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麻将认识个少妇,二十七八岁,长得很漂亮,一周能碰见四五回

那天晚上,棋牌室里的灯白晃晃地照着,桌面上的麻将牌被摸得温润发亮。我捏着一张牌正犹豫着要不要打出去,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细白的手指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一个声音从耳侧飘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别打这张,你会点炮。”

我扭过头,看见一张素净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淡淡的,没化妆,头发扎成低马尾,垂在肩侧。她说完那句话就松开手,退回自己那张桌子去了,像是顺手帮了别人一个小忙,不值得多看一眼。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牌,犹豫了一下,换了一张打出去。下一圈对家真的胡了,我心里一紧,要是刚才打了那张,点炮的就是我。我松了口气,隔着几桌人朝她那边望了一眼,她已经重新低下头摸牌了,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那天散场的时候,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把棋牌室门口的台阶打得湿漉漉的。我站在门口屋檐底下,正琢磨着要不要等雨小一点再走,看见她撑着一把伞从里面走出来。伞面是浅蓝色的,已经被雨点溅深了一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刚才……谢谢你。”

她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不太在意的东西。然后她笑了笑,说:“没事,看你输了快一下午了,顺手的事。”

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然后她撑开伞,转身走进雨里。蓝伞在路灯底下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响,她走得不快,脚步平平稳稳的,一直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我站在屋檐底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把伞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旁边棋牌室的老板娘刘姐探出半个身子来,朝我挤了挤眼睛:“怎么,老沈,看呆了?”

我回过神来,没接她的话,把外套往头上一罩,走进雨里。

我姓沈,沈怀远,今年五十三,在城南开了间五金店。

店面不大,就一间门面,货架上摆着螺丝、钉子、铁丝、水管接头、灯泡、胶带这些东西。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是老式的铜片串成的,谁推门进来就叮叮当当地响一声。旁边挨着一家理发店和一家卖烧饼的铺子,铺子前面支着个炉子,每天早上那股麦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飘进我店里,跟铁锈和塑料混在一起,成了我闻了十几年的味道。

我二十岁那年跟着师傅学了三年手艺,后来自己开了这间店,靠着修修补补养活一家三口。日子不算富,但稳当,不像大风大浪里撑船的人,也不像河底沉着的石头,就在水面上漂着,跟着水流走,一年又一年。

老婆走得早,女儿沈念书去年嫁到了外地,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倒也清净。每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的时候,我就锁了门,去街尾那家棋牌室坐两三个钟头,打几圈麻将,跟几个老熟人消磨消磨时间。这不是什么爱好,就是习惯了。

棋牌室不大,就五张桌子,三张打麻将两张打扑克,挤在一条窄巷子的二楼。楼梯又陡又窄,踩上去吱吱呀呀响,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泛黄发脆了。里面常年弥漫着一股烟味和茶垢混在一起的浑浊气息,墙角一台旧立式空调嗡嗡响着,夏天吹出来的风里带着一股霉味。

来这儿的人多半跟我差不多年纪,退了休的、开小店做生意的、白天没地方去的中年男人,偶尔也有几个年轻的面孔。谁也不问谁的底细,来了坐下打牌,打完散场走人,下次碰见了再接着打。

那少妇叫林晚,是半年前开始出现在棋牌室的。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棋牌室最热闹的时候。那天我一进门就看见她了,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正低着头看手里的牌。她身边坐着三个男人,两个是常来的老牌客,还有一个是面生的。当时我没多看她,只是觉得这桌多了一个女人,挺少见的。

后来发现她来得越来越勤,一周能碰见四五回。她那双手打牌的时候捏牌捏得很轻,出牌也轻,不像有些女人赢了就尖着嗓子笑。她总是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不跟谁扎堆也不跟谁闲聊。

但她那张脸确实扎眼。五官生得秀气,皮肤白净,在一屋子烟熏火燎的牌客里,坐在那儿就像一盏没被灰尘盖住的旧瓷碗。她不爱穿花哨的衣服,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件素色的毛衣或者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偶尔别一枚黑色的发夹。整个人干干净净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安静。

我问过刘姐:“那姑娘什么来路?天天来?”

