,你早该这样了。”
我挂了电话,把平板扣在床头柜上。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城市灯火。楼下的声音隐约传来,似乎是周婉清在跟谁抱怨我不懂事。我没仔细听,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明天就走。
第三章. 年夜饭前夜
腊月二十九,我起了个大早。陆家宅子安静得不像话,佣人只有张阿姨在厨房忙活,周婉清和陆淮序应该都还没起。我收拾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证件,又塞了那盒虫草——还好没被退掉,藏在衣柜最里面躲过一劫。
下楼的时候张阿姨正在揉面,看见我背着包愣了一下:“太太,您这是……”
“出去一趟,中午就回来。”
张阿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在陆家做了十几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我打车去了火车站旁边的特产市场,挑了两箱本地老字号的点心,又买了几条烟和两瓶茅台。不比之前那批精贵,但好歹是个心意。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我两眼,大概是觉得一个年轻女人提这么多东西有些奇怪。我没在意,拎着箱子叫了辆车往回走。
到家刚过十点。周婉清已经坐在客厅里喝茶了,看见我拎着两大箱东西进门,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清早跑哪儿去了?”
“买了点特产。”
“家里什么都不缺,你瞎买什么。”
我没接话,把箱子拎到储物间放好。年货被清走的痕迹已经没了,储物间里堆着周婉清重新置办的东西,燕窝、海参、进口水果,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我看着那些东西,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她给亲戚们买这么贵的东西眼皮都不眨一下,却连我给自己父母买的一盒茶叶都要退掉。
中午陆淮序才露面。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像是要出门。经过储物间门口他停了一下,看见我码在角落的那两箱特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买的?”
“嗯。”
他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玄关换了皮鞋。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晚上大伯一家到,菜备好了吗?”
我在储物间里蹲着整理东西,背对着他回了一句:“备好了。”
他站在玄关站了几秒,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落在耳朵里却有千斤重。
下午两点我进了厨房。张阿姨已经按周婉清给的菜单备好了大部分食材,鲍鱼发好了,鸡炖上了,海参还在水里泡着。我看着台面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碟子,深吸了一口气。
十八个人,十道冷盘十二道热菜外加汤和甜品。周婉清的菜单写了两页纸,从佛跳墙到八宝饭一应俱全。我挽起袖子开始切菜,刀落砧板的声音成了这个下午唯一的响动。
张阿姨在旁边打下手,一边洗菜一边小声说:“太太,您要实在忙不过来,我把隔壁王嫂叫来帮帮忙?”
“不用,”我说,“我能行。”
其实我不想让任何人帮忙。因为只有自己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才不会一直想着明天要走的事。我把莲藕切薄片,土豆切滚刀块,鸡块焯水撇浮沫。油烟升起来呛得眼睛有点发酸,我拿手背蹭了一下,继续切下一根葱。
忙到傍晚六点,冷盘基本准备好了。周婉清进来转了一圈,看了看冰箱里码好的盘子,难得给了句好话:“还行,看着像样。”她拿起一块糖渍藕片尝了尝,点了点头出去了。
我靠在料理台边歇了歇,后背酸得直不起来。外面天已经黑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大概是周婉清在追什么连续剧。厨房的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我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手机坏了,没法看时间,但我估摸着大概快七点了。高铁票是明天晚上七点的,还有整整一天要熬。
“太太,”张阿姨从冰箱里拿出最后一盒发好的海参,“这个明早再炖还是今晚就下锅?”
“今晚吧,炖四个小时明早刚好。”
我把海参接过来开始处理,忽然听见门口有脚步声。我没回头,以为是张阿姨去而复返,直到那人开口说话。
“姜晚棠。”
是陆淮序的声音。
我手上动作没停,继续用牙签挑海参内脏。“回来了?”
“嗯。”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妈说明天那桌酒席你一个人做?要不要叫饭店送几个菜过来?”
“不用,我做得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我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的嗡鸣,和他那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水味。
“今天早上你出门买的东西,是给你爸妈的?”
