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才5040,同组同事个个21.6万,我索性躺平睡大觉,36天后合同到期被辞,主管一天狂接56.4个退单电话
第1章
“陈默,你还有脸在这睡觉?全组就你绩效垫底,年终奖只配拿个零头,你他妈倒是睡得着啊!”
主管赵志鹏的皮鞋尖直接踢在了我工位的桌腿上,震得我桌上的马克杯晃了一下,里面的凉白开溅出来几滴,落在键盘边上。下午两点,办公室暖气开得足,窗外灰蒙蒙的,雾霾把对面的写字楼拦腰截断,只能看见下面十几层模糊的轮廓。我揉了一下后颈,从臂弯里抬起头,桌上摊着的那份年终绩效评定表还敞着——我的名字后面,“奖金总额”一栏印着“5040.00”,小数点前面四个数字,加起来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旁边几个工位的同事都在侧头看,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三组的李伟正端着咖啡杯经过,看见我抬头,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没说话,但那张脸上的意思比说话还刺人。一个月前我们俩还一起加班赶方案,他请我吃过两回宵夜,当时勾肩搭背地说“咱们这批人里就你最稳”,现在他那张表上的数字我昨天无意间瞥到过,216000,和组里另外三个人一模一样。
赵志鹏叉着腰站在我面前,四十来岁的人,脑门已经反光了,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半截灰白色的胸毛。他盯着我看的劲儿跟审犯人似的,手指头往我那份表上戳了两下:“人资那边数据刚封,你这分数排全部门倒数第二,倒数第一那小子试用期没过已经滚了,你还有心在这趴着?销售一部今年的盘子做到七个亿,别的组个个吃肉,你倒好,一条客户没拿下,白养你一年。”
我没吭声,把那份评定表折了两折揣进兜里,重新趴下去,脑袋搁在胳膊上。屏幕右下角的QQ群消息还在闪,行政群里发了通知,说本周末年会抽奖,特等奖是戴森吸尘器。我闭了眼。
赵志鹏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跟这儿装死是吧?信不信我让HR现在就把你合同终止了?”
我没睁眼,嘴贴在袖口上,声音闷闷的:“合同还有36天才到期,赵总,您记错了。”
他噎了一秒。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我听见身后有人吸了口气,然后赵志鹏的皮鞋跟重重砸在地砖上,砰砰砰地走远了。李伟那个方向的咖啡杯放下了,几个压低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总之跟我没关系。
这36天我准备用来睡觉。
这个念头在心里落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还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了窗户那一侧。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百叶窗一条一条地打在我眼皮上,暖烘烘的,整个人像泡在温吞水里。说实话,5040这个数,我昨晚就知道了——人资部的小周跟我私交还行,她凌晨十二点给我发微信,发完又撤回了,但我看见了。那会儿我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上个月信用卡账单上那个四位数,心里那点东西沉甸甸地坠着。
其实也怪我自己。年初的时候赵志鹏给我们组分指标,别人都接了大客户,就剩一个陈年烂账的经销商没人碰,我举手说我来试试。那是家做汽配的,老板姓周,五十多岁,讲话语速极慢,每次见面都要跟我回忆二十分钟他九十年代在深圳摆摊的光辉岁月,末了补一句“今年形势不好,单子再说”。我跑了八趟,油费贴了两千多,最后一次去他厂里,门卫说老板去三亚过冬了,开春再谈。
这笔账年终算下来,就是0。赵志鹏在会上拍着桌子说“某些人白吃干饭”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那上面还有昨天搬货箱子时蹭的一道印子——三组的人搬年会物资,我路过搭了把手,搬完了他们也没说谢。
但那时候我还没决定躺平。
真正让我决定的,是上周五下班前那通电话。我妈打来的,问我过年回不回去,我说公司可能有事,她说那也行,你爸最近血压又高了,但不想让你操心,我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楼梯间站了五分钟,三楼窗户外面能看到对面便利店的红白灯箱,有个人正弯着腰从冰柜里拿饮料,后脑勺的头发花白了一大片。我想着明年开春房租又要涨三百,想着上个月撞车修车的那三千还挂在花呗上,想着5040这个数够交物业和水电加两趟高铁票,剩下大概还够请同学吃一顿火锅。
然后那天晚上我就做了决定。不争了,不跑了,不打电话了,不舔着脸给周老板发拜年微信了。这36天我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把之前一年没睡够的觉全补回来。
当时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憋屈太久了,想歇会儿。
现在赵志鹏走了,办公室又恢复了那种键盘噼啪和电话铃声交错的动静。我把脸往袖子里埋了埋,真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有一会儿是我妈在厨房炸带鱼,油锅滋啦响;有一会儿是我大学毕业那天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三方协议,热得满头汗;最后不知怎么就回到了上个月那个晚上,我从周老板的厂里出来,车打不着火,蹲在路边等救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爸发的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里面是他咳嗽了七八秒,然后说“没事,你忙”。
我醒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办公室只剩几盏灯还亮着。对面工位的小陈正在收拾包,看见我抬头,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默哥,我先走了啊。”我点了下头,嗓子有点干。屏幕上显示18:47,人资系统里弹了条站内信提醒,说我的合同将在36天后到期,届时如不续签,请提前办理离职手续。
我把它叉掉了,端起杯子去接水。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路过赵志鹏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灯亮着,他在打电话,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含混但语气热络:“刘总您放心,小杨他们组年后就过去……对对对,那个大单子肯定给您留好了……”我脚步没停,水接完了往回走,经过前台的时候,行政的小姑娘正在打印机旁边整理文件,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带着一点说不清楚的意味,像是知道什么又不好开口。
我没多想。回了工位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个黄焖鸡,等餐的工夫顺手翻了翻部门大群。群里中午发过一份“年度优秀员工公示”的PDF,我点开滑了两页,四张面孔,笑得标准,每人下面附了一行业绩数字。滑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手指停了一下——排在第三的那个名字我认识,是二组的徐丽,去年刚从别的公司跳过来,入职不到十个月。她下面的业绩数字跟李伟他们差不多,216000的奖金档。我往下滑到最后一页,名单末尾有行小字:“如有异议,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反馈至人力资源部。”
我把PDF关了,外卖刚好送到。黄焖鸡里的土豆炖得软烂,汤泡着饭,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旁边工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是李伟临走前忘关的,屏保在一张一张地过照片,有团建烧烤、有生日蛋糕、有年会上一群人搂着肩膀比耶。那些画面里都没有我——去年团建那天我去周老板厂里了,生日蛋糕那次我在客户那边蹲到晚上十点,年会?今年年会还没开呢。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叼着筷子拿起来看,是我爸的微信,就一行字:“今年过年回来吗?你妈腌了酸菜。”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最后两口饭扒完,塑料餐盒扔进垃圾桶,趴回桌上。
