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清明,天阴得厉害,风裹着黄土渣子往脸上刮,又冷又疼。
我那年十二岁,刚上小学五年级,一早就被娘喊起来,跟着爹去坟地收拾杂草。爷奶走得早,每年清明,我们家再难,都要去坟前烧点纸、添把土,算是尽晚辈的一份心。
那天我穿的还是去年的旧褂子,是表姐穿小了送我的,胳膊短了一大截,腰那里松松垮垮,风一吹就往衣服里钻。裤子是娘用爹的旧裤子改的,膝盖上打了两个方方正正的补丁,洗得发白,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脚上的单鞋早就开了胶,鞋底磨得薄薄一层,走在土路上硌得脚心疼,可我不敢说。家里四个孩子,我排行老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妹妹,吃饭都紧巴巴,哪敢奢望新鞋新衣服。
那天爹扛着锄头,我挎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装着几张黄纸、一炷香,还有娘一大早蒸的两个白面馒头,这是我们家能拿出来最像样的供品了。
刚到坟地没多久,就听见村口有人喊:“是不是老三家的闺女回来了?听着像是外地口音哩!”
爹手里的锄头一顿,抬头往村口望。
我也跟着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扎着马尾的女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手里还拎着点心盒子,正一步步往这边走。
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看着干净又利落,和我们村里常年穿粗布衣裳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是小姨!”我一下子认了出来。
小姨是爹最小的妹妹,当年为了给家里换点口粮,也为了能有个安稳日子,远嫁到了几百里外的外地。那时候交通不便,一来一回要两三天,她嫁过去五六年,只回来过一次。
这次清明,她特意赶回来祭拜爷奶。
小姨看见我和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哽咽:“哥,腊梅,我回来了,来看看爹娘。”
爹嘴唇动了动,半天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小姨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就开始拔坟头的杂草,动作麻利,一点没有外地媳妇的娇气。她一边拔草,一边跟爹说话,问家里的情况,问娘的身体,问我们几个孩子过得怎么样。
爹只是唉声叹气,说家里人口多,地少粮薄,日子紧得很。
我站在一旁,低着头抠手指,心里又自卑又难受。
看看小姨身上干净整齐的衣裳,再看看自己满身补丁的衣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天中午,小姨跟着我们回了家。
家里又暗又小,土墙上坑坑洼洼,桌子腿还是用砖头垫着的。娘想给小姨做点好吃的,翻遍了厨房,只找出几个鸡蛋、一把青菜,连点白面都剩不下多少。
小姨一点不嫌弃,拉着娘的手说:“嫂子,别忙活,我回来不是为了吃的,就是想看看家里人,给爹娘上炷香。”
吃饭的时候,小姨不停往我碗里夹菜,把仅有的几个鸡蛋都拨给了我和弟弟妹妹。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心疼:“腊梅,你看你瘦的,是不是平时吃不饱?”
我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说话。
那时候家里实在太难了。
爹一个人种几亩地,遇上旱天涝天,收成就少得可怜。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不能干重活。四个孩子都在长身体,饭量一个比一个大,粗粮都不够吃,白面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见着。
我上学的学费,都是东家借西家凑,铅笔用到捏不住才舍得扔,作业本正反面写得密密麻麻,连个新本子都舍不得买。
别的孩子有橡皮、有铅笔盒,我只有一块用得只剩一点点的橡皮,还是捡别人不要的。
小姨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没再说话,只是一个劲给我夹菜。
下午,亲戚们陆陆续续也来了,都是本家的叔叔伯伯。大家坐在一起聊天,有人问小姨在外地过得怎么样,小姨笑着说还行,男人在厂里上班,日子过得去。
可我看得出来,她笑容背后藏着不容易。远嫁他乡,人生地不熟,就算日子比家里好点,也是熬出来的。
有人说起家里的难处,唉声叹气,说孩子多、负担重,连学费都交不起。
我坐在角落里,越听心里越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不敢掉下来。
快傍晚的时候,小姨要走了。
她还要赶车,晚了就没有班车了。
娘拉着小姨的手舍不得松开,爹站在门口,一脸不舍。
小姨把带来的点心、布料都留在了家里,又从布包里拿出几块钱,要塞给娘,娘死活不要:“你远在外地,花钱的地方也多,我们不能要你的钱。”
推来推去,小姨只好把钱收了回去。
我跟着爹一起送小姨到村口。
路上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快到路口的时候,小姨忽然停下脚步,四处看了看,确认没人,一把把我拉到树后面。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姨就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
小姨把钱往我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腊梅,这里是150块钱,你拿着,千万别跟别人说,就连你爹你娘也先别声张。”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都在发抖。
1989年的150块钱,是什么概念?