“嗯。”
“多少钱?我转你。”
我手里的牙签顿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挣的钱。”
身后又沉默了几秒。陆淮序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句“别太晚”就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了,然后我听见客厅方向传来他跟周婉清说话的声音,大概在聊明天亲戚的安排。
我低头继续处理海参,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细细的血丝渗出来。我拿纸巾擦了擦,贴了张创可贴继续干活。那道口子有点疼,但还能忍。
比这疼的事多了去了。
晚上十一点多我终于收拾完厨房,腰疼得直不起来。上楼的时候楼道灯坏了还没修,我摸着黑爬了两层,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床头灯亮着。
陆淮序靠在床头看书。他今天居然这么早回卧室,让我有点意外。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你手机,”他从床头柜上拿起一部崭新的手机,“新的,卡已经换好了。密码是你生日。”
我看着那部手机没动。银白色的外壳,最新款,是他一贯的做派。买什么东西都喜欢挑最贵的。
“不用了,我明天去修旧的那个。”
“碎了还怎么修?拿着吧。”
他把手机放在我枕头边上,然后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那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没看他,径直去了浴室洗漱。热水冲在背上,酸疼的肌肉总算松弛了一些。我仰头闭着眼,让水柱砸在脸上。
手机。
他给我买新手机,是因为退了那张票心虚,还是单纯觉得我没手机不方便?又或者是他习惯性地尽一个丈夫的义务,买包买首饰买手机,买一切能用钱解决的东西,唯独不买他的在乎。
我关掉水龙头,在雾气弥漫的浴室里站了很久。
出去的时候陆淮序已经关了灯,侧身背对着我躺着。我在另一边躺下来,中间隔了大半个床的距离。黑暗里我睁着眼,听见他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外。明天晚上我就要走了,离开这个我住了三年的房子,离开这个睡在我身边却比陌生人还远的男人。我不知道回去之后怎么面对爸妈,也不知道年后回来怎么面对周婉清。但那一刻我只想走。
再怎么着,也比困在这里强。
第四章. 年夜饭
大年三十,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六点整,厨房的灯亮起来,我开始准备年夜饭。张阿姨今天也早,五点半就到了,帮我把昨天发好的海参捞出来切段。昨天备的冷盘重新摆盘,热菜的料都按顺序码好了,我从鸡汤开始动手,一锅一锅地炖。
八点半周婉清下楼的时候我已经把佛跳墙的坛子封好了,小火煨在灶上。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今天辛苦你了。”
我没抬头,继续处理那只三斤重的鲈鱼。鱼鳞刮得干干净净,鱼身上划几刀,塞姜片抹料酒腌着。周婉清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说:“你大伯一家上午就到了,你大哥大嫂带孩子中午到。你小姑子下午来,到时候你出来招呼一下。”
“嗯。”
她终于走了。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火和抽油烟机的声音。张阿姨在旁边剁肉馅,剁得案板咚咚响。我靠在灶台边上喝完了一杯凉白开,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九点半,大伯一家到了。客厅里热闹起来,有人叫我的名字让我出去。我擦了擦手走出去,大伯母拉着我的手夸我气色好,大伯在旁边抽烟,问我今年怎么没回娘家。
“今年忙,”我说,“走不开。”
大伯母叹了口气:“嫁了人就这样了,总归要以婆家为重。”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笑得和善。
我退回厨房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陆淮序。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精神了几分。他伸手拦住我:“下午小姑子带两个孩子来,你记得准备点小孩子吃的东西。”
“菜单上有。”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想从我脸上找到某种情绪。我脸上什么情绪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中午十二点,大哥大嫂带着孩子到了。小侄女六岁,跑来厨房找我,仰着脸说婶婶我要吃草莓。我从冰箱里拿了洗好的草莓给她,又给她切了块小蛋糕。大嫂跟进来客套了几句,说晚棠你辛苦了,这满桌的菜看着就费工夫。
“不辛苦,”我说,“应该的。”
