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照得人脸发白。
我站在香槟塔旁,手里还捏着订婚戒指。林晚晴却越过我,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向林志明。
“这份资产包,估值十亿。从今晚起,赠给志明。”
台下先是安静,随后响起压低的议论声。有人看我,有人举着手机,镜头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来回挪。
林志明没有接。他穿着深灰西装,目光落在文件末页,嘴唇抿得很紧。
林晚晴仍举着文件,神色平稳,像在主持一场普通的项目签约。
我问她:“我们的订婚宴,你给前男友送十亿?”
她没解释,只朝侧台看了一眼。那里放着现场签约用的服务器,屏幕上已经调出资产交割页面。
那十亿里有公司股权、设备、数据平台,还有一项长期技术使用权。宾客听不懂后面的条款,只听得懂十亿,也听得懂前男友三个字。
胸口那点热气慢慢散了。
我把戒指放在桌上,穿过人群,走到服务器机柜前。运转声细密,冷风从散热口钻进袖管。
林晚晴没有追来。她站在台上,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我拉开柜门,握住总电源插头。
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被麦克风的杂音盖住。下一秒,屏幕黑了,音响里传出一声闷响,厅里的灯却还亮着。
我转过身,看着那份十亿赠予文件,忍不住冷笑。
“她忘了,这公司所有的核心专利都挂在我名下!”
没有我的授权,设备只是铁壳,平台也只剩一张打不开的页面。
林晚晴终于收回举着文件的手。她没看黑掉的屏幕,仍旧看着我,眼神安静得让我陌生。
01
三个小时前,我还觉得这会是个好晚上。
酒店后厨正炸藕盒,油香顺着走廊飘过来。宴会厅门口堆着几箱喜糖,包装纸印歪了一角,是我亲自去小厂盯着做的。
林晚晴嫌我挑得太细。
“顾总工,一颗糖而已。”
我把歪掉的盒子挑出来,塞进自己口袋。
“订婚一辈子就一回,别让人拿到次品。”
她看了我片刻,低头笑了。那时她穿着米白色礼服,头发只挽了一半,化妆师拿着发卡在旁边等,不敢催。
我认识她十一年。
公司刚成立时,办公室只有六张旧桌子。夏天空调漏水,我在下面放脸盆,她踩着高跟鞋出去跑客户,回来时鞋跟沾着泥。
她拉回第一笔订单那晚,我们在路边吃炒粉。她把合同压在塑料凳上,怕风吹走,腾不出手,只能让我替她拌辣椒。
后来公司换了三次办公地点,员工从十几个人涨到三百多人。她管市场、资金和人,我管产品、算法和底层架构。
外人都说我们配合得好。她敢往前冲,我能把她说出去的话做出来。
恋爱是第五年才开始的。
那天凌晨两点,办公室只剩我们。她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手边是冷透的盒饭。我给她披外套,她醒来后问我,能不能别只做合伙人。
我没说漂亮话,只带她回住处,煮了一锅面。水放多了,面汤寡淡,她还是吃完了。
这些年,我们吵过产品方向,也吵过招人和报价。最凶的一次,她摔了文件,我关门去了机房。第二天早上,她带着豆浆来找我,吸管插好才递过来。
婚事拖到今年,不是她不肯,是我总说忙。
四十二岁订婚,听着有点晚。试礼服时,她站在镜子前问我,会不会后悔。我替她把背后的拉链往上提,手有些笨。
“后悔什么?”