走廊那头赵志鹏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脚步咚咚咚地往电梯方向走,经过我工位旁边的时候没停,但扔了句话过来:“明天晨会准时到,有些交接的事你得提前弄。”
我没抬头,脸埋在胳膊里,声音很平:“知道了。”
电梯叮一声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就剩我头顶那盏灯还亮着。我趴着没动,耳朵贴在自己的小臂上,能听见血管跳动的节奏。还有35天,我算了一下,如果每天睡足十个小时,剩下醒着的时间足够我把这一年没追完的剧刷一遍,把买了没拆封的那本小说看完,再把游戏里那个卡了半年的BOSS磨过去。
但我没觉得高兴。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沉地坠在胸腔底,不疼,就是闷。窗外的雾霾散了一点,远处有栋楼的灯亮了几扇,隔着玻璃看过去,每个格子都是暖黄色的,里面应该也有人正坐着吃饭、打电话、跟对面的人说话。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外卖订单的评价页面,我打了四星,写了一句“土豆不错”,点了提交。然后重新把脸埋下去。
闭上眼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没想任何跟工作有关的事。就想起上个月蹲在路边等救援的时候,天上没星星,路灯把地上的石子照得清清楚楚,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我当时蹲了很久,脚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车门。
车门是凉的。
那辆车的保险还有两个月到期,我决定不续了。
章末。我趴在工位上,呼吸渐渐匀长。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内容只有八个字:“周老板想见你,明天。”
第2章
那条短信我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扣过去,睡了。
第二天晨会我没迟到。七点五十九分,我端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豆浆走进会议室,赵志鹏已经坐在长桌顶头了,面前摆着保温杯和一沓打印纸。组里其他人也都到了,李伟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我进来,话音顿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拐了个弯,变成了讨论昨晚的球赛。我坐在最末端的椅子上,把豆浆吸管戳开,喝了一口。
赵志鹏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交接清单。他的语速不快,每念一条就抬眼看我一下,像在确认我有没有在听。“客户管理系统里你的账号权限本周五收回,这之前把跟进的几个线索转给小杨……手头公司的资产设备,电脑、工牌、门禁卡,下周三之前交到行政……哦对了,”他翻了一页纸,“去年你跑的那家汽配经销商,老周那家,他那边还有没有后续跟进记录?有的话整理出来发给徐丽,年后她接手。”
我豆浆喝完了,把杯子捏扁搁在桌上,点了下头:“那家没有跟进记录。跟了八趟,零成交,年前打过电话,没通。”
赵志鹏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嘴角微微往下一撇,然后移开。“行吧,那就这样,散会。”
椅子腿蹭着地砖的声音响起来,几个人陆续往外走。李伟经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默哥,那个……你合同到期之后什么打算?”我正把捏扁的豆浆杯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直起身的时候肩膀擦过他的胳膊。“先歇着。”我说。他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但后面有人叫他,他回头应了一声,走了。
会议室空下来,就剩我和赵志鹏。他还坐在顶头那位置没动,正往保温杯里续水,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昨天晚上收到什么消息没有?”我站在门口回身看他,日光灯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照出一片亮,他拧好杯盖,这才掀起眼皮。
“什么消息?”我问。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摆了下手,“算了,没事。你该干嘛干嘛去。”我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工位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昨晚那条短信我存了号码,没存名字,早上出门前试着回拨了一次,响了七声没人接,就挂了。这会儿我又把那个号码调出来看,归属地是本市的,号段不像推销也不像诈骗。我没想明白周老板为什么要见我——上次见面还是十一月底,我蹲在他厂门口等了三个钟头,他秘书说他去三亚了,让我年后再说。那时候他连电话都不接我的。
但现在不是年后。离过年还有二十多天,他回来了。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打开了游戏。卡了半年的那个BOSS今天手感出奇顺,第三把就过了。屏幕弹出成就提示的时候我按了截屏,然后退出去想发个朋友圈,字打了一半又删了。没什么好发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按部就班地睡。早上九点到公司,趴下;中午起来吃个饭,接着趴;下午如果赵志鹏不在办公室,我能一觉睡到五点。中间偶尔醒过来几次,朦朦胧胧听见周围的动静——键盘声、电话声、复印机嗡嗡响,还有李伟接客户电话时那副热情得腻人的腔调,“王总您放心,这个数包您满意”。我翻个身,把外套蒙在头上,继续睡。
行政的小姑娘来收过一次工牌,我把卡从绳上拆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指腹蹭到了我的指尖,有点凉。“陈默哥,”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那个……我听说人资那边系统里把你的状态标成待离职了,你……真的不打算再找找领导聊聊?”我冲她笑了一下,说不用了。她哦了一声,攥着工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嘴唇抿了抿,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四天下午,我睡醒的时候发现桌角多了杯热美式。纸杯下面压了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六个字:“加油。新年快乐。”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我认识——是隔壁组的一个姑娘,平时在茶水间碰到会点头笑一笑,我们连微信都没加过。
我把便利贴翻过来看了两遍,然后喝了一口咖啡,苦得舌根发麻。搁在一边的手机亮了,是第三条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这回我没犹豫,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嘟声响了四遍,接了,是个男人的声音,年纪不小,语速慢条斯理的:“小陈啊,是我。”确实是周老板的声儿,那个我听了一年的、永远不急不慌的调子。“周总,”我靠进椅背里,“您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周老板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说:“之前没定下来的那个事儿,我做主了,单子给你,年前把合同签了。你明天过来一趟,带上你们公司那套制式文件。”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窗外的天光已经暗了,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截深蓝色的暮色。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声音尽量平:“周总,您知道我马上要离职了吗?”
