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刮过刑台,卷起一层细灰。我戴着木枷站在台下,听见身后忽然有人大喊,紧接着便是刀刃出鞘的脆响。
一名蒙面人越过围栏,直扑顾承钧。韩砚离我最近,却反手抓住我的肩,将我狠狠掀倒在石阶上。
膝盖磕出一阵麻痛,木枷压住脖颈,我半边脸贴着地。混乱里,只看见韩砚拔刀挡在顾承钧身前,连退三步。
刺客被禁军围住,很快按倒。有人肩头见了血,捂着伤处直喘。台下百姓挤成一片,叫骂声被风扯得零零碎碎。
顾承钧抚平袖口,低头看我。他腰间垂着一件旧银饰,被日光晃了一下,又落回暗处。
韩砚收刀跪下,盔甲撞在石面上。他没有看我,只盯着顾承钧腰间,目光停得有些久。
顾承钧淡声道:“韩统领护卫失当,险些伤了夫人。”
我撑着木枷坐起,嘴里全是尘土。方才若那把刀偏上半寸,先挨刀的便是我。
韩砚伏下身,嘴角竟带着一点冷意。
“罪臣甘愿承担所有罪责!”
那声音传遍刑台,干脆得像早已想好。我望着这个跟随顾怀川多年的旧部,胸口那点残存的信任,被冷风吹得一丝不剩。
顾承钧看向我,神情平静。
“夫人是受害之人,韩砚如何处置,由你定夺。”
台下顿时安静了些。韩砚仍跪着,背挺得笔直。他终于抬眼看我,那张晒得粗黑的脸上,没有求饶。
我抹去唇边的血,声音不高,却让近旁的人都听得清楚。
“拉出去,当场杖毙!”
两名禁军上前架住韩砚。他身子微微一滞,脸上的血色刹那退尽,像是直到此刻才听明白我的话。
行刑人搬来长凳和木杖。韩砚被按着往前走,目光越过众人,又一次落在顾承钧腰间那件旧银饰上。
01
三日前,顾府后院的老槐树落尽了叶。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芯一歪,药罐里的苦味便漫了满屋。
我刚喝下半碗药,门房便匆匆进来,说中书令顾承钧带人到了。话音未落,前院已经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顾怀川死后三年,府门少有这样大的动静。我披上外衣出去,看见十几名禁军立在廊下,腰刀都系着黑绳。
韩砚站在最前面。他四十二岁,肩背仍像年轻时那样宽,只是眉间多了两道深纹。见到我,他没有依旧例行礼。
顾承钧坐在正厅上首,手边放着一只窄长木匣。他三十五岁,官服穿得规整,衣角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我走进门,他才抬眼。
“沈夫人,府中搜出几封旧信,牵涉边关军务,请你过目。”
木匣打开,里面叠着六封发黄的信。纸边磨损,墨色深浅不一,最上面那封写着顾怀川的名字。
我没有去拿,只问东西从哪里来的。
顾承钧道:“西厢旧书房,墙后暗格。”
那间书房自顾怀川过世便锁着,钥匙一直由姜素娘收着。她在顾家几十年,今年七十二,走路虽慢,记性却比许多年轻人好。
我转头叫人去请她。管家跑去后院,过了许久才回来,额上全是汗。
“夫人,姜妈妈不在房里。她的包袱和常穿的衣裳也不见了。”
院里风声忽然清楚起来,刮得窗纸沙沙响。我伸手取过第一封信,指腹摸到干硬的纸纹。
信中写着边军换防时日,还有两处粮道。落款是顾怀川,末尾压着他的私印,朱砂虽暗,缺角的位置却分毫不差。
第二封、第三封也是如此。连他写“川”字时最后一笔略向左挑,都模仿得极像。
顾怀川生前用印谨慎。那枚私印平日锁在书案暗屉里,除我和姜素娘,旁人很难接近。
可眼前的信,从纸张、字迹到印记,全都齐整。齐整得叫人挑不出毛病。
顾承钧端起茶盏,没有喝。
“这些信若送进廷尉公堂,顾将军一世声名,恐怕保不住。”
我把信放回匣中,纸角擦过木沿,发出细微的响声。
“亡人不能开口,你们便替他写了这么多话。”
顾承钧并不恼,只看向韩砚。
“韩统领,你曾在顾将军帐下多年,认得他的字么?”