下午两点,小姑子陆昕桐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就带着一股香风,先跟周婉清亲热了一会儿,然后踱着步子溜达到厨房门口。
“哟,嫂子真能干啊,”她倚着门框,指甲上新做了美甲亮晶晶的,“今年比去年更丰盛了吧?我看外面摆的那些冷盘,光看都看饱了。”
我没理她,继续翻炒锅里的芦笋虾仁。她自顾自地在旁边絮叨了一会儿,说今年国外买了个包花了多少多少钱,又说她老公年终奖发了多少多少。我听一半漏一半,手里的铲子一直没停。
四点,菜基本都齐了。冷盘上了桌,热菜备在灶台上按顺序下锅。我让张阿姨帮我把最后几道菜摆上盘,自己上楼去换衣服。
换完衣服下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十八口人,把陆家那间大客厅坐得满满当当。电视开着春晚的预热节目,小孩子们在沙发上蹦来跳去,大人们嗑着瓜子聊天。陆淮序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跟大伯聊什么生意上的事。
他看见我下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我穿了件墨绿色的针织裙,头发随手挽了个髻,看上去应该还算体面。
“嫂子,快来坐!”陆昕桐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果汁。陆昕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妈说你今年那桌菜准备得特别用心,辛苦啦。”她笑得甜,但那双眼睛跟周婉清如出一辙,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层薄薄的审视。
“不辛苦。”
“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听说你本来想回娘家过年?哎呀妈也真是的,干嘛不让你回嘛,人多了又不差你一个。”
我端着果汁的手没动:“是我自己留下的。”
陆昕桐“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她转头去跟别人说话了,没有再理我。
六点整,周婉清招呼大家入席。圆桌摆在餐厅正中央,铺了暗红色的桌布,碗碟都是过年才拿出来的那套骨瓷。十八个人把桌子围得满满当当,我在末席坐下来,正好对着上菜口的方向。
第一道冷盘是我做的糖藕和熏鱼,然后依次往上端。每上一道菜周婉清都要介绍一句“这是晚棠做的”,亲戚们一片夸赞声。我低着头吃饭,偶尔应两句。陆淮序坐在主位旁边,他一直在跟大伯喝酒聊天,从头到尾没有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菜过半,陆昕桐忽然放下筷子说:“嫂子你辛苦了,忙了一天赶紧吃几口吧。我看你一直在忙都没怎么吃。”
我的碗里确实还是空的。周婉清看了我一眼:“晚棠也坐下吃,剩下的让张阿姨上就行。”
我放下筷子说我去看看汤,站起身往厨房走。身后传来亲戚们继续聊天的声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我进了厨房,张阿姨正在盛最后一道甜汤,看见我进来就说:“太太您坐下吃吧,这儿我来。”
“我把汤端过去。”
我端着甜汤出去的时候圆桌上正热闹。大伯母在讲她孙子学钢琴的事,大哥在跟陆淮序碰杯,小侄女在追着妹妹满屋子跑。我把甜汤放在桌子中央,弯着腰的时候余光瞥见陆淮序正看着我。
就一眼。他移开目光跟大伯继续碰杯去了。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那碗汤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因为心里堵得慌。周围的热闹像隔了一层玻璃,我坐在里面却融不进去。
快散席的时候周婉清站起来敬酒,挨个说着吉祥话。到我的时候她举着酒杯说:“今年晚棠辛苦了,一桌菜做得漂漂亮亮,真是我们陆家的好媳妇。”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站起来举起面前的饮料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都是我应该做的。”
陆昕桐在旁边起哄说嫂子你喝一杯嘛,饮料算什么。我笑了笑说一会儿还要收拾,喝不了酒。周婉清摆了摆手说让她喝饮料吧,今天也够累了。
散席的时候快九点了。亲戚们移步客厅喝茶,我留在餐厅收拾碗碟。张阿姨帮我把盘子端进厨房,堆在洗碗池里摞了老高。我站在池子前面放水,热水冲在油腻的盘子上,蒸汽扑了满脸。
“太太,我来洗吧,您去歇着。”
“不用,你帮我把客厅的水果切一下就行。”
张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我低头洗碗,一个一个地洗,洗得特别仔细。水流的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客厅那边的欢笑声。
我洗完第三个盘子的时候,陆淮序进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没出声。我以为他拿什么东西,也就没回头。直到他开口:“姜晚棠。”
“嗯?”