“知道啊,”他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响,像是在点烟,“所以才叫你过来。你这孩子跑了八趟,够实在的,我赵志鹏那边听说了,你今年年终奖才拿五千?四千?”我说五千零四十。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带着烟气,“小陈,我就跟你说一句实在话。生意场上跑断腿的人多了,但像你这样跑完了还被自己人捅刀子的,不多。明天两点,过来签合同,你那份佣金我给你单独结,不走你们公司账。”
他挂了。
我坐在工位里,手机贴在耳朵上,里面已经是忙音了。那杯美式还剩一小半,已经凉透了,我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顶了一下。我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高兴。一个月前我每周给他打三个电话都打不通的时候,我好像已经把这单子从心里划掉了。现在它突然又回来了,落在我离职倒计时的第32天。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把那份早八百年前做好的合同模板调出来改了几个日期,另存了一份。做完这些我又趴回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不快,就那么快一点点。
外面走廊传来赵志鹏打电话的声音,嗓门大得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刘总,您那笔款我们财务催了好几回了……对对,年前肯定要到位,不然我们这边账面不好看……”声音越来越近,经过我工位门口的时候突然低了下去,像是他看到了我,声音含混地拐了个弯,然后脚步声匆匆过去了。
我没动。脸埋在袖子里,嘴角是平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周老板说的那句“跑完了还被自己人捅刀子”。其实我从没觉得自己是被捅了,我就是觉得累了。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耳朵里听着,后脑勺那个位置会一抽一抽地发酸。
章末。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不是短信,是微信。李伟发的,三个字加一个问号:“你还在吗?”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窗外对面楼的那片暖黄格子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像打翻了一盒金珠子。我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在呢。”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听见自己呼出一口气,又长又慢,像憋了很久。
屏幕上很快又弹出一条新消息。我翻过来看——不是李伟回的,是我爸,上面那句话还挂着,底下多了一行:“你妈腌了酸菜,包了酸菜馅饺子,等你回来吃。”我盯了那行字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兜里,把电脑合上,关了工位的灯。
走廊尽头,赵志鹏办公室的门缝里还漏着一线光。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但耳朵里听见他正压着声音讲电话:“……老周那边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清楚,他昨天不是回绝了吗……”后面的字被关门声吞掉了。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电梯壁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眼圈底下有一点青。
那一整晚我翻来覆去没睡着,脑子里把这一年重新过了一遍。每个跑客户的日子,每通没人接的电话,每次赵志鹏在会上含沙射影的点名。天快亮的时候我坐起来开了灯,摸出手机把那条“周老板想见你”的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去,点进通讯录,往下翻到那个快生锈的名字——大学室友姜浩,备注后头跟着一行小字“公司法务,专攻劳动仲裁”。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没拨出去。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把脸照成一小片淡蓝色。最后我锁了屏,把它扣在枕头底下。
天快亮了,窗外传来第一班早班公交压过路面的声音。我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晚上,这会儿反而松了一点。还有31天。
第3章
下午一点四十,我到了周老板的厂门口。门口那两棵杨树还是光秃秃的,地上落了一层碎煤渣,门卫室窗户关着,里面没人。我站了一会儿,铁门旁边的小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说周总在办公室等你。
我跟着她穿过空荡荡的院子。厂区比上次来的时候冷清多了,几辆货车停在棚子底下,车斗都是空的,地上只有几道干涸的水泥印子。车间那头机器没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周老板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外面正对着厂区大门,视野很开阔。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瓜子,看见我进来,伸手示意我坐。他的脸比我记忆里更黄了一点,眼角往下耷拉着,像是一年功夫又老了几岁。但手稳,递茶杯的时候一滴没洒。“合同带了?”他问。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过去,他接过去翻了两页,没细看就搁在一边了,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眼神越过杯沿落在我脸上。“你们公司那边,赵志鹏知道你来吗?”
我说不知道。
他点了一下头,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我就直说了,小陈。年前那阵子我确实不想签,你跑了那么多趟,我也没给你准话,这上面是我对不住你。但这回我找你,跟那单生意关系不大。”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我接过来看,是份对账单,抬头印着他们公司的名头,下面列了一串数字和日期。最后一行结算金额那儿盖了个红章,章上面的名字我不认识。
“这什么东西?”我问。
“你们公司去年三季度给我们发过一批货,预付了款,但货到现在没到位。”周老板的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一字一字像往外吐豆子,“我底下的人跟你们采购那边对接了几回,对方说走流程,走了四个月没下文。后来我让人查了一下,”他指了指那张纸上盖红章的名字,“这人不是你们公司的。但货款是从你们公司公户走的,赵志鹏签的字。”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根弦被人猛然拨动,余震沿着后脑勺往脊柱滑。我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指腹压到的地方有点潮。我把纸放下,看着周老板:“您的意思是,那笔钱被截了?”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十根指头粗短、指节泛黄,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黑线。“我找你,是因为你跑了八趟。我让底下的人查过你的记录,每一趟你来了都在院子门口等,最长一次等了三个钟头,门卫说你坐台阶上拿手机看书,也没催。这年头愿意这么等的人不多了。”他伸手把那张对账单拿回去,重新塞进抽屉,啪一声合上。“所以我把这单子给你。佣金我单独给你结,不走你们公司账。但有一条——这事儿你回去别提,合同你拿回去,等你们那边流程走完了再说。”
我没说话。手指压在文件袋上,袋子里那份制式合同大概四页纸,打印出来的字匀匀称称,但此刻它在我手里的分量变得不太一样了。它不是一单生意,它是一根线,线上拴着一只我想扯出来看看的钩子。
“周总,”我开口,嗓子有点紧,“那个货,什么货?”
“一批轴承,加急件,金额不大,三十多万。”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递茶给我的时候,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被什么锐器拉了一下,结了一层薄痂。“货没到位,我这边生产线停了半个月。这事我跟赵志鹏打过两次电话,头一次他说在查,第二次他说查完了是误会,钱退回来。但直到今天,一分没退。”
办公室里静下来。窗外的院子里起了风,碎煤渣被卷起来打在玻璃上,细碎的噼啪声持续了七八秒。我看着周老板那张松弛的、满是疲惫的脸,突然意识到他叫我来不是因为信任我,是因为他没别的路子了。三十万的货,对一家汽配厂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被人拖着、搪塞着、晾着,那种憋屈劲儿我懂。
“我回去看看。”我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桌腿,文件袋抱在怀里。周老板没送我,他在我身后说了句:“小陈,你合同到期了也不是坏事。有些地方,待久了人容易烂。”
我下了楼,穿过院子,推开侧门走出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看了一眼,赵志鹏的微信语音消息。我没点开听,就看了那行转文字自动生成的提示——他说:“你今天下午没在公司?人资那边让你提前填个表,你下午回来一趟。”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上后座报了公司地址,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小伙子脸色不好看,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嗯,昨晚失眠。他哦了一声,把收音机拧大了,里面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女声甜丝丝的,唱什么“明天会更好”。我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树杈子光溜溜的,顶上停着几只灰扑扑的麻雀。