韩砚走上前,逐封看过。他看得很慢,连信封背面也没有漏下。末了,将东西摆回原处。
“认得。字迹与印记,均像将军所留。”
他说的是像,并非就是。我等着他再往下说,他却合上木匣,扣住铜锁。
顾承钧道:“既然如此,烦韩统领将沈夫人带去廷尉公堂。顾府旧人暂留府中,逐一问话。”
两个禁军走到我身后。管家急得跪下,韩砚却抬手拦住他,脸色冷硬得陌生。
“公事在身,谁敢阻拦,一并带走。”
我望了他片刻。顾怀川在北地打仗时,韩砚还是个十七岁的马前卒。有一年军粮断了,他把自己的干饼留给伤兵,饿得栽进雪沟。
后来顾怀川将他调到身边,手把手教他看舆图。临终前,丈夫还握着他的手,让他多照看府中旧人。
这些事他不会忘。我也不信几封来历不明的信,就能让一个人连根都换了。
我伸手拢好衣襟。
“我跟你们走。府里的人年老体弱,别为难他们。”
顾承钧淡淡道:“那要看夫人是否配合。”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算不上凶,却让我想起三十一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年我二十五岁,四岁的幼子在乱军冲散的人群中失踪。孩子穿着青布小袄,左边袖口沾了糖渍,哭起来总先吸两下鼻子。
我和顾怀川沿河找了半年,贴出的寻人告示被雨泡烂一批,又换一批。后来战事再起,他奉命出征,我仍托商队四处打听。
一年,两年,十年。送回来的消息不是认错,便是迟了一步。等顾怀川鬓边有了白发,府里再没人敢提那个孩子。
我也不提。旧衣收进箱底,生辰那日照常吃饭,只是厨房每年都会多蒸一碗甜蛋羹,放凉后倒掉。
风从厅门吹进来,我把那段旧事按回心底,转身往外走。
韩砚亲自拿来锁链,扣在我腕上。铁环贴着皮肉,冷得发疼。他检查了两遍,才命人开门。
经过他身边时,我低声道:“姜素娘不会无故离府。”
韩砚面无表情。
“到了公堂,夫人自会知道。”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回避,眼底却像蒙着一层灰,什么也瞧不真切。
02
押送的马车没有帘子,四面钉着木栏。车轮碾过青石路,每逢接缝便重重一颠,腕上的铁环也跟着磨一下。
顾府门外站了不少人。有人认出我,小声议论顾怀川通敌的旧案。消息传得这样快,仿佛那些信不是刚从墙里取出,而是早已等着今日。
韩砚骑马跟在车侧,黑甲上落着几片枯叶。他一路不说话,遇到巷口有人靠近,便命禁军用刀鞘赶开。
行至长安街,他忽然吩咐增加人手。
“前后各添四人。她若与旁人递话,立刻扣下。”
一个校尉问:“连顾府的人也不许?”
韩砚看了我一眼。
“谁都不许。”
这话说得很响,街边百姓都听见了。我靠着木栏,没有问他缘由。腕间已经磨破一小块皮,血粘着铁锈,气味有些腥。
马车转过粮市时,前方一辆驴车翻倒,成筐萝卜滚了满地。队伍停下,禁军忙着驱赶围观的人。
韩砚下马检查车轮。他从我脚边捡起一粒暗红色的碎屑,只看一眼,便握进掌中。
那是从木匣封口处掉下来的蜡。先前木匣放在车板角落,颠簸几次,封蜡便裂了一小块。
我看得清楚,碎蜡颜色鲜亮,断面还带着油润的光。若真封存多年,不该这样新。
韩砚起身时,与我对视了一瞬。他没有出声,将那粒蜡收进腰间小袋,又把木匣挪到自己脚边。
道路清开,马车继续往前。我低头看着车板,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有了形状。
信纸确实旧,边缘还有虫咬的小孔。可封信用的蜡,不像经了多少年。有人寻来旧纸写信,却在近日才封好。
到了廷尉公堂外,一个随行文吏抱走木匣,说要先将书信誊录,再把原件烧掉,以防所涉军情泄露。
韩砚一把按住匣盖。
“原信是物证,谁准你烧?”
