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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入秋那天,我在医院门口遇见周志远。

他从出租车旁绕过来,眼圈发红,张开双臂,像从前出差半个月回家那样,要抱我。我没来得及想,脚先往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不大,鞋跟磕到路沿,发出一声脆响。

他的胳膊僵在半空,又慢慢垂下去。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红着眼,只不过那回眼里装的是另一个女人。

苏晴从重症监护室挺过来的消息,是凌晨传来的。周志远坐在客厅,一遍遍翻手机。我给他倒的热水凉透了,他都没碰。

天亮时,他说要离婚。

我们结婚八年,没有孩子,也没闹过什么大动静。日子像一锅小火熬着的粥,谈不上多香,却一直热着。我以为能熬到老。

他只说,苏晴差点没命,他不能再错过。

半个月后,手续办完。周志远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省城,我站在窗后,看见箱轮卡进砖缝。他提起来走了,没回头。

如今隔着五年,他又站在我面前,鬓角多了几根白发,衬衫皱得像在车上睡过一夜。

“林岚,我爸病危。”

他说这话时,喉结动了动。

“我带苏晴回来,想见我爸妈最后一面。”

我这才看见几步外的女人。苏晴瘦,脸色淡,穿着灰色外套。她没有朝周志远靠近,只把一个磨旧的文件盒紧紧抱在怀里。

盒角起了毛边,搭扣也掉了一只。

医院门口有卖烤红薯的小车,甜焦味混着消毒水味,被风一阵阵卷过来。周志远望着我,像还有很多话。

我把装药的塑料袋换到左手。

“叔叔在住院部七楼。”

说完,我从他身边绕了过去。经过苏晴时,她抬了下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叫住我。

01

离婚那年,我四十二岁,周志远四十四岁。

从办事大厅出来,他赶下午的火车。我回到租住的小屋,把结婚照从相框里抽出来,塞进衣柜最下面。第二天照常去物业公司上班,对账、贴凭证、催各楼栋交报表。

同事知道的不多,只当我家里出了点事。月底忙,计算器按得噼啪响,谁也顾不上细问。

真正让我没断干净的,是周志远的父母。

手续办完第三天,陈秀英拎着一袋鸡蛋找到我。她在门口站了半天,不肯进屋,眼皮肿得厉害。

“岚岚,是志远对不住你。”

我接过鸡蛋,她又把袋子往我手里推了推,像怕我退回去。

周国强脾气硬些,后来见到我,只闷声说了一句:“往后有难处,来找叔。”

我当时点头,没想到先来找我的会是他们。

离婚第二个月,周国强在楼道里踩空,脚踝裂了。陈秀英不会用打车软件,打电话问我附近哪路公交能到医院。

我听她说得慌乱,拿上包便赶过去。

挂号、拍片、取药,折腾到晚上九点。周国强坐在轮椅上,棉袜露出一个洞,见我回来,把裤脚往下扯了扯。

“耽误你上班了。”

“月底才忙,今天没事。”

其实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工资扣了些。我没提,回去路上还买了两斤排骨,给他们熬汤。

这不是全为了周志远。

我母亲病重那两年,他们帮过我。周国强跑前跑后修家里的漏电开关,陈秀英守过几个通宵,还把攒下的布料给母亲做了两身宽松睡衣。

母亲走后,陈秀英隔三岔五来陪我吃饭。她包的白菜饺子皮厚,馅里总放一点虾皮,说补钙。

这些事,离婚证盖不了章,也抹不掉。

起初只是偶尔搭把手。后来周国强血压不稳,陈秀英腰椎又疼,去医院的次数渐渐多了。

我熟悉了门诊楼每一层的位置,知道哪台自助机不爱卡纸,也知道周国强不能空腹吃哪种药。检查前一天,我会把注意事项写在挂历背面,贴到冰箱门上。

陈秀英还是习惯把我当儿媳妇使唤。

“岚岚,灯泡又闪了。”

“岚岚,燃气灶打不着火。”

“岚岚,你叔这药还剩三片,够不够吃?”