“娶一个只会工作的女人。”
我说:“巧了,我也只会工作。”
她笑得肩膀轻轻发颤。化妆镜周围的灯映在她眼里,我当时以为,我们不过是把早该办的事补上。
公司最早的七项核心专利,一直登记在我个人名下。后来增加到十九项,续费、补充申请和授权协议,也都由我签字。
林晚晴提过几次转进公司,我没同意。
十二年前,我三十岁,和大学同学做过一套工业控制系统。产品刚卖出去,对方便拿着代码和客户另起炉灶,还在合同上留了一个只有我没见过的补充条款。
我打了近两年官司,钱没拿回多少,图纸倒成了别人嘴里的共同成果。
那段事我很少提。林晚晴知道,也没逼我,只让方瑜把专利授权合同做得清清楚楚。
公司可以长期使用,重大转让和对外许可必须经过我。
她签第一份协议时,推给我一支蓝色签字笔。
“这样你安心,我也省得天天哄你。”
话说得不好听,手却一直按着纸角,等我逐页看完。
此后每年续签,她都照规矩来。哪怕赶上出差,也会让方瑜提前预约,从不叫助理拿章糊弄。
近两年,她开始频繁提起接班。
有一次在车里,她忽然问:“要是哪天我不管公司了,你能不能坐我的位置?”
我以为她累了,劝她休假。
她说不是休假的事。
我还是摇头:“我懂技术,不懂经营。让我盯报表、见客户,公司活不过半年。”
她望着车窗外,没再往下说。后来又问过两次,我都当成她工作太累时的玩笑。
订婚前一周,她还把总裁办公室的门卡塞给我。我原样放回她包里,又顺手给她装了两颗薄荷糖。
“你的位置,谁也坐不了。”
她拉上包链,轻声说:“话别说太早。”
那句话当时没进心。我忙着检查现场系统,又怕直播线路出错,连续几晚都睡得迟。
订婚当天下午,她比我先到酒店。
我推开休息室的门时,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进来,很快挂断,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
桌上放着一只没动过的饭盒,米饭已经凉了。她说没胃口,让我替她吃。
我扒了几口,问她林志明来不来。
她拿纸巾擦掉桌边的一点酱汁。
“会来,他有一份文件要签。”
林志明是公司的运营负责人,也是她从不肯对我解释清楚的人。
我听过他们以前交往的传言。有人说两人分开后仍走得近,也有人说林志明进公司,全靠林晚晴一路提携。
我问过一次,她只说不是我想的那样。
后来工作太忙,这件事便压了下去。她答应和我订婚,我也觉得没必要再翻旧账。
那天,我还真信了。
02
下午五点,司仪拿着新流程来找我。
原定的切蛋糕、交换礼物和亲友致辞,全被划掉了。后面多出十五分钟,写着公司资产说明及现场文件确认。
我看了两遍,问是谁改的。
司仪朝休息室努嘴:“林总刚定的,说时间紧,按这个走。”
订婚宴里讲公司资产,怎么看都别扭。我拿着流程单去找林晚晴,她正在拆腕上的手表。
表带卡住了,她试了两次没解开。我接过来,替她按住搭扣。她的手腕很凉,还往回缩了一下。
“为什么改流程?”
“有几份文件要当众确认。”
“不能明天去公司签?”
她把手表放进盒里,盖得很慢。
“有些话,当着大家的面说更清楚。”
我盯着她。妆容遮住了倦色,唇色却淡,鼻梁旁浮着一层细汗。酒店空调开得足,我只当礼服勒得太紧。
她让化妆师先出去,又关上门。
“今晚现场服务器如果停机,你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
我把流程单放到桌上:“主节点有双路供电,酒店断电会自动切备用线路。真出故障,技术组十分钟内接管。”
“如果不是故障,是有人主动停掉呢?”
我笑了一声:“谁会在订婚宴上拔电源?”
她没有笑,接着问:“恢复权限在谁手里?”
“我和技术副总。最高权限只有我有。”
“公司管理层能绕过你吗?”
“不能。你今天怎么尽问这些?”