到公司的时候快四点了。大厅里没什么人,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我,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了。我进了电梯,按了七楼。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盯着跳动的地板数字,脑子里把周老板的话过了两遍,把那张对账单上的日期和数字也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到了七楼出电梯,拐过走廊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赵志鹏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不止他一个人。另一个人背对着门坐着,西装肩膀的线条很挺,头发修剪得整齐,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赵志鹏正对着那人说话,语速快,声音低,有几个字飘出来撞在我耳朵里,模模糊糊的,就听清了后半句:“……那小子还有二十多天,翻不出什么浪。”
我没继续往前走。转身往自己工位走,步子不快不慢,路过李伟的时候他正打电话,看见我回来了,话筒往下压了压,冲我点了一下头。我回了自己位置上坐下,桌角那杯美式的纸杯已经被行政收走了,便利贴也没了,桌面恢复成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公司内部系统。采购流程那边我权限还没关,查了一下周老板说的那批轴承的订单号,系统里显示状态是“已交付”,交付日期是去年九月十六号,签收人签字那一栏是空白。我截了张图存进手机,退出系统,把电脑关了。
工位旁边小陈正探头探脑地看我,对上我视线的时候他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但隔了两秒又把脑袋伸出来,小声说:“默哥,你是不是……要提前走啊?”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闪烁,每隔几秒就暗一瞬。
“不急,”我说,“还有二十多天。”
小陈哦了一声,缩回去了。我把手机打开,又看了那张截图的交付日期和签收栏。九月十六号,那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也在周老板厂门口,等了一个半小时,后来天下了雨,我躲进门卫室屋檐底下,雨顺着铁皮檐淌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泥点子。那天晚上我回去以后给赵志鹏发了条工作日志,说客户那边还在考虑,他说知道了。
那时候货已经“交付”了。
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路过走廊的时候赵志鹏办公室的门关了,里面的灯还亮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见里面的人在做什么。洗手台镜子上有水渍,我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冰凉的自来水激得指关节一缩。抬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嘴角是平的,但两颊的肌肉有一点绷。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回到工位的时候,手机桌面亮着,我放桌上之前忘记关屏幕了。上面是一条新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这回的署名换成了一个名字——刘洪升。底下内容一行:“你查到什么了?别自己扛。”名字后面跟了个括号,里面写着“周老板的朋友”。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对面李伟打完电话了,正站起来伸懒腰,胳膊抻到半空的时候顿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我大概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李伟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坐回去了,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侧对着我,没说话。
我把那条短信存了,没回。退出短信界面的时候,屏幕显示下午五点十二分,还有二十九天的合同期。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走廊尽头赵志鹏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那个西装背影走出来,经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但我闻到了一股古龙水的味道,很淡、很冷。那个人侧脸我看清了,四十出头,嘴角有一道往下撇的纹路,像常年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眼睛从我脸上掠过去,没什么停顿,像看椅子看桌子一样。
他进了电梯。门关上。
我坐在工位里,手指搁在键盘上没动。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很紧,但胸口那个闷着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撬开了个缝。我说不清那感觉是什么。但我知道明天我还会来。
章末。手机在掌心里轻轻震了一下。我翻过来看,是姜浩回了我昨天凌晨那条没拨出去的电话,一条文字消息:“怎么了老陈?你终于想通了?”我盯着“想通了”三个字看了好几秒,窗外对面楼的那排格子灯还亮着,里面有个人影正在拉窗帘,金黄色的光被挡住了一大片。我把手机举起来,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还没想通。但快了。”
第4章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公司。
九点整我坐在大学城旁边那家肯德基二楼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姜浩。他比毕业那会儿胖了一圈,下巴圆润了,但眼睛还是那股劲儿,看人的时候像在扒皮,什么小动作都逃不过去。面前摆着两份早餐套餐,他的那个汉堡已经吃完了,正用薯条蘸着番茄酱往嘴里送,一边嚼一边看我手机上的截图。
“九月十六号,已交付,签收栏空白。”他把手机推回来,拿纸巾擦了擦手,身子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这种系统记录,要么是录入的时候忘了填,要么是故意不填。你倾向哪个?”
我说你觉得呢。他把薯条最后一根塞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走公户的款,三十多万,系统里显示已交付但对方没收到货,经手人姓赵。老陈,这事儿都不用我查,你回去翻翻你们公司采购流程的审批链,看看这单子签字排到第几层了。如果最后一行签的是赵志鹏,那就不是流程漏洞,是人为。”
我把手机收回来,盯着屏幕上的截图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放桌上。“但我现在权限还在,登录内部系统能看到审批流。如果我今天回去查了,系统后台会留记录。”
姜浩挑了挑眉,喝了口咖啡,杯子放下的时候嘴角带了点弧度。“你怕他看见?”他问。我说我不怕他看见,但我怕打草惊蛇。他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咖啡杯推开,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关节圆鼓鼓的。“老陈,你想好了吗?你还有二十多天合同期,在这个窗口里你能查到的东西有限。如果你真想弄清楚这三十万去哪儿了,你得做好准备,这事儿不会在你离职之前出结果。”
窗外的马路上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去,水的弧线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短短的彩虹,三秒钟就散了。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虹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那个念头一点点变得清晰——之前我一直觉得这三十万是周老板的麻烦,跟我没关系,我充其量就是个跑腿的。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钱走的是公司公户,签字的可能是赵志鹏,而我跑了八趟的那个客户,从头到尾都在等一批永远到不了的货。
“我回去查。”我说。
姜浩点了下头,没再劝。他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推过来,上面印着他的电话和律所地址,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手写字:“有任何进展,告诉我。别自己扛。”跟周老板那个朋友发来的短信一模一样的措辞。我把名片折了两折放进钱包夹层,站起来跟他道了别。
下楼的时候十点一刻。肯德基的玻璃门在我身后关上,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还挂着几片枯叶没掉,在风里打着旋。我站在路边等绿灯的工夫给周老板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我查了。”他回得很快,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前台小姑娘看见我进来,又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但这次她没低头,而是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话:“陈默哥,赵总今天一早问了你两回,问你几点到。”我说知道了,冲她点了个头,径直往里走。经过赵志鹏办公室的时候门半敞着,他正坐在桌后面看电脑,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撞上我的一瞬,他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半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兜。
“你昨天下午去哪了?人资那边等着你填表,你电话也不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那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调子,像老师在训迟到的小学生。
我停在门口,侧着身看他。“昨天下午出去见了个客户。”我说。他的眼睫毛动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嘴角那个往下撇的弧度变深了一点。“哪个客户?你手头不就老周那一家,人家不是年前就回绝了吗。”我说见面聊了一下,还没定下来。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关掉了电脑屏幕,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闻见他衬衫领子上沾的烟味。“陈默,”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怕隔壁的人听见,“你合同还有二十多天,这期间你该走的交接走完,别节外生枝。你明白了没有?”我看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那个扣子系得有点歪,线头冒出来一截。“明白,”我说,“我就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没再说什么,侧身从我旁边过去了,肩膀蹭了一下我的肩头,力度不大,但故意的那股劲儿很明显。他进了电梯,门合上之前背对着我晃了一下手机,像是给谁发了消息。