刘姐正往茶壶里续水,听了这话朝林晚那边努了努嘴:“不知道,听说是离了婚的,娘家不在这边,一个人租房子住。”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有人说她在前面那条巷子里的足疗店做按摩。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话传开之后,牌桌上难免有人拿她打趣。有时候几个男人凑在一起,边摸牌边拿眼角瞟她,嘴里的玩笑话说得越来越没边。有人故意把牌打到她面前,说什么“美女你今晚手气这么好,是不是摸了什么不该摸的”,她听见了也不恼,低头摸自己的牌,像是没听见一样。

有一回我跟她坐对桌,旁边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一直盯着她看。后来那个男人输了两把,嘴里就开始不干不净了,说什么“女人家家的打什么牌,还不如回去带孩子”。他越说越大声,旁边几个人也不吭声,就那么听着。

林晚手里摸牌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不紧不慢地说:“我带孩子还是打牌,不耽误你输钱。”她的语气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个男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那天散场以后我走在巷子里,琢磨着她那句话的语气。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人,骨子里其实一点亏都不吃的,只是平时不跟你计较而已。

有一天傍晚,我从五金店收了摊往棋牌室走,经过旁边那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刘姐正蹲在棋牌室门口摘菜。她抬头见了我,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老沈,小林今天带她女儿来了。我刚才看见她牵着个小姑娘从那头走过去。”我心里动了一下,朝她努嘴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棵歪歪扭扭的泡桐树。

后来我才慢慢从牌桌上其他人嘴里拼出一些零碎的信息。她离婚两三年了,前夫是个什么人没几个人说得清,有的说是在外面欠了债跑了,有的说是个不着调的男人,一喝酒就动手。不管哪一版是真的,反正结果是林晚一个人带着女儿搬出来单过,在这附近租了间小房子,白天上班,晚上偶尔来棋牌室坐坐。

我听过之后也没多问。我们这种人,心里头那点事都藏得深,轻易不愿意拿出来说。

真正让我和林晚走得近的,是她那次接电话的事。

那天下午棋牌室里热气腾腾,五张桌子全坐满了。我和林晚分到了一桌,隔着一张麻将桌面对面坐着。我摸牌的时候偶尔抬眼看看她,她低下头看牌的时候睫毛垂着,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打到第四圈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忽然就变了。她接了电话,对面说什么我听不清,但她的嘴唇紧了一下,像是咬住了什么。

“我马上来。”她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站起来,把面前的牌推倒,转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桌上的筹码她也没收,走得太急了,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快步走向门口。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稍微迟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她没有回头,很快就下了楼。楼梯上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刘姐望着门口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有事也不吭一声就走了,赢的钱还没拿呢。”

我低头看着她留在桌上的那些筹码。不多,几块零散的牌子,她用过的位置还留着一杯没喝完的白开水。我把她的筹码收拢了放在牌桌一角,让刘姐给她留着。那天下桌后我一直在想她接电话时脸上那一个瞬间的变化,说不上来为什么。

隔天我又去了棋牌室。林晚在,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跟平常一样低着头摸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坐在旁边的空桌上看了一会儿,刘姐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看啥看,上桌打两圈啊。”

那天散场时我跟她前后脚出了棋牌室,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风有点凉。她在路灯底下停下来,低头翻包找钥匙,我走近了几步,忍不住开口:“昨天……没事吧?”

她顿了一下,没转头,把包带子攥在手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沉默了好几秒,她才开口:“我女儿发高烧,在幼儿园晕倒了。我赶过去的时候老师正抱着她等救护车。”

她的声音很平静,跟平时在牌桌上摸牌时差不多,但攥着包带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我看着那只手,指节细细白白的,勒出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孩生病最磨人,你也别太绷着。”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角好像有一点点红。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过来,她眼睛底下那片阴影比平时重一些,像是没睡好。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巷子口,风灌进领子里,凉飕飕的。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过了拐角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回到店里,我坐在柜台后面,没有开灯。天黑透了,店门口那盏路灯亮起来,光线透过玻璃门落在水泥地上。我想起她蹲在路灯底下攥着包带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谢谢你”,心里头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

后来隔了几天,一个下午我正蹲在五金店门口清点一箱新到的水管接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门口的台阶晒得发烫。我正拿着一根接头对着光线看接口有没有毛刺,感觉有人站在我跟前,被挡住了太阳。