电话大多在晚饭前来。我从物业公司出来,骑电动车穿过两条老街,顺手买菜,再去他们旧宅。

那房子建得早,六层,没有电梯。他们住四楼。楼道窗关不严,冬天往里灌风,扶手摸上去像一截冰。

有一年腊月,卫生间水管冻裂。我找维修师傅,陪着刨墙、换管,地面积水一直扫到夜里十一点。

陈秀英煮了碗挂面,卧了两个鸡蛋。她坐在小板凳上看我吃,嘴里念叨:“你还是咱家的人。”

我低头吹面汤,没有接话。

第二年春天,周国强因心口发闷住院。押金差四千多,陈秀英翻遍口袋,只带了几百块现金。我先刷了自己的卡。

出院后,她提过两回要还。我见老两口每月还要买药,就说不急。

后来类似的支出多起来。数额有大有小,配镜、复查、屋顶补漏,还有一台放在床边的制氧机。

我做会计久了,留凭证成了习惯。小票容易褪色,我就在背面写日期和用途,再夹进一个蓝色资料袋。

每回整理完,都想着下次找个合适的时候说清楚。可陈秀英端来水果,周国强又问我工作累不累,那句话便咽了回去。

他们不提周志远,我也不问。

偶尔陈秀英看着阳台上那盆长坏了的君子兰,会念一句:“也不知道他在外头吃得惯不惯。”

周国强立刻咳一声,她便去厨房洗碗。

五年里,我换过一次住处,工作也从出纳调成会计。旧宅那边的路,却越走越熟。菜市场哪个摊位的豆腐软,附近药房哪天有优惠,我都记得。

有时加班晚了,不过去,陈秀英第二天会问:“昨儿怎么没来?”

语气自然得像我只是回娘家住了一夜。

我没纠正她,只把药盒按早晚分好。周国强坐在沙发上看天气预报,屋里有炖萝卜的味道,窗台晒着洗净的抹布。

这样的傍晚不热闹,却能让人坐得住。

蓝色资料袋一年换一个,慢慢塞满了柜子一层。每张纸我都留着,却从没有正式开口,问过这些钱该怎么算,往后的日子又该由谁安排。

02

周国强身体明显差下去,是今年入夏以后。

他先是吃不下饭,后来走到楼下都要歇两次。以前修个插座,还嫌我递钳子慢。那阵子却常坐在窗边,手里捏着螺丝刀,半天不动。

我劝他去检查,他说天气闷,老毛病而已。

陈秀英也帮着遮掩:“人老了都这样,哪能天天往医院跑。”

直到一个清晨,她打电话叫我。我赶到旧宅时,周国强正扶着洗手池喘气,额头全是汗,拖鞋掉了一只。

我没再听他们商量,叫车送他去了医院。

检查单一张接一张出来。医生说情况不好,先住院观察。陈秀英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把帆布包抱在胸前,问我是不是花很多钱。

“先治,别想别的。”

我去窗口办手续,她跟在后面走得很慢。玻璃上映出她花白的头发,比去年稀了不少。

那次住了九天。回家后,周国强瘦了一圈,裤腰松得要拿别针别住。他不许陈秀英告诉老邻居,只说住院部饭菜难吃,饿的。

我每天下班过去,量血压,分药,记下他吃了多少。屋里开始有股散不掉的药味,连窗帘都像浸过苦水。

陈秀英的电话却多了起来。

号码没存过,来电显示有时是外地,有时看不出归属。她接起来总往阳台走,声音压得低。只要听见我开门,没说几句就会挂断。

我问过一次,是不是推销保健品。

她正在择豆角,手顿了顿。

“打错的,老找我。”

第二天,那电话又来。她看见我进屋,慌忙按掉,屏幕亮了一会儿,被她扣在沙发垫上。

我以为她怕我责怪她乱买东西,便提醒了几句。她嗯嗯应着,眼睛却盯着厨房门口。

周国强从卧室出来,问谁来电话。

“没人,卖净水器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旧宅的备用钥匙一直在我这里。那是离婚后换锁时,周国强亲手配给我的,说老人腿脚不方便,万一摔了,我能进门。

这些年,它和我家的钥匙拴在一起,铜面磨得发亮。

七月的一天,陈秀英忽然问我要回去。

她说话时正在叠衣服,把一件汗衫翻来覆去叠了三遍。

“岚岚,那把备用的,你哪天拿来吧。”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们又换了锁。

“还开得动,留我这儿不是方便吗?”