文吏怔了怔,忙说是顾中书令交代,涉及边关布防的纸张不可久留。
韩砚冷声道:“廷尉尚未验看,轮不到你处置。若少一页,我拿你问罪。”
文吏只好松手。他脸上讪讪的,退到旁边,眼睛却还盯着木匣。
我被带下马车时,韩砚亲自搜了我的袖口和发髻。连鞋底也叫婆子查过,仿佛我藏着能翻案的东西。
公堂后院有三间押房,墙根生着青苔。韩砚没有让我住靠火盆的东间,反而指了最阴冷的一间。
“锁门,加两班人看守。送进来的饭食,先验再给。”
禁军应声落锁。粗重的铁链穿过门环,拖在地上哗啦作响。
我坐到窄榻上,摸了摸腕间伤口。屋里只有一床薄被,带着潮味,窗纸破了半角,冷风正往里灌。
韩砚站在门外,吩咐完仍没走。我隔着木栅看他,他的手始终压在腰间那只小袋上。
“韩统领。”我叫住他。
他转过身,神色淡漠。
“夫人还有何事?”
“那封蜡是新的。”
院里有人扫落叶,竹帚擦过地面,一下接一下。韩砚朝两边看了看,脸上没有丝毫松动。
“夫人身负重案,还是少猜些为好。”
“你也觉得我是在猜?”
他抬手让守卫靠近门口,故意把声音放高。
“再敢打听案情,堵上她的嘴。”
守卫看我一眼,取来一团旧布。韩砚却先伸手接过,只搁在门边,并未真让人塞进我口中。
做完这些,他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处,又叫人把装原信的木匣送入证物房,不许任何人单独开封。
我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黑甲消失在墙后。
他把我当犯人押来,当众加锁,加派守卫,连半分旧情都不肯留。可那粒封蜡,他没有扔。那几封信,他也不准别人烧。
若是彻底倒向顾承钧,何必守着这些会生出疑问的东西。
天色暗下来,守卫送来一碗冷粥。米粒沉在碗底,上面浮着一层清水。我喝了两口,听见院外有人压低声音说,姜素娘至今未找到。
另一个人道:“许是畏罪逃了。”
我放下碗。姜素娘膝上有旧伤,阴雨天走十步都要歇一歇。她没带常用的药,独自逃不出王城。
更何况,若她真要走,为何偏在搜出书信的前一夜失踪。
夜里风更紧,窗纸被吹得来回鼓动。二更过后,门外换岗,韩砚的声音又响起来。
他逐一核对守卫姓名,查看门锁,还命人将院中的火盆撤远,免得有人借火毁物。
临走前,他朝押房里看了一眼。灯影晃过他的脸,那眼神很短,短得像是无意。
我把薄被搭在膝上,没有出声。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暗红碎末,只有米粒大小,轻轻一捻,便散出新蜡特有的松脂味。
03
第二日辰时,押房的门开了。守卫送来一盆热水,叫我梳洗,又拿出一件干净外衣,说中书令要在偏堂见我。
昨夜那点封蜡碎末,我已藏进袖口夹层。热水冒着白气,手腕浸进去,破皮处一阵刺痛。
偏堂离押房不远,门窗关得严实。顾承钧坐在一张矮案后,案上摆着热茶和两碟点心,像是寻常待客。
韩砚守在门边。他换了常服,腰间仍佩着刀。见我进来,只往旁边让了半步。
顾承钧示意我落座。
“夫人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我坐下,没碰面前的茶。
“牢里的床,只管躺人,不管安稳。”
他笑了笑,将一张供词推到我面前。纸上已经写好前因后果,只在末尾空着画押的位置。
供词说顾怀川晚年私通敌军,暗送换防和粮道消息。我替丈夫保管书信,事发后又指使姜素娘带走私印。
每个字都落得稳当。连我该如何认罪,都替我安排妥了。
“我若不签呢?”