我抬起头,看见林晚站在门口。她今天没穿平常那件素色外套,换了一件薄薄的灰蓝色开衫,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手上拎着一个帆布袋。她站在那儿,脸上有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犹豫了好几次才决定迈出这一步的表情。

“沈哥,你在忙吗?”她开口问我,声音比平常轻一些,“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是一张维修单,纸上写着地址和电话,下面备注了一行字:“热水器打不着火,房东让租客自行维修。”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那种老式燃气热水器,型号我认识,八成是点火器坏了或者水压不够。我放下手里的水管接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我带上工具过去看看。”

我回店里收拾了一个小工具箱,扳手、螺丝刀、万用表、绝缘胶带,一样一样装进去。林晚站在门口等我,靠着门框,没有说话。我拎起工具箱走出来,她默默跟在我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巷子。

她的住处就在棋牌室旁边那条巷子里,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楼栋口的铁门已经锈了一半,楼道窄,墙皮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她走在前面,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不重,到三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电梯,你爬得动吧?”我说五楼而已,没事。

她家门口铺着一块旧地毯,上面印着几朵已经看不清颜色的花。她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出来。她侧身让我进去,我站在门口换了鞋套,她递给我一双旧拖鞋:“家里没有男鞋,你将就一下。”

房子不大,客厅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盒拆开的儿童感冒药和半杯没喝完的温水,旁边还有一本翻开的童话书,书页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角。窗台上晾着一件小孩子的衣服,粉红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着。

“热水器在浴室。”她带我走到厨房旁边的窄道里,推开一扇磨砂玻璃门。浴室更小,一个洗手台一个花洒一个马桶,挤得转身都困难。热水器挂在墙角,是老款的那种,外壳上有一小块生锈的印迹。

我蹲下来拧开水阀试了试,不出水,点火器也听不见动静。我拆开外壳看了两眼,里面一根线松了,线路板也有些老化。我回头冲门口说了一句:“问题不大,电线松了,拧紧就行,就是这机器太老了,用不了太久。”

林晚站在浴室门口,靠着门框,手搭在胳膊上。她听到那句“用不了太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低头开始处理那根松了的线,用万用表测了测通断,重新接了线。

她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一直站着也不好,说:“你先弄着,我去接孩子。”然后就听见客厅那边传来她换鞋的动静,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顺着楼道下去了。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手里螺丝刀偶尔碰一下金属外壳的声音。阳光从浴室的小窗户里斜照进来,在瓷砖上落了一小块长方形的光斑。我把线路板重新装回去,拧紧螺丝,打开水阀试了试,听见点火器“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来了。

我关掉水龙头,站起来擦了擦手,收拾好工具,然后从浴室里走出来。经过旁边那个小房间,门半开着,我瞥了一眼——房间很小,但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枕头上放着一只布兔子,耳朵软塌塌的,被抱得有些变形了。床头柜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朵歪歪扭扭的太阳花。

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工具包放在茶几旁边,然后在她家那张旧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渐渐往西偏了,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窗台上那件小孩衣服吹得微微晃动。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楼道里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一重一轻。接着门锁转动,林晚推门进来了,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穿着幼儿园的园服,背着一只小小的粉红色书包,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她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脚步停了一下,往妈妈身后躲了躲,探出半边脸来打量我。

林晚蹲下来,拍了拍女儿的背:“念念,叫沈叔叔。”那孩子怯生生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小声叫了一句:“沈叔叔好。”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似的。我冲她笑了笑:“你好呀。”她把脸埋进她妈的腿侧面,过了一小会儿又偷偷转过头来看我。

林晚站起来,说热水器修好了,她去看了一下确认没问题。我把工具包收拾好拿起来,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孩子刚放学,该吃晚饭了。她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林晚跟过来,站在门框旁边,看着我说了一句:“沈哥,修热水器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说:“没换零件,就拧了两颗螺丝,不收钱。”

她没接话,站在门口看着我,外面走廊的光线暗了一些,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我拎着工具包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沈哥,你等一下。”我转回头,她从门里追出来几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递过来:“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

