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电视剧《双面胶》剧照
近日,社会学者李霞的代表作《娘家与婆家:华北妇女的生活空间和后台权力》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再版。
当大多数研究者聚焦于父系宗族,将已婚妇女的亲属关系纳入夫家体系时,李霞以这部《娘家与婆家》,撕开了社会亲属关系的另一重真相——已婚妇女的亲属世界,从来都是娘家与婆家并行并重、双向奔赴。
基于长时段的田野调查,李霞以细腻的笔触、严谨的学术视角,描摹了农村妇女从待嫁、出嫁到养老的完整人生周期,剖析了她们在娘家与婆家之间的身份切换、情感维系与权力博弈,让“娘家—婆家”这一生活化范畴,成为理解社会不可或缺的学术概念。
下文节选自本书。
文 | 李霞
来源 | 《娘家与婆家》
家庭内的权力平衡是在情感与其他因素如经济力量、等级规范等 的相较中达到的。而在家庭这一以情感纽带为基本关系特征的生活空间中,情感在其权力结构中占有相当的分量。
1. 女性的后台影响力
女性在家庭事务中所具有的权力,一方面来自家庭日常运作中由 妇女的日常操持所构成的过程性权力。日常操持本身意味着对各种具体琐事的决策权:衣食住行、礼物准备、邻居走往、亲戚招待,甚至田间管理。而由于许多重大的决策都是由一系列琐事组成的过程决定的,妇女也就因此掌握了家庭相当多重大事务的决策权。例如负责日常采购的主妇把握着家庭的基本用度花销,儿女的娶嫁对象由母亲先前的说亲和筛选过程决定,家庭的副业选择多由专营此职的主妇建议和决定,家庭的人际关系网络则多由主妇平日的“为往”奠定。女人们通过对家务的日常操持,成为当家的女主人,我们经常听到的“家里不能没有女人”“母亲就是家”,很大程度上是从这方面说的。因此,一个家庭的基调,包括其处事取向和情感基调,很大程度上是由女主人决定的。
另一方面,女性的潜在权力还源于感情付出—回报的伦理。在乡村生活的社会伦理中,不管是家庭内部关系,还是包括亲属关系在内的社会关系,人情的对应往来都是基本的原则。家庭主妇对于家庭事务的操持被承认为对家庭的贡献,是对家庭成员的感情付出,在这种付出中,妻子积累起了有权利获得回报的情感资本和道德资本;而妻子对丈夫的影响力、母亲对孩子的控制力,以及母亲对孩子所要求的感情忠诚和孝养回报的权利,很大程度上是基于这种伦理。而在建立起自己以及自己 的生活家庭的社会关系网络时,强调情感性往来也是女性的优势。
不过,女性获得的这种情感权力是在一定的制度框架之内行使的,这个制度框架包括男主外女主内的性别分工、男尊女卑的性别等级、在亲属体系中必须承担的义务等。这类制度,是“大面儿”,是前台;而我们观察到的女性在日常生活中对于家事和亲属关系经营所具有的影响力,在很大程度上是居于后台的。也就是说,妇女的影响力往往不具有正式的或仪式性的形式,这后一种权力形式通常被归之于男性。在乡村的主导文化规范中,前台的权力,即权力的正式代表是男性。例如我们在张村看到的:虽然整个定亲谈判是由母亲操办决定的,但最后给亲友的婚礼请帖上署名的家庭代表是父亲;虽然分家是媳妇的强烈意愿并且是通过她“闹乱子”提出来的,但在正式分家的聚会上,只有她的丈夫具有发言权;虽然主妇们是亲友的随礼及互助往来事务的实际操持者,但在宴请亲友的正式酒席上,作为主人上桌陪客的总是丈夫。这种性别等级制度——不可否认,这在乡土社会中仍是结构性的——使妇女的权力行使采取一种布迪厄所说的“正式化”之策略。为了使自己的活动获得合法化的形式,她们在正式场合尊重男性权威,在各项事务中征得男性(主要是丈夫)仪式性的最后认可,通过男性(主要是自己的丈夫或儿子)发挥影响力。女性的这种后台权力,在一定意义上从内部置换了父权和夫权。这使我观察到的乡村生活呈现出这样一种状态:以各项仪式所体现的“大面上”遵循着父系制度的各种规范和等级秩序,男性们具有正式的地位和权威;但在日常生活的“内里”,女人们以她们潜在的影响力,经营出以她们为中心的生活空间,漫过父系制的条条框框。
2. 走向前台的后台权力
女性权力发挥影响力的“后台”,是以平等的感情互动占主导地位的“生活家庭”,是日常表意性交往中有选择性构建的娘家及其他亲属关系。而将其影响力阻隔在后台的“前台”制度,我们可以将其归结为男尊女卑的性别等级结构、父母辈对子媳辈具有权威的代际结构,以及与父系家族观念相联系的各种文化规范。
正如张村不同年龄段女人的不同经历所显示的那样,近几十年来,这种前后台的关系已经在发生着变化。这种变化趋势可以概括为父系父权制所代表的代际等级、性别等级、家族观念等“前台”制度的逐渐衰落,而以往处于后台的生活空间(以生活家庭和娘家关系为代表)开始走向生活的前台。因此女性原来潜在的情感权力日益显性化;而随着女性经营的这个生活空间的日益凸显和扩展,父系制的约束力量逐渐减弱,父系宗族逐渐淡化为一种主要存在于人们观念中的抽象群体乃至蜕变成一种观念。
最后,让我们把视线投向城市。如果把城市中已日渐普遍的种种家庭生活和亲属关系现象看作整个社会亲属关系发展的前趋走向的话,我们可以预见,这也将是张村女性生活的未来。
大多数城市家庭从成立伊始就是独立居住的,基本上是夫妻结构,不和长辈住在一起。大多数夫妻都有各自的工作收入,两人共同承担家庭事务,妻子常常是家里的主角。在生育偏好方面,女孩和男孩一样受到欢迎,近年来一些家庭甚至出现了孩子随父姓还是随母姓的讨论。家里添了孩子之后,长辈常常会被接来帮助照料孩子,而被接来同住的长辈往往是孩子的姥姥姥爷,也就是妻子的娘家人。在日常来往中,与娘家亲戚的走往往往比与婆家亲戚的走往要密切些。在财产继承方面,儿女均等继承不仅只是法律条文的规定,而且在现实生活中已成为理所当然之现象。
这些现象都标示着一些整体性的发展趋势:家庭的主要功能转变为以情感为内容的生活共同体;家庭内部关系变化表现为夫妻关系重要性的提升;夫妻在家庭的角色分工和事务决策权上更为平等;亲属关系网络逐渐向双系并重发展,姻亲和母系血缘关系的意义日益凸显。从女性实践的角度看,这些趋势意味着女性所努力的方向,即以情感为基本特征的生活空间越来越浮出水面,女性的情感权力越来越合法地走向前台。
亲属关系的整体发展趋势将使女性的实践和生活空间得以扩展;从另一角度说,历代女性情感性的亲属实践努力正标示着亲属关系未来的发展方向。
作者简介:李霞,北京大学人类学博士,现为商务印书馆编审。出版有译著《发现社会——西方社会学思想述评》《纳文——从三个视角呈现的一个新几内亚部落文化复合体之考察》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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