顾承钧端起茶,吹开浮叶。
“通敌是重罪。顾将军已死,追夺封号,毁碑除名。夫人知情不报,同罪论处。”
窗外有人搬炭,竹筐落地,炭块撞出一阵闷响。我看着那张供词,忽然觉得屋里比押房还冷。
他又推来一页名单。管家、厨娘、马夫,还有顾怀川留下的几名伤残旧兵,都写在上面。
姜素娘的名字排在第一。
“夫人肯认,这些人便只是受主家蒙蔽。我可以保他们平安离府,各自谋生。”
我抬眼道:“用一个死人的罪,换一屋活人的命。顾中书令算得细。”
“活人总比名声要紧。”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粒灰落在桌上。我想起顾怀川临终前,咳得连药都咽不下,却仍让人扶他坐起,将边军旧册逐页封存。
他说账得清,死了才不欠人。
那时韩砚就在床前。他低头听着,眼圈通红。如今那个人站在顾承钧身后,神情平静得像从未听过。
我翻了翻供词,问起信中两处换防。
“北岭营何时撤的拒马?”
顾承钧没有看信。
“景和十七年九月初六。”
“粮道后来为何改走黑水坡?”
“初八落雨,旧桥冲断。顾将军初十才下令改道,晚了两日。”
我手上的纸停住了。这些细节不在六封信里,连寻常军中旧册也未必记得如此清楚。
顾怀川回京后,曾在冬夜同我提过旧桥的事。他说那场雨下得怪,冲走两匹驮粮的骡子,韩砚带人下水捞了半夜。
那是军中闲话,不是公文。
“你从何处知道?”
顾承钧把茶盏放下。
“夫人只需决定签不签。”
“知道此事的人没几个。”
“顾将军名声在外,旧事有人记得,并不稀奇。”
他说得从容,右手却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韩砚垂着眼,像没听见我们的问话。
我又问:“姜素娘在哪儿?”
顾承钧道:“她若无罪,自会回来。”
“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妇,没带药,能躲到哪里?”
“这便要问夫人了。”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寻孩子时,姜素娘总抱着一包干粮跟在后面。每见一个年岁相仿的男童,她都要追上去看一眼。
有次追错了人,她坐在路边哭,说若小少爷还活着,必定记得自己的乳名。
我低声重复了那个乳名。
顾承钧手中的杯盖碰上杯沿,发出一声清响。茶水溅到他手背,他却隔了片刻才放下。
那点失态转瞬便没了。他取过帕子,慢慢擦净水迹。
“夫人在叫谁?”
我没有回答,只看着他的脸。他眉骨生得端正,鼻梁较顾怀川更窄,除此之外,寻不出什么旧日影子。
或许只是巧合。一个乳名,王城里听过的人不会少。
“你方才为何慌了?”
顾承钧把湿帕放到一边,眼神重新冷下来。
“夫人想活命,便在今日酉时前画押。若迟一步,名单上的人会先替你受审。”
他起身离席。韩砚打开门,示意守卫进来带我走。
经过韩砚身边时,我停了一下。
“顾将军教过你,证据有疑,不能定罪。”
韩砚看着前方。
“卑职如今奉中书令之命。”
最后一点热气从茶盏里散尽。我没再看他,跟着守卫回了押房。
那张供词留在案上,没有我的手印。
04
酉时过后,没人再来问我是否画押。晚饭换成半块硬饼,咬开时能闻到一股陈粮的酸味。
入夜不久,院外传来马蹄声。韩砚带着两名禁军进了证物房,过了约一刻钟,怀里多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押房门没有关严。我从缝隙里看见他解开布包,露出一枚黑沉沉的方印。
那是顾怀川的私印。
印纽被磨得发亮,右下角缺了一小块。顾怀川在北地摔过一次马,印章磕在石上,自此留下那道缺口。
三年前整理遗物,我找遍书房都没找到它。姜素娘说将军或许带去了军营,我也就没有深究。
如今,它在韩砚手里。
顾承钧随后进来。韩砚双手将私印奉上,说是在姜素娘房中的床板夹层找到的。
“屋中还有什么?”
“几封旧家书,一包药,没有路引。”
顾承钧接过私印,对着灯看了片刻。
“能与信上的印记对上么?”