“家里最近人来人往,钥匙多了容易乱。”

可那段时间,除了社区送过两回宣传单,没见谁登门。周国强连老棋友都不肯见,哪里来的人来人往。

我摸了摸包里的钥匙,答应下次带来。

隔了两天,她又问起我保存的看病材料。

“你叔这几年用过什么药,花过哪些钱,是不是都在你那儿?”

“都分开收着,怎么了?”

她把洗好的葡萄放进盘里,水珠顺着盘沿往下淌。

“没什么,想看看。人年纪大了,心里得有个数。”

以前她见到票据就头疼,说密密麻麻看不懂。如今忽然要看,我心里有点疑惑,还是说整理好再拿来。

周国强在一旁听见,脸色不太好。

“看那些做什么,岚岚留着就行。”

陈秀英没顶嘴,只把葡萄往他面前推了推。两个人都不再出声,电视里正播天气,主持人说夜里有暴雨。

当天临走前,周国强叫住我,让我把卧室柜子上层的一个铁皮盒递给他。

盒子沉,漆面掉了几块。他背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小钥匙,取出其中最细的一把。

我去厨房给他倒水。回来时,看见他把房本放进铁皮盒,锁好后塞进柜子最里面,又拿两件旧毛衣挡住。

见我站在门口,他动作停了一下。

“老人家的东西,放牢靠点。”

我点头,把温水递过去。杯沿碰到他的牙,轻轻响了一声。

外面开始下雨,水顺着老窗框往里渗。我拿抹布垫住窗角,陈秀英却又一次催我,别忘了带备用钥匙和那些材料。

她说得客气,眼神却躲着我。

接下来几天,周国强的精神越来越差。陈秀英接到陌生来电的次数也更多,有一回刚喊出一个“你”字,听见我拧门锁,立刻收了声。

我把分好的药放进抽屉,发现原先的位置被腾空了。她说以后东西要重新归置,免得找不到。

钥匙、房本、我收着的材料,忽然都被他们反复提起。

可我问有什么安排,陈秀英只说年纪大了,想把家里理顺。周国强靠在藤椅里闭着眼,像睡着了,手却一直按在裤兜里。

那串小钥匙,就装在里面。

03

在医院门口碰见他们那天,周国强刚做完一轮检查。医生让我回旧宅取以前的片子和换洗衣物,陈秀英也跟着回去。

我到楼下时,周志远已经带苏晴进了门。

楼道里摆着两只行李箱,一只黑,一只暗红。苏晴仍抱着那个旧文件盒,站在鞋柜旁,没有换拖鞋。

陈秀英拉着儿子的手,从手腕摸到胳膊,像要确认眼前的人不是认错了。她想笑,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瘦了,怎么瘦成这样。”

周志远叫了声妈,声音发哑。他拍了拍母亲的背,眼睛却往我这边看。

我把装片子的袋子放到茶几旁,去卧室收衣服。周国强住院前叠好的汗衫还放在床头,领口洗得松软,带着樟脑丸的气味。

客厅里,陈秀英忙着问他们吃没吃饭,路上累不累。她一会儿烧水,一会儿找茶叶,腰疼得扶了两次柜沿,也不肯坐。

“妈,别忙了。我回来陪爸走完最后这一程。”

周志远这句话说得沉,陈秀英背对着他抹了下脸。

我从卧室出来,她已经把药盒拿到儿子面前,让他记住每天的用量。

“这白的早上一片,黄的晚饭后吃。住院押金、检查安排,往后你拿主意。”

她说得又快又细,像这些话憋了很久,只等他回来。

周志远拿起药盒看了看,问了几个名字。那些药有两种换过包装,他分不清。我刚想提醒,陈秀英先摆了摆手。

“志远做医疗器械销售,医院里的事懂得多。让他来。”

我的手还搭在装片子的袋子上。塑料提手勒进掌心,热汗黏着,没有松开的地方。

过去五年,每次医生换药,陈秀英都要我把字写大些,贴在冰箱上。周国强住院,她连签字的笔都要从我包里找。

儿子一回来,这些事忽然都有了更合适的人。

周志远抬头问我:“爸的主治医生姓什么?”

