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国家电视台播出了对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采访,但内容被篡改。李睿在德黑兰日记里记录下这件事,也写下她在南部采访中遇到的普通人。
被改掉的采访
李睿在2026年9月7日的德黑兰日志中没有详细复述电视台具体改了哪句话,只明确提到“伊朗国家电视台篡改对我采访的内容”。她当天没有去外交部发言人新闻发布会,一方面因为从南部出差回来太累,另一方面要整理和编辑在米纳布、锡里克拍回来的采访素材。
此前几天,她一直在米纳布、锡里克跑采访。天气很热,现场采访时间也长。回到德黑兰后,她整个人像散了一样,早上起不来,原本想给孩子们做早餐,最后拖到很晚才起床。同事穆森打电话说飞机晚点,估计下午两点才能回来。她只回了一句:“回来就好。”
米纳布小学的废墟与父母
上午10点,李睿和楼上的邻居太太约着去游泳。邻居问她去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她说去了阿巴斯港,也去了米纳布小学。那所学校已经遭袭半年多,教学楼大部分坍塌,墙上挂着遇难孩子、老师和家长的照片,地面上还能看到孩子们以前晨会排队的标线和跳房子的格子。
真正让她难受的不是废墟,而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半年过去,有些人还是走不出来。有的母亲每天夜里一两点、两三点还会去学校附近,哭着叫自己孩子的名字。一位母亲告诉她,2月28日早上7点10分,她像往常一样送11岁的儿子去上学,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孩子。后来学校通知家长来接学生,丈夫赶去接儿子,最后丈夫和孩子都没有回来。
法丽黛和阿米尔
邻居听完后,想起大学同学法丽黛。法丽黛年轻时很漂亮,蓝眼睛,从小和邻居男孩阿米尔一起长大。伊朗伊斯兰革命后,阿米尔进入空军成为年轻飞行员。法丽黛成绩很好,拿到奖学金去美国读书,革命后回到伊朗,坚持要嫁给阿米尔。当时有人不太赞成,军队上级起初好像也有顾虑,但两人还是结了婚。
两伊战争爆发后,阿米尔去了前线。前线管理严格,家里很多时候不知道他在哪里,有时一个月只能打一通电话报平安。他们后来有了两个孩子,一个男孩4岁,一个女孩只有3个月。夫妻俩已经在萨阿达巴德买了一套新房,家具也准备得差不多,全家都在等战争结束,等阿米尔回来,等搬进新房。
结果就在战争快结束时,法丽黛和公婆一起住的房子遭到轰炸。屋里9个人,4人死亡,5人受伤。公婆、阿米尔的祖母和法丽黛都在死者之中。出事时,法丽黛把3个月大的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她曾跟母亲说过,如果自己出了意外,一定要帮她把两个孩子照顾好。最后孩子活了下来,法丽黛没有。
葬礼上,阿米尔从前线赶回来,穿着飞行员制服,脸色煞白,几乎没有表情,整个人像一下子空掉了。邻居说,葬礼来了很多飞行员。她当时一直在想,一个人可能前一天还在驾驶战机执行任务,第二天回到家,却发现炸弹同样落到了自己家里。后来阿米尔离开了军队,说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驾驶飞机。几年后,他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国外生活,法丽黛的母亲也一起去了。法丽黛的父亲留在伊朗,说自己还有商铺,舍不得离开,后来娶了店里的一个女店员,开始了新的生活。
李睿问邻居后来还见过阿米尔吗。邻居摇摇头:“再也没有见过。”
战争的反噬
李睿听完故事后很久没有说话。她写道,阿米尔是飞行员,在他看来,自己是在保卫国家,也是在保卫妻子和两个孩子。可就在他前线执行任务时,炸弹最终还是落到了自己的家。她不知道他穿着飞行员制服赶回来参加妻子葬礼时,心里究竟想过什么。
她写下自己的感受:一个人驾驶战机飞向另一个国家,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另一个人的炸弹也正在飞向他的家。炸弹落下的时候,并不知道下面是谁。他在炸别人家的时候,自己的家也被炸了。也许这是战争中最大的讽刺和反噬。
靠过去活着的人
邻居太太又说起儿子一个同学,在德黑兰一家儿童医院工作。那个年轻人说,现在医院里有些药已经很难找,尤其是儿童化疗用药。邻居最难受的是那些孩子,年纪都那么小,本来已经在生病,现在连一些化疗药都不能稳定地拿到。
邻居的女儿经常说她:“你就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她自己也承认。她说,这一代人很多时候就是靠小时候那些好的记忆活着。她小时候有过很长一段快乐、安稳的日子,后来经历革命、战争、制裁、通胀,脑子里仍然一直保留着以前的生活。她说:“如果连那些好的记忆都没有,我不知道现在怎么熬。”
她总回忆小时候父母带他们去旅行。她最喜欢唱歌,小时候父亲开车带全家出去时,经常对她说:“我亲爱的小夜莺,给我们唱首歌吧。”她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当歌唱家。年轻时不管是洗澡、坐车还是在家做家务,她都喜欢唱歌,先生嗓子也不错,两个人有时候会一起唱。说着说着,她就在游泳池里唱了起来。李睿说:“你的声音很好听,歌也唱得很好。”她笑了。
飞机进入伊朗,航迹就看不到了
邻居又问她:“你这次还敢坐飞机去南部?”李睿说:“坐啊,不然怎么去?”邻居说她胆子真大。她妹妹和妹夫最近从法国回伊朗,先到了大不里士,接下来准备来德黑兰,但他们不敢坐飞机,正在考虑坐火车或者干脆坐汽车。
邻居说,现在家里人最担心的是空域安全。她妹妹的女儿在加拿大,每次打开航班软件看父母乘坐的飞机,飞机飞到伊朗境内以后,航迹就看不到了。她只能在那里等,不知道飞机飞到哪里,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安全降落。一直等到母亲落地后打电话报平安,才算放心。
邻居感叹:“你想想,以前一个人坐飞机,家里最多看看晚不晚点。现在飞机一进伊朗,家里人连它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等电话。”
说着说着,她又开始回忆以前。她说以前的生活简单,很多事情根本不用想那么多,生活也是快乐的。甚至两伊战争的时候,年轻人还是会聚在家里开party,一群人在大院子里吃饭、聊天、唱歌,经常一玩就是一个通宵,第二天早上才离开。她说,那时候晚上革命卫队会查风纪,不允许男女混合聚会,所以大家干脆不在夜里散场,一直待到第二天早上再走。
旅行、唱歌、聚会,这些以前都是很普通的事情。现在很多普通的事情,后来都变得不再普通。李睿没有继续往下写,但她在德黑兰的这一天,已经从邻居的回忆里看见了一代人是怎样靠过去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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