韩砚道:“缺口相合,可以认定。”
我隔着木门看他。昨夜留蜡,白日护住原信,原来不是为了查明真假,而是为了凑齐一套完整罪证。
那点反复生出的疑心,此刻有了答案。不是他心中尚有旧义,只是投靠新主后,做事仍像在军中一样仔细。
我抬手推开房门。铁链拖过门槛,守卫急忙拔刀拦住。
“让她出来。”顾承钧道。
我走到廊下。雨刚停,屋檐还在滴水,泥地映着昏黄灯火。
韩砚将布包重新系好,不曾看我。
“私印果真是从姜素娘房里找到的?”
“是。”
“搜查时有谁在场?”
“两名禁军,一名廷尉书吏,均可作证。”
我点点头。他答得周全,周全到我无话可问。
当年顾怀川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回来,背上那道箭伤流了一路的血。我替他拆甲时,韩砚跪在院中,说这条命往后是顾家的。
人说出口的话,原来不比檐下的雨水耐久。
顾承钧取出一份公文。
“证物齐全,明日午时,夫人将在刑台公开认罪。届时百姓与顾家旧人都在场。”
“我若仍不认呢?”
“名单上的人会以从犯收押。姜素娘若被找到,罪加一等。”
我看着韩砚。
“你也认为该如此?”
韩砚终于抬眼,脸上没有愧色。
“证据俱在,夫人不该再拖累旁人。”
我笑了一声。嗓子干,那笑声听着像咳嗽。
“好。你们要的罪,我一个人担。顾家旧人什么都不知道,不许动他们。”
顾承钧道:“明日在刑台上说清楚。”
他把公文递给韩砚。韩砚接过,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展开查验,纸面正对着我。
最上方写着押解日期,十月十七。下方定罪文书所署的日子,却是十月十八。
今日才十月十六。
也就是说,这份押解令在正式定罪前一日,便已写好要将我送上刑台。日期不合规矩,一眼就能看出。
韩砚的手往灯下移了移,恰好让那两个日子照得更清楚。随后他合上公文,收进怀里。
若是无意,未免太巧。可他刚刚才把顾怀川的私印交出去,我再替他寻理由,便显得可笑。
顾承钧走到院门前,又回过头。
“夫人明日若照供词念完,顾府众人今夜便可回去。”
“先放人。”
“刑台之后,自会放。”
他说完离开。韩砚命守卫给我换上重枷,又吩咐明早加派八名禁军押送。
木枷压上肩头时,我腿下一沉。韩砚伸手似要扶,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我低声道:“从前的事,算我看错。”
他站在灯影外,脸色晦暗。
“夫人早些歇息。”
门重新锁上。我靠着墙慢慢坐下,把袖中那粒封蜡碎末取出,放在掌心看了很久。
新的封蜡,早一日写成的押解令,都抵不过韩砚亲手送上的私印。那枚印一旦验明,顾怀川便再难洗清。
我把碎蜡丢进墙角。夜风钻过破窗,吹了几下,便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第二日天未亮,守卫送来一碗热汤。顾家管家隔着院门喊我,声音发颤,说府里二十七名旧人都被带到了刑台下。
我没有喝汤,扶着门框站起。
既然他们要一个人担罪,那便由我来。只是顾怀川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替他认。
05
刑台上的风比押房更硬。木枷压着旧伤,每走一步,肩骨都像被钝刀磨过。
台下站着顾府旧人。管家被绳索缚住双手,厨娘怀里还系着围裙,几个伤残旧兵靠拐杖勉强站稳。
顾承钧坐在监刑席上,案前摆着那六封信和顾怀川的私印。韩砚守在他右侧,腰间垂着一件旧银饰。
供词送到我面前。书吏叫我照着念,我只看了一眼,便把纸丢在地上。
“顾怀川没有通敌。”
台下起了骚动。顾承钧抬手压住众声。
“沈夫人想清楚。你身后这些人,都等着你的话活命。”
我回头看了一眼。管家拼命摇头,嘴被布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声。
“他们不知情。要杀,杀我。”
“你不认顾怀川的罪,他们便不是无辜。”
顾承钧声音不重,字字落得清楚。我站在风里,嘴唇冻得发木,仍没有去捡那张供词。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尖叫。一名蒙面人翻过围栏,提刀直奔监刑席。
韩砚离我最近,却一把抓住我的肩,将我掀倒在石阶上。木枷撞地,额角擦过粗糙石面,热血顺着眼尾流下来。
他拔刀护住顾承钧。禁军从两侧围上,很快按住来人。混乱中有人受了伤,血滴在刑台边,顺着石缝往下淌。
韩砚跪地认下护卫失职。顾承钧当众让我处置,我看着这个跟随顾怀川多年的旧部,说出了那句杖毙。
直到此刻,我仍以为他把我掀倒,是拿我的命替顾承钧挡刀。
两名禁军将韩砚按在长凳上。行刑人举起木杖,他面如死灰,眼睛却还盯着顾承钧腰间。
顾承钧察觉了,抬手按住那件旧银饰。
“行刑。”
木杖带着风声落下。韩砚突然翻身,肩头硬挨了一下,借势撞开身旁的人。他没有逃,反而扑到监刑案前,扯出怀中一卷公文。
“此刑不能行。”
四周刀刃齐齐出鞘。韩砚跪在地上,将公文高举过头。
“廷尉正式押解令在此,只准押沈夫人到堂候审,从未命她上刑台认罪。先前那份日期在定罪之前,是伪令。”
廷尉书吏接过公文,查验官印和骑缝。看了两遍,他脸色变了,低声说印信是真的。
顾承钧起身道:“韩砚,你私藏公文,该当何罪?”