我把科室、床号和医生姓氏说了一遍,又提醒他午后可能安排会诊。他拿手机记下,神情认真,像刚接手一桩拖了许久的工作。

陈秀英看着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我就说,亲儿子回来,心里才有底。”

这话不重。我却想起那九天住院,她在走廊抓着我袖口,说幸亏有岚岚。

苏晴坐在靠窗的小凳上,文件盒横放在膝头。她没喝水,也没插话,只偶尔看看周志远。

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她忽然站起来。

“林岚,我这次跟他回来,其实是因为……”

“先去医院吧。”

周志远截住她的话,伸手去拿那个文件盒。苏晴侧了下身,没有让他碰,只说自己拿得动。

陈秀英像没留意,催我把医院的缴费卡留下。我从钱包里取出来,告诉她余额不多,后面可能还要续费。

“让志远办,他回来了。”

她把卡递给儿子,没有再问里面还剩多少。

到了医院,周国强正靠着床头吸氧。看见周志远,他先是盯了几秒,随后把脸转向窗户。

窗外雨没停,水珠一道道爬过玻璃。周志远走到床边,喊了一声爸。

周国强鼻翼动了动,半晌才说:“还知道回来。”

周志远蹲下来,把被角往上拉。

“以后我陪着您。”

老人没有应声,却没把他的手推开。

陈秀英站在床尾,眼泪落在衣襟上。她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先出去,意思很明白,他们一家人要说话。

我拿着空塑料袋走到走廊。长椅上还放着早晨买的保温饭盒,里面的粥大概已经凉了。

隔着病房门,我听见周志远说,这些年不是不想回来。他试过很多次,总联系不上家里,也没人把父亲的病情告诉他。

陈秀英低低应了一声。

我握住饭盒提手,站了片刻。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我侧身让路,金属轮碾过地砖缝,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

苏晴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她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怀里还是那个盒子。

“你刚才想说什么?”我问。

她看向病房门。门恰好开了,周志远叫她进去。

苏晴抿了抿嘴,只对我说:“以后找机会吧。”

她进去后,陈秀英从里面把门轻轻合上。我手里的粥彻底凉了,饭盒外壳摸着一片冰。

04

第二天清早,我带着新煮的南瓜粥去医院。病房里只有周国强和周志远,陈秀英去楼下买早点,苏晴不在。

周志远靠着陪护椅睡着了,外套盖在身上。周国强醒着,看见我进门,眼神没有往日柔和。

我把粥盛出来,他没接。

“叔,先吃两口,等会儿还得输液。”

“志远说,他这些年找过家里。”

我拿勺子的手停在碗沿。热气扑到脸上,南瓜的甜味有些发腻。

周国强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指的是什么。他咳了几声,周志远被惊醒,坐直后看了我一眼。

“爸,您别动气。”

“我问她。”

周国强把氧气管往上推了推,说儿子几次托人打听,也想知道他的病情,可消息到了我这里便断了。

我看向周志远。

“谁这样告诉你的?”

他揉着熬红的眼睛,没有直接答,只说自己换过号码,也往旧宅打过电话,一直没人接。

“我不想跟你争。可爸病成这样,我最后才知道。”

病房外有人咳嗽,护士在隔壁提醒家属小声些。我压低声音,问他什么时候联系过我。

周志远移开目光。

“都过去了,说不清。”

一句说不清,反倒像我藏了什么。

陈秀英拎着豆浆回来,听见后半截,把塑料袋放到窗台。她先劝周国强别急,接着转向我。

“岚岚,志远既然回来了,以前的事就别掰扯了。钥匙拿来,材料也给他。”

我看着她。那些忽然挂断的电话,那几次躲闪的眼神,像细沙进了鞋,走一步硌一下。

“您也认为,是我不让他知道?”