“你今天……辛苦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洗碗。“没事。”
他站在原地没走。隔着水声和油烟机的嗡鸣,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手机用了吗?我让人导了通讯录进去。”
“还没。”
“明天你用那个联系你爸妈,拜个年。”
我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池里。我稳了稳心神把它捞起来,没有回头看他。
“陆淮序,”我说,“你今天高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意思?”
“十八个人,一桌年夜饭,大家热热闹闹的。”我把洗好的盘子放进沥水架,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高兴就好。”
我听见他在背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差点被水声盖过去。然后他说:“晚棠,你别这样。”
我关上水龙头,转身看着他。他站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暗红色的毛衣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皱着眉,眼底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清。
“我哪样了?”我问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着。
“我去客厅了,”他说,“你也早点收拾完过来。”
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走出厨房门,走廊那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被客厅里的说笑声吞没了。
我重新打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第五章. 归途
十点半,亲戚们陆续散了。大哥大嫂带着孩子回酒店,大伯一家开车走了,陆昕桐的丈夫来接她,临走前她搂着我的胳膊说嫂子新年快乐。我在门口送客,笑得脸都僵了。
送完最后一拨人,客厅里只剩一地狼藉。周婉清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陆淮序在阳台打电话。我弯腰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果皮瓜壳,张阿姨过来帮忙,两人沉默地把客厅恢复原样。
等我回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陆淮序还没上来,大概在书房处理什么工作。我洗了澡换了衣服,把那个双肩包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白天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证件、钱包、充电线、虫草、两件换洗衣裳,还有那部新手机。
手机亮了,屏幕上显示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是:“新年快乐,姜小姐。”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听到楼下的钟敲了十二下。十二点了,大年初一到了。我妈应该还在等我打电话,可旧手机摔了,新手机里没有她的号码。我明天到了再当面给她拜年也一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隔壁书房传来轻微的椅子响动,陆淮序大概要回卧室了。我闭上眼睛装睡,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他放轻的脚步声。他走到床边站了几秒,大概是看我睡了,又转身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还有七个小时,我就要走了。
凌晨四点我就醒了。确切地说根本没怎么睡。陆淮序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我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把那两箱特产从储物间拎出来。
张阿姨还没来,厨房里安安静静。我把佛跳墙剩下的汤底热了热喝了一碗,暖了暖胃。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城市在沉睡,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响。
我拎着东西走到玄关的时候,楼梯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淮序站在楼梯拐角,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他显然是被吵醒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行李箱上时,那点迷糊瞬间就没了。
“你去哪儿?”
我攥紧了行李箱的把手。“回娘家。”
他三步并作两步从楼梯上下来,站在我面前拦住了去路。玄关的灯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光线里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是紧绷的:“你疯了吗?今天是大年初一。”
“我知道。”
“妈醒了你怎么说?亲戚问起来——”
“你替我说。”我抬头看着他,“你就说姜晚棠不识好歹,大年初一跑了,让陆家丢人了。”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语气缓了几分:“晚棠,你冷静点。你要回娘家可以,等过了初三我陪你一起回去行不行?票我重新买,东西我重新买,你——”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买得起。”
我绕过他要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很大,握力不轻,箍得我手腕生疼。
“姜晚棠。”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沉下去,“你真要走?”
我低头看着那只握着我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是养尊处优的一只手。这双手替我遮过伞、递过酒杯、在宴会上轻轻揽过我的腰,但没有一次是为我挡过风雨。
“陆淮序,”我说,“你放开我。”
他没放。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你退我票的时候没问过我,退我年货的时候没问过我,让我一个人做十八个人的年夜饭的时候也没问过我。你现在问我真要走?”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三年,”我说,“我给你的够多了。”
我用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松了。我拎着行李箱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灌进领口里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晚棠。”他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头。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我站在陆家宅子门口的石阶上,天还是黑的,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我的行李箱轮子在石板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出租车很好打。大年初一的凌晨,街上车少得可怜,但我运气好,等了三分钟就拦到一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了我的行李箱一眼说:“姑娘这么早赶车啊?”