我看了看那袋橘子,黄澄澄的,外面还套着一个薄薄的透明塑料袋。我说:“真不用……”她已经塞到我手里了,说:“你要是不拿,我下次不好意思再找你了。”我低头看着那袋橘子,感觉还有一点她手心的温度。我把它接过来,说:“好,那我拿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走得很慢,楼梯间里有点暗,我一手拎着工具箱一手拎着那袋橘子,一楼窗户透进来的光把墙面照得斑斑驳驳的。我在二楼拐角站了一下,把那袋橘子换到左手,继续往下走。

出了巷子口,我正好路过棋牌室门口。刘姐正在里面摆桌子,隔着玻璃门看见我手里拎着的工具箱,喊了一声:“哟,老沈你这是上门服务去了?”我摆了摆手,没接她的茬。

回到店里,我把那袋橘子放在柜台上,拆开塑料袋拿了一个出来。橘子皮薄,指尖掐进去就闻到一股清甜的香气。我剥开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上散开,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慢慢地漫出一层甜。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一个橘子吃完,然后站起来把剩下的橘子放到货架后面那个小冰箱里,留着慢慢吃。

那天晚上店关了门之后,我坐在没开灯的铺子里,看着门口路灯的光落在水泥地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她开门时那个侧身让我先进去的动作,她站在浴室门口手搭在胳膊上的样子,还有她追出来递橘子时那句“你要是不拿,我下次不好意思再找你了”。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心里头那点沉沉的、闷闷的东西,好像被剥开的橘子皮一样,裂开了一条缝。

后来隔了几天,我正在店门口擦拭一盒新到的插座面板,抬头又看见她带着念念来了。那孩子今天没穿园服,换了件浅蓝色的短外套,手里还是攥着一根棒棒糖,看来是她的习惯。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串叮当作响的风铃,也不进来,就那么仰着脖子看。

林晚牵着她的手站在门口,朝店里看了一眼。我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桶边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林晚微微侧头:“念念说想看看沈叔叔的店。”她还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这个说法行不行。我赶紧让开门口,说进来看看,进来看看。

念念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先在那排红色工具箱前面站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箱子上的商标。然后她跑到了柜台后面,仰头看墙上挂着的那排扳手,问我:“叔叔,那些是干什么用的?”我说是用来拧螺丝的,她把小脸皱起来想了一会儿,大概还是没完全懂。

林晚站在货架旁边,帮我理了理上面有些歪斜的胶带卷。她把歪倒的几卷重新排好,又顺手擦了一下上面的灰。她的动作很小,很自然,像在自己家里收拾东西一样。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间五金店,好像以前从没这么亮堂过。

那天下午她们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念念走的时候还回头冲我摆了摆小手,她手指间还夹着一根没剥开的棒棒糖,糖纸在门口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林晚牵着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头来对我说:“她很喜欢你店里那些东西,回去之后一直念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得很长。念念走得慢,偶尔蹲下来看路边的蚂蚁,林晚就停下来等她,不急也不催。我一直看到她们拐过巷子口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店里。

那个下午之后,见面的次数就更多了。有时候傍晚打两圈牌,有时候我在店里她下班路过门口,隔着玻璃门点一下头。有一天,她抱了一个被磕坏了一角的塑料小凳子进来,问我能不能粘一下。我接过来看了看,胶水就能解决,拿热风枪稍微烤了一下接口,等胶干了就稳了。她接过修好的凳子说谢谢的时候,我说:“有事你随时拿来就行。”

有一次念念感冒了,烧到三十八度多,请了好几天假没去幼儿园。林晚连着两天没有出现在棋牌室,也没有路过店里。到了第三天傍晚,我收好店门之后,鬼使神差地走到她楼下,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路灯已经亮了,照着门口那棵歪歪扭扭的泡桐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我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去,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五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后来我才从刘姐嘴里知道,林晚的前夫确实是个赌鬼,结婚那几年把家底输了个精光,最后还欠了一屁股债,离婚之后人就跑了,连念念的抚养费也没给过一分。林晚一个人带着孩子搬出来,在这附近租了那间小房子,白天在一家美容院做前台,晚上偶尔去足疗店做兼职按摩。她来棋牌室不是赌钱,只是打点小牌,输赢几十块,就是想有个地方能松口气。

刘姐说这些的时候,手里搓着一副扑克牌,声音压得低低的:“她不容易的,一个人拉扯孩子,娘家远,指不上,前头那个男人又是个烂泥糊不上墙的。”我听着没说话,想起她那间小客厅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角落,想起她站在浴室门口那句“你先弄着,我去接孩子”,想起她送出来那袋橘子。

后来有一天傍晚散场的时候,我在巷子口碰见她蹲在路灯底下系鞋带。她低着头,马尾垂到一侧,手上的动作很快。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

“林晚,你有想过再找一个人吗?”