陈秀英捏着豆浆吸管,半天没抬头。

“你们离了婚,心里有气,我能理解。可父子归父子,不能混在一起。”

我胸口像被热粥烫了一下。碗放回床头柜时,汤汁溅出来,落在我手背上。

五年来,他们复查的日子、药量的变化、哪次半夜发烧,我记得比自家水电费还清楚。如今只凭周志远几句说不清,我便成了夹在父子中间的人。

“妈,别说了。”周志远开口。

陈秀英立刻软下声音:“我也是怕你爸心里难受。”

这声妈,他听得理所当然。过去那五年的空缺,也像被这一声填平了。

周国强抬手指着我拎来的袋子。

“那些东西,以后不用你管。志远是我儿子,该他来。”

我把溅出的粥擦干净,纸巾揉成一团。纸太薄,黄汤渗到掌心,黏糊糊的。

“可以。我把用药和检查安排交清楚。”

陈秀英马上追问:“还有旧宅钥匙,历年的材料,一样别少。”

“材料里有我垫过的钱,得先核对。”

她的脸色变了变。

“都是一家人,算这么细做什么?”

“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话出口后,周国强喘得更重。监护仪响了一声,我下意识伸手去看氧气管,又在碰到之前停住。

周志远先站起来,按铃叫护士。他弯腰替父亲调整枕头,动作不熟,倒也认真。

护士进来检查,说只是情绪波动,让老人安静休息。

我退到门口。陈秀英跟出来,随手拉上门,走廊的白灯照得她脸色发灰。

“岚岚,你叔病得厉害,别在这时候添堵。”

“是我添堵,还是你们已经商量好了?”

她嘴唇颤了一下,很快又抿紧。

“志远回来尽孝,你该高兴。你守了这么多年,不也盼着有人接手吗?”

我确实盼过。夜里从急诊出来时盼过,单位催报表而医院又叫缴费时也盼过。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像一个临时雇来的人,活干完了,还得解释自己有没有藏东西。

“他接手,我退出。先把账核清,把资料列单,双方签收。”

陈秀英皱起眉,说我把家里的事弄得像物业交接。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我和周志远,五年前就办完手续了。”

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声音沉下来。

“你是不是还怨他,所以不肯痛快放手?”

这句话把我最后一点忍让磨没了。

我打开包,把缴费卡放到她手里,告诉她下午检查的时间,又把医生办公室的位置写在纸上。

“今天起,住院安排由周志远接管。原始材料没核完,我不会交。钥匙也等交接时当面给。”

她抓住我的袖口,问我非要在这时候闹吗。

我一点点把袖子抽出来。布料被她攥出几道皱痕,怎么抚都不平。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周国强看着我,眼里既有病中的疲惫,也有防备。他大概真以为,亲儿子五年没回来,是我把路堵住了。

我没进去解释。

走到电梯口时,周志远追上来。他说父亲受不了刺激,让我先顺着老人,钥匙和资料交出来,以后慢慢谈。

“那你先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他沉默几秒,只说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门合拢前,他还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像受委屈的是他。

回到公司,我把蓝色资料袋全搬到空会议室。收据、处方、维修单,一年一年铺开,纸张边缘有油渍,也有雨水洇开的墨迹。

我拿出计算器,按下第一个数字。

门外同事问我中午吃什么。我说不饿,把会议室的门关严。玻璃窗上映着一排排纸,我坐在中间,第一次认真算起这五年。

05

我用两个晚上核完了大半。能对上用途的逐项登记,看不清字迹的单独夹起。仅医院和药房的支出,已经不是一句不急能带过去的数目。

第三天上午,陈秀英主动打电话,说周国强情绪平稳了,让我去旧宅谈谈。

她语气恢复了从前的软和,还说炖了莲藕汤。我以为她终于愿意把话说开,便带上整理好的目录,没有拿原件。

进门时,屋里只有她和周志远。苏晴不在,周国强仍留在医院观察。

饭菜已经摆好。莲藕炖得发粉,旁边是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我从前常吃的。陈秀英招呼我洗手,像前几天的争执没发生过。

“先吃饭,空着肚子谈不好。”

我坐下喝了半碗汤。周志远给母亲夹菜,也给我盛了一勺鸡蛋。我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问父亲今天情况如何。

“早晨吃了半碗粥,医生说先稳着。”