“嗯,回娘家。”
“婆家不让回吧?”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大年初一就跑的媳妇我拉过好几个了。没事,娘家也是家。”
我没接话,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街道。陆家的宅子越来越远,转了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高铁站人不多。我取了票,过了安检,在候车室里找了个角落坐下。两箱特产放在脚边,双肩包抱在怀里。候车室的暖气开得很足,我坐了没一会儿就开始犯困。昨夜几乎没睡,加上白天忙了一整天,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听见广播在播报我那一班车开始检票。我睁开眼拎着东西往检票口走,人流稀稀拉拉的,很快就过了闸机上了站台。
高铁准点进站。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行李放好。窗外的天终于有了一丝亮光,灰蒙蒙的,像一块被揉皱的布。列车启动了,缓缓驶出站台,城市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去。
我掏出那部新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陆淮序办事效率一向高,通讯录导得整整齐齐,但我妈的名字不在里面。我凭着记忆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四声之后被接起来了。
“喂?”
是我妈的声音。声音有点哑,应该是刚醒。
“妈,是我。”
“晚棠?”她愣了一下,“这么早打电话?你今年不是不回来了吗?”
“我回来了,”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喉头有点发紧,“在高铁上了,中午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你说啥?你真回来了?你婆婆那边……”
“不管了,”我说,“我想回家过年。”
我妈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好,好!妈去给你包饺子,荠菜馅的,冰箱里还冻着呢!你爸知道肯定高兴坏了!”
“我爸腿怎么样了?”
“吃了药好多了,昨天还下楼走了两圈呢。你别担心,赶紧回来就行。”
我“嗯”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话才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通话记录,那条“新年快乐”的短信安静地躺在未读列表里。我没点开,把手机塞回了口袋里。
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城市变成了郊野,田野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得车窗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我靠着椅背闭上眼。高铁平稳地向前驶去,车里的广播放着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得让人犯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
“到哪了?”
是陆淮序的号码。他没有直接打电话来,大概知道我不会接。
我没回。
列车继续向前。手机又震了一下。
“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窗外的田野上偶尔能看到几栋农舍,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春联。烟囱里飘出袅袅的白烟,大概是正在准备早饭。
中午十一点五十分,列车到站了。我拎着东西下了车,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出站口外面我妈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不少。
“晚棠!”她朝我招手。
我快步走过去,她一把搂住我,羽绒服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搂得很紧,紧到我肩膀上的包带都勒进了肉里。
“回来就好,”她松开我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吃得好着呢。”
我笑着把箱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那两箱特产,嗔怪道:“又乱花钱。”
“没花多少,都是本地的东西。”
她还要念叨,我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出了站口上了我爸的旧车——他果然自己开车来了,坐在驾驶座上冲我笑。我妈说他腿好多了,我看他脸上的精神头倒是不错。
“爸,新年好。”
“好,好,”我爸发动了车子,“闺女回来了就好。今年热闹了。”
后视镜里映出他的笑脸,眼角皱纹比去年深了些。我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熟悉的小城街景,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到了?我在你妈家楼下。”
第六章. 新年第一天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五秒钟。
“到了?我在你妈家楼下。”
陆淮序来了。他居然跟过来了。
我妈还在前面絮叨家里做了哪些菜,我爸在红灯前停下车哼着小曲。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晚棠,你咋啦?”我妈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看我,“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我把手机塞进口袋,“有点晕车。”
“那开慢点,”我妈拍了我爸胳膊一下,“闺女晕车。”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我爸妈住的是老小区,楼栋之间的车位从来都是先到先得。今天大年初一,院子里停了不少车,我一辆一辆扫过去,最后在八号楼下面的花坛边看见那辆黑色的奔驰。
车牌号我记得。是陆淮序日常开的那辆。
车停稳了我没急着下车。我妈解开安全带回头冲我笑:“晚棠,下车呀,妈给你煮饺子去。”
“妈,”我说,“你们先上去,我有点东西忘在车站了,回去拿一下。”
“什么东西?让你爸开车带你去。”
“不用,几步路,我走着去。”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我妈还想说什么,但被我爸拉住了:“让她去吧,刚回来活动活动。”
我拎着双肩包往小区外面走,绕到八号楼背面的时候停住了脚步。黑色奔驰静静地停在那里,驾驶座的车窗落下来一半,露出陆淮序的侧脸。他靠在椅背上,似乎正在看手机。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他抬起头看见我,摇下了整面车窗。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他穿着还是昨晚那件暗红色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大概是出门前随手抓的。头发没有平时打理得那么一丝不苟,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整个人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
“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回去。”
我站在车窗外面看着他,冷风吹得我鼻尖发红。他仰头看我,表情说不上是着急还是生气,嘴唇抿得紧紧的。
“陆淮序,”我说,“我到家了。”
“所以我来接你回去。”
“我不回去。”
他推开车门下来,绕到我面前站定。地面上的碎雪被他踩得咯吱响,他比我高了半个头,微微低头看着我。
“姜晚棠,你今天一走,妈那边怎么说?亲戚们怎么想?”