我回了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但鼠标很稳。登录系统,采购流程模块的界面跟平时一样,蓝色背景,白色字。我输入那笔订单的编号,系统弹出了审批链——第一层部门主管,赵志鹏,日期九月十四号;第二层财务初审,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日期九月十五号;第三层财务终审,空白,未签字。但在第三层的下面还有一个隐藏栏,鼠标悬上去的时候弹出来一行灰色小字:“财务终审备注:本单由部门负责人代为签批”。后面跟着赵志鹏的名字和日期。
我截了第二张图,存进手机。
然后我把电脑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那条链上的名字一个个排过去,像一行不能更明白的字。三十万,货没发,钱出了公户,最后签字的只有一个人。而这笔单子的客户至今还在等着那批轴承。
身后有人走近了,脚步声很轻,是小陈。他把一杯水放在我桌角,声音怯怯的:“默哥,赵总刚才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下午三点他去见客户,让你跟着一块去。”我睁开眼,看了看那杯水,一次性纸杯里装了温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他有说去哪吗?”我问。小陈摇了摇头,说没说,就说让你在门口等。
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分。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三个多小时。窗外起了风,把对面写字楼下面的旗杆吹得斜了,一面蓝色的旗子绷成一块板。我坐在位置上,哪儿也没去。中午下楼买了盒饭,坐在工位上慢慢吃完,把餐盒收好扔了。然后趴回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这个午觉没睡着。脑子里东西太多了,压得眼皮关不实,但身体是沉的,像灌了铅,趴在桌上起不来。中途手机震了几回,有周老板朋友发来的新短信,问我进展如何;还有我妈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了前半句就没继续,她问我吃得好不好。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朝下,眼不见心不烦。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下了楼,站在大厅门口。外面的天阴了,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赵志鹏的车从地库开上来停在我面前,他降下车窗,冲后座歪了一下脑袋,示意我坐后面。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后座干净,闻着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了油门拐上了主路。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个挺气派的产业园,楼是新盖的,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天光。他把车停在一栋楼下,熄了火,从副驾座上拿了个文件袋递给我,说:“你拎着这个,跟着我走就行。到了客户那儿你什么都别说,看眼色。”我接过来,文件袋比想象中沉,封口用线绳缠了两圈,打了个紧结。
我跟着他上了八楼。前台的人显然认识他,直接领着进了里间的会议室。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中间的男的四十多,穿着深色夹克,食指上戴了一枚金戒指。他一看见赵志鹏就站起来笑了,隔着一张长桌伸手过来握,赵志鹏快步迎上去,姿态放得很低,两只手握住对方的右手晃了晃,嘴里叫着“刘总”。
那个刘总我见过——昨天傍晚从我工位旁边经过的那个西装背影。古龙水的味道再次飘过来的时候,我的后槽牙咬紧了一瞬。
“赵总,你上回说的那个方案,我拿回去跟领导碰了一下,领导的意思是可以推进,但付款条件得改。”刘总坐下以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赵志鹏接过去翻开,看了两页,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搁在桌下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我在旁边站着,手里拎着那个文件袋,腰挺得很直。
赵志鹏看完了抬头,脸上还挂着笑,但眼角那几条纹路绷得很紧。“刘总,付款改到货后三十天这个我们可以谈,但预付比例如果降到三成,我们这边成本线就兜不住了。您也知道今年材料涨了多少……”
他说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按了拒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那个动作很快,但我注意到他扣手机之前,屏幕上来电显示的备注名是“老周”。
我的心跳顿了一拍。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攥着文件袋的线绳,攥得指节发白。刘总还在对面笑呵呵地翻方案,女秘书在旁边咔嚓咔嚓地按圆珠笔,桌上的投影仪开着,蓝光打在白墙上,晃眼得厉害。
赵志鹏把方案合上,重新堆了笑递回去:“刘总,这个我们再内部碰一下,下周给您准信儿。”他站起来握手告别,我跟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闲聊:“对了赵总,你们公司那个姓陈的小伙子,听说合同快到期了?”赵志鹏背影僵了一瞬,然后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笑着说“年轻人自己不想干了”,拉着门把手出去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但电梯壁上映出他的脸,腮帮子咬得很紧,眉心那个沟壑比平时深了三分。
我靠在电梯角落,手里那个文件袋的线绳已经被我掐出了印子。里面装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刚才电话拒接的那一刻,赵志鹏的拇指按在屏幕上的力度,像是要把那块玻璃摁碎了。
出了大楼天更阴了,他走得快,我落后两步。风卷着碎纸片从停车场那头刮过来,有一片打在我的裤腿上,又飞走了。车钥匙在手里按了一下,车灯闪了两闪。他拉开驾驶座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半个身子已经坐进去,回过头来看我,那种眼神我在这一年里见过很多次,但今天那里面多了一层东西——警惕。
“你这两天跑哪去了?”他问。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我听清了。
我说:“没去哪。在公司。”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坐进车里,砰一声关上门。引擎响了,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他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上车。”我拉开后座门坐进去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借着车身拐弯的惯性低头看了一眼,是周老板朋友发的新消息,四个字:“他找你了?”
我把手机锁屏,没回。车窗外刘总那座大楼的玻璃幕墙在倒后镜里越缩越小,最后成了灰蒙蒙天幕下一个亮闪闪的方点。
我靠在座椅上,手里那个文件袋硌着大腿。线绳在我手指尖绕了两圈,我没拆开看。但我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总有一天会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拆开。
章末。车上了高架,车速提上来以后窗外的风声变尖了。赵志鹏的手机搁在中控台上又亮了一下,来电显示还是“老周”。他没接。方向盘上他的拇指叩了两下,节奏很快,嗒嗒嗒嗒。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根指甲断了,断口不平,像被什么东西硌的,但我记不起是什么时候弄的。
前面的出口快到了。路牌上写着“建设大街”,离公司还有三公里。
第5章
回公司的路我没坐赵志鹏的车。在高架出口的匝道口,我说前面路口把我放下就行,他踩了一脚刹车,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车速慢了下来,贴着路边停了。我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陈默。”他的声音从车窗缝里透出来,像被高架上的风削过,又细又薄。我转身弯腰,车里暗,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搭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指腹来回碾着方向盘皮套的边缘。“你手上那个文件袋,别拆。那不是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直起身的时候后脑勺被风灌了一下,凉得人一激灵。他没再说什么,车窗升上去,车子驶进主路,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到了。
我站在路边,手里拎着那个文件袋,线绳的结还紧着。路口的红灯还剩二十多秒,对面站了个人在等公交,戴着耳塞摇头晃脑的,浑然不觉他身后的广告牌上写着“诚信经营,合作共赢”八个大字,红底白字,被雨淋久了有些斑驳。
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姜浩。我走到路边的长椅坐下接起来,他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老陈,我刚托人帮你调了一个东西,你们公司采购审批系统的操作日志,从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你听好——那笔订单的系统记录在九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被修改过一次,修改内容是签收人信息从‘待填’改成了‘已交付’,修改人的IP地址是你们公司内网,但操作账号不是你认识的那几个人的。账号归属是‘临时权限’,备注写着‘代签’。”
我握着手机,手指被风吹得有点僵,换了一只手拿。“代签给了谁?”
