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过杭州岳王庙的人，大都会对墓前四尊铁铸跪像印象深刻。可又有多少人知晓，这片地方曾经摆放五尊跪像。少掉的那尊并非得到平反昭雪，而是被判定不配跻身这列罪人之中。难道一尊铁像的搬走，就能抹除一个人的斑斑劣迹吗？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南宋绍兴年间那场惊天冤案，罗汝楫充当秦桧手下马前卒。身居殿中侍御史的他，接连递交奏疏，凭空捏造种种不实说辞。朝堂之上但凡有人挺身而出为岳飞仗义执言，他便不择手段加以攻讦，把一众正直官员排挤出权力中心。他不曾亲身参与牢狱之内的刑讯拷问，却靠着舆论造势给冤案铺平道路。他的儿子罗愿为官鄂州，政绩有口皆碑，心中始终背负父辈犯下的罪孽，迟迟不敢踏入岳庙半步。某日鼓起勇气前去祭拜，竟猝然倒在岳飞塑像跟前。这件轶事流传坊间，足见彼时世人对罗汝楫助纣为虐的行径早已口诛笔伐。
很多人会产生错觉，以为跪像自岳飞离世便设置妥当。事实恰恰相反，宋孝宗替岳飞洗刷冤屈之时，只完成改葬立祠，没有铸造半尊罪人塑像。这类用来宣泄民间好恶的实物符号，要等到明代才姗姗登场。成化十一年地方官员铸成秦桧夫妇两尊跪像。正德八年新增万俟卨。万历年间再添张俊，四尊铁像就此成型。等到康熙时期，受通俗小说《说岳全传》广为流传的影响，罗汝楫的铁像被补铸完成，岳墓就此迎来五奸齐跪的场面。游人满腔义愤频频捶打，铁像屡屡残破，官府只得一次次熔铸重造。
雍正九年，李卫主持岳王庙的修缮工程。面对锈蚀残破的五尊铁人，他做出出人意料的决断。其余四尊原样复刻，唯独舍弃罗汝楫塑像。铁像损毁从来不是撤除的理由，其余四尊同样饱受磕碰，历朝历代皆是损坏即重铸。李卫心中自有一杆权衡罪责轻重的标尺。秦桧一手策划全盘阴谋，王氏一番言语坚定加害之心，万俟卨执掌刑狱罗织伪证，张俊身居大将之位背信弃义捏造证据。四人分别对应决策、怂恿、审案、军方四大关键环节，属于无可替代的罪魁祸首。反观罗汝楫只是中层官僚，一切行动听命权臣。若是把每一个跟风附和的下级官吏全部铸像下跪，岳墓之前又该容纳多少跪伏之人，反倒混淆首恶的滔天罪责。
有趣的是河南朱仙镇岳庙依旧保留五尊跪像。两地处置方式迥然不同，足以说明跪像本就是不同时代的道德投影，绝非南宋当年官方给出的审判结果。铁铸人像可以销毁挪移，史书白纸黑字却千秋不灭。看待历史切忌非黑即白简单贴标签，分清主谋和爪牙，辨别决策者与执行者，我们才可以拨开故事传说的迷雾，读懂历史背后更为复杂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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