“那是你的事。”
“你是我太太。”
“我知道,”我说,“所以年夜饭我做了,客人我招待了,体面我给你留足了。但我今天不回去,我要陪我爸我妈过年。”
他看着我,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用手指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几分:“晚棠,你别闹了行不行?你要回来可以,我陪你。但你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家里那边——”
“家里那边怎么样,”我打断他,“有我在乎的人重要吗?”
他没说话。
我往后退了半步:“陆淮序,你回去吧。初二初三随便哪天,你愿意来拜年就来,不愿意就别来。我不会跑,我爸妈家就在这儿。但今天我不想跟你吵。”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叫住我:“晚棠。”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手机带了吗?”
“带了。”
“有什么需要就给我打电话。”
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车停在身后没有发动,我走过小区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花坛边上看着我。
中午的饺子是荠菜馅的。我妈包了一整个冻屉,下了满满一大锅。我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了满满一盘饺子,蘸醋碟里搁了蒜末和香油。我爸开了瓶白酒,非要给我倒一杯。
“少喝点,”我妈说,“晚棠不喝酒。”
“过年嘛,喝点暖身子。”
我接了那杯酒,抿了一小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我鼻子一酸。
“怎么了怎么了?”我爸吓了一跳,“不好喝就别喝了。”
“没有,”我擦了擦眼角,“呛着了。”
我妈从厨房里端出第二盘饺子,坐在我对面笑了:“傻闺女,慢点喝。”她嘴上数落我,眼角却弯弯的,看着我的目光里有藏不住的心疼。
下午我们在客厅里看电视。春晚的重播正放到一半,歌舞升平的,热闹得很。我爸靠在沙发上打盹,我妈织着毛衣,我坐在旁边磕瓜子。茶几上摆着花生糖果瓜子,电视里的小品演员在卖力逗笑,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淮序发的:“在你爸妈小区门口的招待所住下了。明天早上我来拜年,你让阿姨准备一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我妈扫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织毛衣。她手里的竹针翻飞着,毛线团在沙发上滚来滚去。过了好久她才开口:“晚棠,他来了?”
“嗯。”
“在哪儿住着呢?”
“小区门口。”
我妈“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来了也好,过年嘛。明天让你爸去买条鱼,我炖个汤,女婿上门总要管顿饭。”
我说不用麻烦了。我妈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什么都明白的温和:“人家大老远跟过来了,不差这一顿饭。你爸高兴。”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楼下的邻居家传来推杯换盏的热闹声。我靠在沙发上闻着厨房里飘出来的排骨汤香,忽然觉得三年了,这是头一回在家里过年真正觉得踏实。
晚上我躺在我原来那间小卧室里。床单被套都是我妈新换的,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台上还摆着我高中时候买的那个小台灯,灯罩上贴了一排褪色的贴纸。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陆淮序发来的:“明天几点方便?”
我打了个“都行”,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十点以后吧。”
“好。晚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响起几声零星的鞭炮声,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我闭上眼,三年了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我被敲门声吵醒。我妈在客厅里喊:“晚棠,你老公来了!”