“查不到实名,临时权限的关联工号已经失效了。”姜浩在那边停顿了一下,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但失效日期是九月十七号,就是修改完的第三天。而且老陈,”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怕旁边有人似的,“这个临时账号在失效之前,还操作过另外三笔订单,金额加起来一百多万。三笔的签收状态都是‘已交付’,但对应的供应商我挨个打了电话,有两家说根本没收到钱。”
风从马路对面刮过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我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指尖抵着线绳的结,一圈一圈慢慢地绕。“姜浩,”我说,“如果我合同到期之前,把这些东西捅出去,会怎么样?”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姜浩的声音响起来,一字一顿的:“如果只是你一个人说,这些东西叫‘员工单方面怀疑’,公司可以压下来。但如果供应商那边集体发函,再加上系统日志和财务记录,那就叫‘事实’。老陈,你手上有周老板,有那两家没收到钱的供应商,现在还差一样东西——那笔预付款的银行流水,从公司公户出去以后的去向。”
我把文件袋翻了一面,线绳在指腹上硌出一道痕。“知道了。”我说。挂了电话以后我坐了一会儿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反反复复。
对面那个等公交的人已经上车走了,站台上空荡荡的。我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风从领口灌进去,冷,但我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想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的形状。九月十四号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有人用临时账号把签收状态改了,三天后账号失效。同时期还有三笔订单走了同样的流程,钱出去了,货没到。赵志鹏,刘总,周老板没收到的那批轴承,还有那个只有三个人坐的会议室里签了名的方案。所有线头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但我还缺最后一环,能把这些线头拧成一捆的证据。
走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到公司楼下。我进了电梯按了七楼,门开的时候里面很安静,办公区里人不多,李伟的工位空着,小陈也不在。只有行政的小姑娘坐在前台后面正低头用手机看什么视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我,她迅速把手机扣过去站了起来。
“默哥,”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赵总刚才回来了,进了办公室就把门关了,里面电话打了快四十分钟了。而且……”她四下看了一眼,往前探了探身子,“刚才人资部的人来了一趟,拿了个信封放你桌上了,说让你签一下。”
我朝自己工位走过去。桌面上那个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没粘,敞着口,里面露出来一张A4纸的边角。我抽出来看,是一份“提前终止劳动合同协议”,甲方那边已经盖了章,乙方签名栏空着,日期填的是今天。落款处人资部的印章端端正正压在甲方名字上面。
协议内容很简单,乙方同意在合同到期日前主动离职,公司一次性支付补偿金,双方再无任何劳动纠纷。底下附了条小字:“本协议签署后,乙方应于当日交还全部公司资产及权限,不得再登录公司内部系统。”
我把协议折好放回信封,搁在桌上,没动笔。
行政小姑娘在我身后站着,没走远,两只手绞在身前。“默哥,”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赵总说了,让你今天下班前签完交上去。他要是不签的话,明天系统就锁你权限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脸微微红了,垂下眼,脚尖蹭了一下地砖缝。“知道了。”我说。她嗯了一声,小跑着回前台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电脑还开着,屏幕已经锁了,我输入密码进去,桌面跟早上一样,干干净净的。我打开邮箱,把周老板那张对账单的附件拖进草稿箱,又把今天新截的两张系统截图也拖进去。然后建了一封新邮件,收件人栏空着,正文只打了一行字:“以下为某公司采购流程异常记录及供应商对账差异文件,请查收。”
我存了草稿,没发。然后退出来,把电脑关上了。
合上电脑盖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两天趴桌上睡觉的时候,我外套搭在椅背上,兜里掉出来什么东西,李伟经过的时候帮我捡起来的。当时我迷迷糊糊的,只看见他弯腰,手指夹着一张小纸片递过来,我说了声谢就塞回去了。那张纸是我从周老板办公室带回来的对账单复印件,我裁成了小块揣兜里,上面手写了一行批注,写着轴承的型号和数量,还有周老板手写的那个红章名字。
李伟捡起来的时候,他肯定看到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伟发了条消息,两个字:“在吗?”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我继续打:“那张纸你看到了。”这次他回得很快:“我什么都没看见。”后面跟了个句号。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下午五点半。走廊里赵志鹏办公室的门还关着,里面没声音。但灯亮着,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线白光,在地砖上拉成一条细长的窄条。
我坐在椅子上,面前是那份没签的终止协议,兜里是存了证据的手机。还有二十三天合同期。但明天系统锁了权限以后,我再也没法从内部系统拿到任何东西。如果我想在那之前把银行流水也拿到,那就得今晚之前行动。
我站起来去了洗手间。冷水浇在脸上,激得眼角一阵发酸。我从镜子里看自己,下巴上冒出了几天没刮的胡茬,眼袋浮了一层青灰色。我把水擦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工位拿了外套和那个文件袋,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一串陌生号码的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今晚八点,东二环喜来登大堂咖啡厅。刘。”
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小姑娘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看见我出来冲我摆了摆手,说了句“明天见”。我也说了句明天见,推门走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风比下午小了一些,但冷意更重了。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零三分。距离八点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手里的文件袋线绳还系着,我没拆开看过。但此刻我有了个念头——等会儿见完那位刘总,我可能会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了。
我把文件袋夹进腋下,沿着人行道往东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地面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家饺子馆,窗户上糊着一层白汽,里面人影憧憧。我脚步慢了半拍,想起我爸那条微信,想起酸菜馅饺子。
然后我继续走了。
章末。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回是我爸发的微信语音。我站住脚,点开听。他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沙沙声:“儿啊,饺子给你留着呢。冻了一抽屉,你啥时候回来都有。”我盯着屏幕看,把那行转出来的文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前面路口左转就是喜来登的方向。红灯在读秒,还剩最后七个数,我站在斑马线前面等着。风停了,周围的空气冷而静,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了几条街传过来。
第6章
喜来登大堂的咖啡厅在转角,灯光调得暗,沙发是深棕色的,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半截。我到的时候七点五十三分,刘总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面前放了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上,旁边还摆了只黑色公文包,拉链拉开一半,露出文件角。他看见我走过来,没站起来,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坐对面。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搁在身侧的沙发上,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白水就行。
刘总等我坐定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拇指上下交错着碰了几下。他的脸在咖啡厅暖黄色的灯底下看着比白天柔和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没变——那种看人像看账本的神情,每一笔都想算清楚。
“你动作比我想的快。”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带一点沙哑,像常年抽烟的人。“我以为你最早也得下周才能找到我这儿来。”
我手搭在杯子壁上,凉白开的温度透过玻璃传过来。“您那条短信,是故意让周老板那边递给我的吧?”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嘴角动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赵志鹏那笔三十万的单子,钱从他公户走的,货没发,签收是假的。这些你查到了,不用我再说。我今天找你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那笔钱最后去了哪。”他把公文包里那份文件抽出来,推到我面前。是张银行转账截图,从公司公户转到了一个个人的账户,户名写着一个叫“刘洪升”的名字,金额三十四万七千,日期九月二十号。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抬眼看他。“刘洪升是您?”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飘在我和他之间。“是我侄子。这钱是赵志鹏转过来的,名义是项目回款,实际是让他帮我走了一笔账。”他把烟灰掸进烟灰缸里,动作不急不慢,“我当时手头有一笔现金需要过一下账面,找了他,给了他两个点的好处费。他以为这钱干净,但我后来发现不是——那笔钱的来源是公司预付款,根本不是正经回款。他自己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笔钱垫的是周老板那批货的窟窿。”
我手心里全是汗。玻璃杯壁上的冷水珠凝在指腹上,冰凉黏腻。我把那截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数字、日期、户名、银行印章,每一处都规规整整,没有模糊的地方。“所以,”我开口,嗓子有点紧,“那批轴承的预付款被赵志鹏截了,转到您那儿过了一道账,他拿了两个点,剩下的您还给他了还是留下了?”