“卑职认罪。但今日刑台程序有误,沈夫人不得受刑,顾府旧人也不能以从犯处置。”
韩砚说着,从腰间小袋倒出封蜡碎片,又呈上原信。他指出旧纸与新蜡不合,六封信虽有私印,却无收信人回函,不能单凭这些定罪。
台下的议论压不住了。顾承钧的脸仍平静,眼底却沉了几分。
我扶着石阶站起来。额角的血流到下巴,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那枚私印,是你从姜素娘房里找出的。”
韩砚转过身。
“不是。私印三年前便在将军遗物中失踪。我当众说从姜妈妈房里搜出,是为让对方相信我已投靠。”
他说,顾怀川临终前曾交代他,府中若再出现与失子旧事相关的人和物,不可惊动我,要先查清来路。
近四年,韩砚一直暗中追查顾承钧。他假意听命,是为进入顾承钧存放私物的书房,寻找伪信来源,也护着我不被提前处置。
我看着他肩后渗出的血,许久没说话。
“你方才为何掀倒我?”
“刺客从夫人身后跃入。卑职若拉你向前,刀会先到。只能将你推下石阶,再护住监刑席,让人以为我仍忠于顾中书令。”
韩砚伏下身。
“未曾事先告知,害夫人受伤,也让你背负三日冤屈。卑职该领责。”
怒意还堵在胸口,并未因几句话散去。可那份真实押解令就在案上,封蜡碎片也摊在日光下。
他背叛顾家的那张脸,被另一层东西慢慢揭开。我以为已经看清的人,原来从头到尾都站在一条更窄的路上。
顾承钧伸手去取原信。韩砚先一步按住木匣,几名廷尉书吏也围上来,说证物须送回公堂复验。
趁众人争执,韩砚忽然抓住顾承钧腰间的旧银饰。系绳断裂,一枚小东西落进他手中。
顾承钧脸色骤变。
“拿下他。”
韩砚推开扑来的禁军,反身奔到我面前。杖棍将落,他撞开拦路的刑卒,把一枚银锁塞进我掌心。
锁壳冰凉,边角已经磨圆。开合处有一道浅浅划痕,是我当年用剪刀试锁时留下的。
我按住锁扣,试了两次才打开。锁内刻着“阿衡”,那是我四岁失散的儿子唯一的乳名。
背面却压着顾承钧的私印。
耳边全是人声,我只听见自己的喘息。三十一年前那个雨夜,孩子青布小袄上的糖渍,忽然又落到眼前。
韩砚挡在我身前,急声道:“此物取自顾承钧密匣。天亮前,他会销毁最后一份旧册。”
我攥着银锁,硌得掌心发疼。
它只能证明顾承钧接触过旧物。也许是买来的,也许是从旁人手中夺来的,什么都不能就此认定。
可若认错了人,那本旧册一毁,我便再无翻案机会;可若锁、旧册和顾承钧真能对上,我面对的就不只是一个权臣。
若他真是阿衡,我此刻交出的罪证,又会亲手把失散三十一年的儿子送上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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