那时候村里一个壮劳力,在工地上干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块。
爹辛辛苦苦干一年,除去口粮,剩不下一百块。
我上学一学期的学费,才只要五块钱。
150块,对我们家来说,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吓得赶紧往回推:“小姨,我不能要,太多了,你留着自己用吧。”
小姨按住我的手,眼眶通红,声音都在颤:“听话,拿着。小姨知道家里难,知道你娘身体不好要吃药,知道你们姐弟几个上学不容易。这点钱不多,你拿回去,给你娘抓点药,剩下的给你们姐弟买身新衣服,买点儿好吃的,别再委屈自己了。”
“小姨远嫁在外,照顾不到家里,心里一直愧疚。你是姐姐,要懂事,拿着钱,好好读书,将来一定要走出这个穷地方,别再像我们一样吃苦。”
她怕我不拿,又把钱狠狠塞进我的口袋,还帮我把口袋扣子扣好,反复叮嘱:“藏好,别让人看见,路上小心,回家别声张。”
说完,小姨摸了摸我的头,转身就往班车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不敢回头,我知道她是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小姨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还在刮,可我口袋里那150块钱,却烫得我心口发热。
刚才一直忍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太感动,太心疼,太愧疚。
小姨自己远在他乡,日子也未必有多轻松,却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一下子给了我150块。
她不是当着人面给,是悄悄塞给我,是怕别人看见,怕爹娘不好意思收,更怕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
她心疼我穿得破,心疼我吃不饱,心疼我小小年纪就要跟着家里一起吃苦。
我攥着口袋里的钱,手一直在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长到十二岁,我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也是第一次,被人这样放在心尖上疼。
回到家,我趁爹娘不注意,偷偷躲进屋里,把那150块钱拿出来,手绢都被我的眼泪打湿了。
我一分都舍不得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好读书,快点长大,将来一定要好好孝敬小姨,不让她再为我们操心。
后来我才知道,那150块钱,是小姨省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一点点攒下来的。
她祭拜完爷奶,心里最惦记的,还是娘家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还是我们几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
那150块钱,娘拿了一部分抓药,身体慢慢好了一些;剩下的,给我们姐弟四人各做了一身新衣服,还买了铅笔、本子、橡皮。
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新本子,再也不用捡别人剩下的。
从那天起,我读书更用功了。
小姨那句“好好读书,走出穷地方”,我一直记在心里。
后来我考上了中学,又考上了学,一步步走出了小山村,有了稳定的工作,家里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
每次回去,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姨,给她买最好的衣服、最补的营养品,给她塞厚厚的红包。
小姨总是笑着说:“不用这么破费,小姨看到你有出息,就比啥都强。”
可我永远忘不了1989年清明那天,在村口的大树下,小姨悄悄塞给我150块钱时,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
那笔钱,不仅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更照亮了我年少时灰暗的日子,让我知道,就算日子再难,也有人偷偷爱着我、心疼我。
这么多年过去,我见过很多钱,也挣过比150块多得多的钱,可没有哪一笔,能比得过89年清明小姨悄悄塞给我的那150块。
那不是钱,是小姨远嫁在外,割不断的亲情,是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疼爱。
每次想起来,我还是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原来最暖的亲情,从来都不是大张旗鼓,而是悄悄为你撑腰,默默为你兜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