刘总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烟蒂被碾成扁平的一小片。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那个弧度我在他脸上见过,昨天傍晚从我工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但那会儿我以为是不屑,现在看明白了,那是在算。
“小陈,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站起来,把公文包合上,烟盒揣进兜里,“那笔钱,赵志鹏转给我侄子的当天晚上,他打了个电话让我帮忙把这笔钱转到一个境外账户。我做了。至于那个账户是谁的,我没问,他也没说。”他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量,“但这笔转账有记录。银行那边有流水号。如果你想查,找你们公司法务调一下公户去年九月的境外转账报备单就行。”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树叶。然后他走了,步伐平稳,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我坐在卡座里没动,面前那杯白水已经不再冒凉气了,玻璃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桌面洇出一个小圆圈。
我坐了很久。咖啡厅里的人换了一拨,有人来有人走,背景音乐从钢琴曲换成了爵士。我把那张转账截图折好放进自己兜里,又把那个没拆过的文件袋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线绳的结在我手指间绕了两圈,这回我把它解开了。封口翻开,里面是一份合同的复印件,甲方是赵志鹏,乙方是刘洪升,项目内容写的是“咨询服务费”,金额三十四万七千。
跟银行转账截图上的数字对上了。
我合上文件袋,站起来往外走。大堂的旋转玻璃门在我面前一圈一圈地转,折射出来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我走出去,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冬天那种干燥的、萧索的凉意,把脸上那点暖气一下子抽走了。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几秒,掏出手机,给姜浩发了条消息:“银行流水那边我拿到了。赵志鹏把钱转到境外了。”
他回得很快:“谁给你的?”
我打了三个字:“刘总本人。”发出去以后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下了台阶往外走。这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我走得很慢,脑子里那些信息像拼图的最后几块,一片一片被按进去。赵志鹏拿了三十万的预付款,转给刘洪升过了一道手,然后再转到境外账户。那三笔同样流程的订单加起来一百多万,如果每一笔都走了同样的路,那这个洞比我想的还大。
但问题在于,这些东西现在还在我手里,没有递到任何能处理它的人手上。合同还有二十三天,明天权限就要被锁了。我站在路口等红灯,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滑到行政人事总监的名字上停了停,又滑到公司监察部的邮箱上停了停,最后滑到了我爸的微信头像——是他自己拍的阳台上那盆君子兰,叶子有点发黄了。
红灯变绿了。我过了马路,沿着来的方向往回走。走到那家饺子馆门口的时候里面还亮着灯,两个穿羽绒服的姑娘正对着热气腾腾的饺子盘低头笑。我在门口停了一下,窗户玻璃上的白汽模糊了里面的画面,只看见两个晃动的影子。
然后我继续走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十点多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我摸着墙上了三楼,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亮了。是一条公司内部系统自动推送的通知,提醒我“账号权限将在24小时后变更,请及时处理未完成事项”。我把门推开,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薄薄的银灰色。
我坐在床边,把那些文件在床上一字排开。周老板的对账单、系统截图、银行转账记录、那份咨询服务合同,还有那个没填的提前终止协议。五张纸,排成一排,像一列安静的证词。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邮箱草稿箱里那封未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栏我还是空着。但我在正文末尾加了一行字:“以上材料来源于公司内部系统截图、供应商对账反馈、银行流水记录及相关合同复印件。如有需要,可进一步核实。”然后我存了草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道裂纹,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细得像头发丝。我盯着那道纹路,听着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声音。脑子里那根绷了好几天的弦这会儿反而松了下来,像终于想通了一件一直想不通的事。
我要做的不是把东西递出去。我要做的是让这些东西递出去的时候,砸在它该砸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出了门。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四十,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眼睛一亮,像有话要说,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我冲她点了个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电脑打开。登录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密码框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您的账户权限将于今日16:00后变更,请提前完成必要操作。”
我输入密码,进了系统。屏幕右下角时间显示八点四十七分,距离权限变更还有七小时十三分钟。我打开邮箱,点进草稿箱,把那封存了一晚上的邮件调出来,收件人栏里一个一个输入了三个地址:公司监察部公开邮箱、行政人事总监的企业邮箱、还有姜浩给我发过的一个他的私人邮箱。
我的手在鼠标上停了一瞬,拇指悬在左键上面。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志鹏的皮鞋跟敲在地砖上,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经过我工位门口的时候他没停,但脚步声在那个位置顿了顿,大概只有半拍,像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他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砰一声响。我把鼠标左键按了下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绿色的对勾在屏幕中间闪了一下就消失了。我退出邮箱,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里。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很稳,像跑完步以后慢慢回落的脉搏。手心里有一点潮,我攥了攥拳又松开。
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原处,提前终止协议敞着口露出白纸的边角。我把它拿起来,抽出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然后从笔筒里抽了支签字笔,在乙方签名栏上写了我的名字。写完把协议折好装回信封,放在桌角。
然后我趴回桌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的白光打在眼皮上,还是那种暖烘烘的、让人犯困的温度。但我没睡着。耳朵里听着走廊里的动静,赵志鹏办公室的电话在响,响了四声被接起来了,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含混听不清词,但语气很急。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是平的。心里那个闷了很久的地方现在空了,像压着它的东西被挪开了一角,透进来一股凉丝丝的、干干净净的风。
章末。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拿出来看,但我知道那不会是坏消息。窗外的天光还是灰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些。走廊里有人快步跑过去,皮鞋急促地砸在地砖上,声音从远到近又到远,最后消失在了电梯方向。
我趴着,没动。呼吸匀长,心跳平稳。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让它自己来就行。
第7章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上午发生了什么。
公司监察部收到我的邮件是九点零三分。九点十五分他们内部开了个碰头会,九点四十分他们给周老板打了电话确认对账事实,十点整财务那边冻结了赵志鹏名下关联的所有审批权限。这一串时间线我是后来跟姜浩吃饭的时候他才帮我拼上的,但当天下午那个场景我记得很清楚。
下午两点半,我正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句压着嗓子的质问——“你凭什么锁我的系统?”赵志鹏的声音从办公室里炸出来,门板都挡不住,震得日光灯管都轻轻晃了一下。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抬头了,键盘声停了,打电话的人也把话筒按在胸口转头往那个方向看。我抬起头揉了一下被压红的脸颊,看见赵志鹏办公室的门砰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指着空气里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正在对着电话那头吼:“你们监察部有什么权力直接锁我的权限?谁给你们的指令?”