她系鞋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经过的水。

她没有立刻回答。路灯下她蹲在我面前,把鞋带又紧了一遍,然后慢慢站起来。她站直了,目光平视着我:“沈哥,我带着念念,谁会愿意?”

我说:“万一有人愿意呢?”

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风吹过来,把她额前几根碎发吹得轻轻动了动。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就那么站着,手里还攥着那根系鞋带时拉出来的细细的鞋带绳头。

“那个人,能也愿意等等吗?”她问得很轻。

“能。”

她低下头去,不再看我。过了几秒钟,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很小,像风吹过窗缝。她把那根鞋带绳头塞进鞋帮里,声音很低很低:“那……那试试吧。”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了家。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沈哥,念念很喜欢你。”然后就推开门进去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窗户亮起来,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从那天起,周末傍晚我关店之后,会绕到她楼下接她们一起去吃饭。念念从最初挨着我走,到后来主动伸过手来拉着我的手指头。有一次她仰着脑袋问我:“沈叔叔,你以后会一直来看我和妈妈吗?”我蹲下来跟她平视着,说:“会。叔叔以后天天来。”她听了这话,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凑过来在我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那一口还带着一点橘子糖的甜味儿,嘴唇软软的,像一小片花瓣。

旁边的林晚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看着我们,她没有说话,眼角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一下又落下去了。

上个月林晚生日那天,我带她和念念去江边那家小馆子吃饭。念念趴在窗台上数江上的船,点菜的时候她勾了两个菜名,又把菜单推回来,说妈妈生日要妈妈点爱吃的。林晚被她逗笑了,低头在菜单上勾了三个菜。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念念靠着椅背睡着了,鼻息均匀,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林晚把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转头看着我。隔着那张铺了格子布的餐桌,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我面前那杯茶。

“沈哥,”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她想了想,说:“谢你把我从牌桌上拉了回来。”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窗台上那个已经睡着的小人儿,说:“我是顺路拉了自己一把。”

后来那些日子,棋牌室我去得少了。倒是每个周末傍晚,我会牵着念念的手在巷子口等林晚下班。她远远走过来,看见我们,步子就会快一些。刘姐有一次远远看见我蹲在巷子口教念念认路边的一棵桂花树,隔着半条街冲我喊:“老沈,今天不来打牌了?”

我冲她摆了摆手,低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羊角辫一甩一甩的小人儿:“今天有事,今天接人。”

那阵风又从巷子口吹过来了,带着桂花和街角烧饼铺子的味道。念念在我身边蹲下来,指着地上的蚂蚁说:“叔叔你看,它们排着队搬家呢。”我低下头,跟她一起看着那些细细小小的黑点,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砖缝往同一个方向慢慢爬过去。林晚正从巷子那头朝我们走过来,夕阳在她身后铺了满路。

有些事情不需要想得太清楚,就像牌桌上那张你摸起来觉得烫手、却舍不得打出去的牌。攥在手里久了,指腹也被磨得温热了,等到真正放下去的那一刻,你才知道,原来你等的是这一把。

念念拉了一下我的袖口:“叔叔,妈妈来了。”我抬起头,看见林晚正快步走近,她弯下腰来替念念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歪的领子。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的侧影,那个在棋牌室第一次遇见她时,她说“看你输了快一下午了,顺手的事”的场景,隔着好几个月的光景又浮了上来。

后来路过棋牌室的时候,我偶尔会往二楼的窗户看一眼。隔着那扇旧玻璃窗,里面依然热热闹闹的,牌局还在继续,一桌又一桌的人围着绿色的牌桌,摸牌、出牌、胡牌,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我不知道她还打不打了。也许偶尔还会回去坐一坐,只是不再需要把那里当成一个透气的地方了。

本文内容为虚构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