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绢帛,长二米二,宽二十厘米,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字。
米粒大小的蝇头小楷,一行一百一十字,挤在一块黄色绢布上。
这是古代一个考生的夹带,他把四书五经、帖诗、策问答案全抄了上去。
今天的人拿在手里得凑到眼前才看清。
可这还不算完。
海南某藏家手里有一卷三十二页的绫书,双面四栏,每页万余字。
一部中篇小说的体量抄在一块白绫上。
作者在自己觉得重要的地方用红笔点了点,考试时一眼就能扫到。
你想想,三十多万字。
一个考生考前要抄完这些,光是手腕就得肿半个月。
这东西叫夹带,就是小抄。
从唐朝起,科举考场上的作弊就没断过。
唐人的笔记里写,“入试非正身,十有三四”——十个考生里三四个不是本人。
枪替,就是雇人代考,干这行的人叫枪手。
到了清代,枪手职业化了,甚至出现了专门承揽作弊业务的中介,叫私局。
据野史笔记记载,光绪年间浙江萧山县有个举人马星联,楷书写得好,名震一时。
有人找他代考,他说:“若肯费八百金者,包取第一。”
对方掏了钱,发榜果然第一。
马星联大宴宾客,在聚宝堂摆了数十桌。
喝到兴头上拍着桌子说:“诸公仅能包取耳,若我则包第一即不爽。”
隔壁包间坐着一个御史,听见这话第二天就参了一本。
马星联连夜逃跑,县令念他是得意门生,悄悄塞了一百两银子让他逃往南洋。
那年他二十一岁。
你算算,八百金包第一,这买卖比今天的中介狠多了。
比枪替更高明的,是飞鸽传书。
考生把信鸽带进考场,考题发下来绑在鸽子腿上放出去。
考场外的枪手接到题写好答案,鸽子再飞回去。
据《江南贡院》载,一个考生家里训练了一只鸽子,晚上飞进号舍。
考生把题绑上去带回家,家里请高手答卷再让鸽子送回。
家人怕抄漏了,还在纸条上做了标记。
这套流程,跟今天用手机拍题传出去找答案几乎一模一样。
作弊的招数多,反作弊的也跟着卷。
唐朝搞了搜身制和糊名制。
糊名是武则天发明的,把考生名字糊起来,防止考官认人给分。
宋朝又加了誊录——专人把试卷重新抄一遍再送阅卷,字迹和暗号全废了。
宋太宗还搞了锁院——考官接到任命当天就进贡院关门上锁,跟外界隔绝直到考完。
搜身更绝。
顺治规定入场必须细加搜检,谁敢私带片纸只字,先到考场前戴枷示众一个月。
乾隆更严:帽子不准双层,皮衣去掉面子,毡衣去掉里子,衫袍全是单层。
袜子单毡,鞋子薄底。笔杆镂空,砚台不能太厚,连糕饼都要切开检查。
入场时两个搜检人员同时搜一个,一门口搜一次,二门口再搜一次。
发展到后来,考生得脱光衣服洗澡。
清代连辫发都要解散检查,连肛门都不会放过。
一个读书人,为了考功名,得先被人从头到脚摸一遍。
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有考生发明了银盐变黑法:把衣服夹里用盐水密密麻麻写满字。
混进考场点蜡烛用火一烘,字就显出来了。
搜身查的是实物,查不出盐水。
还有人把八股文刻在鞋底夹层。
清代已经有了金属探测器,叫铁剑。
可架不住花样多,绑头发里的、塞蜡烛里的、藏馒头里的,防不胜防。
安徽某藏家手里有一件麻布坎肩,五十厘米宽、五十五厘米长。
写了六十二篇八股文,四万多字。
用的笔是鼠须笔,老鼠胡子做的,细到能在一粒米上写好几个字。
一块手帕大小的丝绢上能写数万字。
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册子印了数千字,每个字只有一毫米。
可这些东西再精巧,终究是工具。
作弊更高级的玩法,不用带任何东西进考场。
纪晓岚干过一票。
那年顺天府乡试,他老家一批子侄要考举人。
据传主考官来拜访,暗示可以帮忙。
纪晓岚说:“纪氏子侄们大都不成器,写个‘也’字连钩都不会挑,我断定他们不能题名。”
主考官听懂了。
纪晓岚转头写信回家:凡是今年赶考的,写“也”字一律不许挑钩。
乡试放榜,纪氏子弟同科中了八个举人。
整张试卷上万个字,只有一个“也”字不挑钩。
阅卷官一天看几百份卷子,谁能注意到?
唐代“入试非正身,十有三四”;清代“考场作弊案以清为盛”。
一千三百年科举,作弊和反作弊较劲了一千三百年。
朝廷把考生的衣服扒光、笔杆镂空、糕饼切开、肛门都不放过,可作弊从来没断过。
你禁了夹带,他搞枪替;你查了枪替,他飞鸽传书;你把鸽子打下来,他直接在试卷上改一个“也”字。
那些两米多的绢帛、四万字的坎肩、刻了八股文的鞋垫,全都没能帮它们的主人考上功名。
它们变成了一千三百年后博物馆玻璃柜里的展品。
柜子里的夹带静悄悄的,玻璃反光里映着来看展的人。
制度从来防不住想作弊的人,它只能让作弊变得更贵、更险、更精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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