整个办公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呜呜声。李伟坐在斜对面,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盯着赵志鹏的方向。小陈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张着合不上。我靠在椅背里没动,看着赵志鹏从走廊那头大步往我这边走,皮鞋跟每一下都砸得特别重,声音像敲钉子一样。
他走到我工位前面站定了。居高临下,胸口起伏得厉害,衬衫领口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下面发红的皮肤。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发的?”我抬起眼看他,日光灯在他光溜溜的头顶反射出一小片白亮。我说:“赵总,我签了那个提前终止协议,放桌上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见桌角那个牛皮纸信封,伸手去拿,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这回铃声比刚才更尖更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又变了一层。他没接,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陈默,”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我俩能听见的程度,“你知道那东西发出去会怎样吗?”我没说话,跟他对视着。他眼睛里那层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带着优越感的打量,那层外壳不知道什么时候碎了,露出来底下的一层东西,像绷不住的堤坝上冒出的第一道裂缝。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肩膀微微前倾,衬衫后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也没顾上理。他进了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对着手机说了一句“刘总你听我解释”,后面的话被金属门吞没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慢慢有人重新开始敲键盘,有人接电话,复印机嗡嗡响起来。但那种安静是不一样的——像水面被石头砸过以后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谁都装作没事,但谁都感觉到了。
五点钟。快下班的时候,监察部来了两个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黑框眼镜,一个年轻女的挎着文件包。他们跟行政说了几句话,然后进了赵志鹏的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拉下来。里面灯亮了,人影在磨砂玻璃后面晃动,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两个人在他对面。没多久,戴眼镜的男人出来,手里抱了一摞文件,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他没说话,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他走了以后没多久,行政的小姑娘拎着个纸箱过来,放在我脚边,蹲下来压着声音说:“默哥,赵总刚才让把他的东西打包送下去,我顺手多拿了一个箱子……”她站起来的时候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回前台去了。
那个纸箱空着,折叠好了,还能闻到新纸板的那种木浆味。我看了一眼,没收。还搁在桌脚边上,敞着口,像一个没装满的袋子在等东西填进去。
后面几天的事我大半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姜浩每天给我发一段消息更新进度:赵志鹏被停职接受内部审计,那四笔订单的异常被正式立案,财务那边追查境外转账的报备单,周老板那批轴承的预付款进了退赔流程。刘总那边没牵连上——那条线他做得干净,而且监察部找他的时候他主动提供了转账记录副本,把责任全部归在了赵志鹏擅自操作公户转账上。
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落进我手机里的时候,我正坐在出租屋的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小说。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窗外雾霾散了不少,天晴了两天,今天又阴下来了,但那种阴比前一阵子的灰霾干净,像是真的要下雪之前的那种沉沉的铅灰色。
合同到期的前一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公司。不为别的,把工位上剩下的东西收拾一下。桌上那盆多肉是去年行政发的,我浇过三回水,还没死,用一个外卖打包盒的盖子托着。抽屉里几本旧的笔记本,一只充电头,两根数据线,还有一个信封——里面是打印出来的辞职信草稿,写了三版,都没交上去。
我把这些装进那个纸箱里,纸板托底,东西轻,只装了浅浅一层。小陈过来帮我递胶带,他蹲在旁边帮我把箱口封好,站起来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说了:“默哥,赵总那边……审计结果出来了,金额挺大的,可能要移交。”
我说嗯。他又站了一会儿,像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就拍了拍箱子的边沿,说“那你以后有啥事找我”,然后就回工位去了。我抱着纸箱往外走的时候,李伟从对面站起来,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那张纸我确实没看见。”我说我知道。
电梯下行。门开了以后我穿过大厅,前台小姑娘在打电话,看见我抱着箱子从面前经过,她用肩膀夹着话筒腾出一只手冲我比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句“加油”。我冲她点了一下头,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冷,呼吸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我没打车,抱着箱子沿着人行道走了两站路。箱子不重,但纸板边缘硌着指腹有点疼。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了个发传单的大爷,看见我抱纸箱,把手里一张广告单递过来,说小伙子新搬家啊,装修看看?我说不是搬家,是搬东西。他哦了一声,把传单收回去了。
绿灯亮了。
回到家我把纸箱搁在床角,没拆。手机响了,是周老板。他这回没发短信,直接打了电话过来,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快:“小陈,那笔款年前能退回来。年后你还干这行不?我这边缺个靠谱的业务,你要有意向来,待遇你说了算。”
我靠着窗户站着,玻璃凉,透过玻璃能看到对面那栋楼上亮起的几盏暖黄色格子窗。“周总,”我说,“我得先歇一阵。到时候再说。”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说了句“行,那我给你留着位置”,就挂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我倒了杯热水坐在床边。手机上那条姜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屏:“审计结论出来了,赵志鹏涉及的金额核实是四笔共一百四十七万,公司已报警处理。老陈,你干得漂亮。”我看了两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水杯里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灯下像细细的白线,飘到半空就散了。
后来过了大概一个多月,过年了。我回了家,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烟机的嗡嗡声盖住了门响,她没听见我进来,背对着门口忙活着,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歪歪的蝴蝶结。我把行李箱搁在玄关,喊了一声“妈”,她回头看见我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漏勺,丸子漏了一个掉在灶台上,她也没顾上捡,走过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然后说“瘦了”。
我爸从卧室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看见我就笑了。那个笑很淡,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褶子往两边展开,像被热水泡开的茶叶。他什么都没说,就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回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端出来一盘饺子,酸菜馅的,皮儿冻得有点发白,但在盘子里一个挨一个摆得整整齐齐,每个褶子都捏得匀匀称称。
我们三个人坐在饭桌前吃那盘饺子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放一个企业的反腐新闻,说某公司高管因职务侵占被刑拘。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说别看那东西,吃你的。我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酸菜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酸中带一点咸,皮儿筋道,馅儿饱满,跟小时候每年冬天吃的一模一样。
我嚼着那口饺子的时候,心里那个闷了很久的地方终于彻底松开了。像一扇推了太久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
桌上那盘饺子快见底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工作没了就没了,再找。人回来了就行。”她说完就站起来去厨房盛汤了,背对着我,肩胛骨在毛衣底下动了一下。我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比我记忆里的矮了一点,头发里夹了几根白丝,灯光底下亮得像细细的银线。
窗外开始下雪了。第一片雪花贴在玻璃上,化成一滴水珠滑下来。我把那口饺子咽下去,说:“妈,明年我不走了,就在本地找活儿。”她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看了我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眼角那道褶子跟爸爸的一模一样。
雪越下越大,窗外那排路灯的灯光被雪花裹得朦朦胧胧的。我看着那些纷纷扬扬往下落的雪片子,想起自己那几天趴在工位上睡觉的下午,想起周老板厂门口光秃秃的杨树,想起刘总在咖啡厅按灭烟头时的那个表情,想起最后那天赵志鹏站在我面前时衬衫领口崩开的那颗扣子。
有些事,不是不报,是时候没到。时候到了,钉子敲进木板里的声音,谁都听得见。
雪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透明的小口子,透过它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我妈从厨房端了热汤出来搁在我面前,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瓷实的响。
那盘饺子还剩最后两个。我夹了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酸菜味裹着肉香,咸淡刚好,像这一年所有压在心口的、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被这一口饺子化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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