我揉着眼坐起来,听见门口传来陆淮序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在跟我爸寒暄。我爸的笑声很大,热情得让我有点恍惚。
我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淮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我爸给他倒的茶。他今天穿了件驼色大衣,头发重新打理过了,看起来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体面样子。茶几上摆着两瓶酒和几盒点心,显然是他早上现买的。
“晚棠起来了,”我爸冲我招手,“你老公特意来拜年,还带了东西。”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了两秒,然后继续跟我爸聊天。聊的无非是工作忙不忙、今年生意怎么样之类的话题,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起身去帮忙。她正在切一条鲫鱼,刀起刀落干净利落。
“他这人看着还行,”我妈低声说,“长得精神,说话也有礼貌。”
“还行吧。”
“他对你怎么样?”
我把洗好的葱递给她:“就那样呗。”
我妈接过葱没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晚棠,妈看得出来,你今年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不一样?”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淮序坐在我旁边。饭桌上我爸给他倒酒,他接了,跟我爸碰了杯。我在旁边安静吃饭,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他低头看看碗里的菜,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太懂。像意外,又像别的什么。
饭后我妈在厨房洗碗,我爸去午睡了。客厅里只剩我和陆淮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在看。
他先开口的:“你妈做得菜好吃。”
“嗯。”
他沉默了一下:“晚棠,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你跟我一起走还是再住几天?”
“再住几天吧,我跟我妈说好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强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个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想买什么就买,不够跟我说。”
我看着那张卡没动:“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他看着我,“但我是你丈夫,给你钱是应该的。”
我伸手把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明天你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他又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下午三点他走了。我送他到楼下,他站在车前看着我,风把他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响。
“晚棠。”
“嗯?”
“那天晚上的事,”他顿了顿,“我不该退你的票。”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这里好好过年,”他说,“什么时候想回去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黑色奔驰缓缓驶出小区。我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拐角,冷风刮得脸颊有点疼,但我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都是陆淮序发的消息。第一条说到了,第二条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第三条说妈问起你了,我说你在娘家住几天。
我回了一个“嗯”。他又发过来一条:“昨天的事,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房间黑漆漆的,只有手机是亮的。我想起他退我的票那天在书房里的那张脸,冷淡得不近人情。也想起他在厨房门口说“今天辛苦了”时候那轻轻的声音。
他道歉了。这是我嫁给他三年以来,他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妈换的这套床单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跟陆家那种雪松熏香完全不一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有点发酸。
晚上跟我妈一起包饺子的时候她问我:“明天还走吗?”
“再住两天。”
我妈笑了,低头捏着饺子的褶子:“行,住多久都行。这永远是你家。”
我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假装认真包饺子。饺子皮在手指尖翻折,捏出一个个漂亮的褶子。窗外又有鞭炮声响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开了夜晚的宁静。
我妈忽然说:“晚棠,妈觉得他心里是有你的。”
我手里的饺子差点掉案板上。
“你别不信,”我妈头也没抬,“妈活了这么多年,看人还是准的。他今儿坐那儿喝茶,眼睛一直瞟你。”
我没吭声,低头继续包饺子。我妈也不再多说,只是笑了一下,把那句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闺女,要是还喜欢,就再试试。要是不喜欢了,妈也在这儿。
我捏着那个饺子,心里有一块地方,好像被什么温温热热的东西碰了一下。
大年初三的早晨我回了陆家。陆淮序来接的我,他自己开的车,后备箱里放了一后备箱的礼物,说是给我爸妈的回礼。我妈站在楼道门口送我们,一直挥手挥到车子拐弯。
路上他开得挺稳,车里放着广播,正好在播一首慢歌。我靠在副驾的窗边看风景,他时不时侧过头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你回去,”他说,“妈不会再提年夜饭的事了。”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你病了,在娘家养了两天。”
我看了他一眼。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他顿了顿,“我把宋知微的照片收了。”
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你不用这样。”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应该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我在那光里看见他耳朵尖似乎有点红。我转开视线看向窗外,心跳不知道怎么就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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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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