他答得顺畅,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样什么都问我。

陈秀英看着我们,叹了口气。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一家人别为几张纸伤和气。”

我取出打印好的目录,放到饭菜旁边。

“我可以交接。药物、检查和住院事项都列清了。垫付部分核完后,再单独确认。”

周志远翻了几页,问我是不是非要算到每一笔。

“是。”

“有些钱,爸妈以后可以慢慢给。”

他说得平静,倒像愿意处理。我紧绷了几天的肩膀稍稍松开,以为外面的冲突总算有了落点。

他接着说,钥匙今天先留下,父亲的房屋材料也该由家里人保管。至于我手中的原始资料,他希望一起接过去,免得老人复诊时缺东西。

“复诊用复印件足够。原件等核对后再移交。”

陈秀英给我夹了一块藕,筷子碰着碗沿。

“岚岚,志远已经低头了,你也退一步。”

我没动那块藕,只问所谓低头,是承认我没拦着他,还是愿意把这些年的账看完。

周志远脸上的平静淡了。

“你总抓着这一点,有意思吗?”

“对我有。”

饭菜渐渐凉了,藕汤表面凝起一层薄油。楼下有人收废品,喇叭声沿着窗缝钻进来,断断续续。

陈秀英收走三个碗,进厨房待了一会儿。水龙头开得很大,冲洗声盖住了屋里的沉默。

出来时,她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她没再劝我,只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解开。先露出来的是一本存折,下面压着几页装订好的材料。

“你要算清,那今天就算清。”

存折翻开,最近三个月各有一笔一万元的转入,汇款人写着周志远。日期、金额、姓名都清清楚楚。

我抬头看他。他低着眼,拇指沿着杯口慢慢摩挲。

陈秀英说,儿子不是回来才想起父母。他早就在尽心,只是有些事没让我知道。

三万元摆在眼前,像突然从五年的空白里长出来。它证明的只有三个月,可在两位老人眼中,足够给一个迟归的儿子铺出台阶。

“这些钱用在哪里了?”

“留着给你叔治病。”

“为什么从没跟我说?”

陈秀英把存折合上。

“儿子给父母钱,还要向你报备吗?”

我无话可接。确实不用。可在这三个月里,买药和检查仍有人叫我垫付,连那次住院押金也没人提起这笔钱。

她又把下面几页材料推过来。第一页上写着赠与合同,房屋地址正是这套旧宅。

我往后翻,看见周国强和陈秀英的签名,还有按下的红色手印。房屋尚未办理过户,合同却已经签了。

“这是你叔清醒时定的。房子给志远,他回来给我们养老,天经地义。”

周志远终于开口,让母亲别把话说得太硬。

陈秀英却像忍了很久。她说我毕竟姓林,照顾他们是情分,不能因为拿着钥匙和材料,就替周家安排以后。

我盯着合同上的日期。正是她开始频繁接陌生电话的那段日子。

原来那些突然合上的通话,那串被周国强攥在裤兜里的小钥匙,都有了去处。只有我还照常买菜、送药,以为屋里的沉默只是老人怕花钱。

“房子怎么安排,跟我没关系。”

我把合同放回去。

“但我的材料和垫款,得核清。”

陈秀英把存折和赠与合同拍在桌上,震得碗里的勺子跳了一下。

“志远连续三个月汇来三万元,老房也要给他。亲儿子回来养老,你还攥着东西不放,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她。这张脸曾在我母亲病床前熬过夜,也曾在冬天给我塞热饺子。此刻她护着儿子,眼里只剩提防。

“明早八点以前,把钥匙和五年照护账本送来。少一张都不行。”

她把布包拢回怀里,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是不交,我就去病床前告诉你叔,是你拦着亲儿子尽孝。医生说他随时可能不好,你自己想清楚。”

存折上的日期是真的,合同上的签字也是真的。可这五年里,住院签字、垫款、半夜奔波的人,明明是我。

把原始账本交出去,我便没了能说明那些年月的东西。不交,病危的周国强可能带着恨意闭眼,认定我到最后还在阻拦他的儿子。可账本之后,还有谁会把这五年的责任重新翻出来?

墙上的钟走到七点四十。离陈秀英给出的期限,只剩十二个小时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