她低头整理裙摆,一小片亮片落在地毯上。
“流程涉及线上确认,我怕出岔子。”
我说现场系统是我亲手部署的,让她放心。她嗯了一声,却又问,紧急状态下,临时授权最快多久能生效。
我告诉她,手续齐全的话,十分钟左右。
说完,我心里那点异样更重了。她平时不碰技术权限,连后台密码规则都嫌麻烦,今天却问得细。
门外响起敲门声。
方瑜拎着黑色公文包进来。她四十六岁,头发剪得利落,开会从不说闲话。今天没穿礼服,仍是一身深色套装。
她先看了林晚晴一眼,才把包放到桌上。
里面除了文件,还有两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着红色骑缝章,正面各贴一张白签。
第一只写着“接管后启封”。
第二只写着“承担后启封”。
我念到第二个词时皱了皱眉。方瑜把信封往包里收,没有让我细看。
“公司文件,暂时不便打开。”
我问:“订婚宴上带这个做什么?”
方瑜扶了下眼镜:“林总安排的,今晚由我保管。”
她说话还是老样子,一句多余的都没有。林晚晴从抽屉里拿出公司印章,装进灰色绒布袋,递给她。
我伸手拦了一下。
“公章不是该由行政保管吗?”
“今晚情况特殊。”林晚晴说。
“特殊在哪儿?”
她看着我,眼底像蒙着一层薄雾。几秒后,只把绒布袋往方瑜那边推了推。
“结束后再告诉你。”
方瑜接过印章,当面核对编号,又在登记册上写下时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了几声。
我不喜欢这种被蒙在外面的感觉。可今晚是订婚宴,外面坐着双方亲友,还有公司的几个老员工。我不想因为几份文件闹得难看。
何况她是林晚晴。
十一年里,她没动过我的专利,也没越过技术权限。几次有人开高价想买独家许可,都是她先回绝,再把邮件转给我。
我压住疑问,把流程单折好。
“可以改,但别拖太久。我妈坐不了太晚。”
她点头:“知道。”
我走到门边,她忽然叫住我。
“顾承,如果今晚有人逼你交出永久授权,你会给吗?”
我回头看她。
“谁能逼我?”
她靠在化妆台边,手指搭着桌沿。灯光太亮,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我又说:“只要你不跟别人合起伙来算计我,就没人拿得走。”
她垂下眼,拿起一支口红,却没有拧开。
“去看看你母亲吧,她刚才找你。”
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孩子追着气球跑,亲戚问服务员什么时候开席。母亲坐在主桌旁,正把带来的红枣分给晚晴的几个朋友。
我替她把披肩往上拉了拉。
她问:“晚晴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大好。”
“忙婚宴,没歇好。”
母亲让我少顾着公司,多照看身边人。我嘴上答应,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休息室紧闭的门。
六点二十分,技术组通知我,现场服务器运行正常。
六点半,方瑜把两只信封锁进侧台的小保险箱。公司印章也放了进去,钥匙挂在她腕上。
六点四十,林晚晴取消了开场视频。
那段视频是我熬了两个晚上剪的,从旧办公室漏水的脸盆,一直剪到新园区亮灯。我问她原因,她说文件环节需要留时间。
六点五十分,宾客入席。
我站在宴会厅门口迎人。林晚晴隔着十几米朝我点了一下头,神情和平常主持股东会没什么两样。
七点整,司仪走上台。
音乐响起前,我看见方瑜打开保险箱,先取出公司印章,又把那两只密封信封放到最里面。
她锁门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随后,宴会厅侧门被服务员推开。林志明到了。
03
林志明从侧门进来时,宴会已经开席。
他没带礼物,只夹着一个薄文件袋。西装肩头有几滴水,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了雨。
几个运营部员工起身招呼他。他点点头,没有坐,径直去了侧台。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路上堵了。”
我看着他:“今天也算公司会议?”
他没接这句话,只问方瑜材料是否齐全。方瑜从保险箱里取出公章,先让他核对文件编号。
两个人压低声音交谈。我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林志明翻到末页,用手指点了两处。
方瑜摇头,他便把文件合上。
林晚晴站在台边看着他们。司仪提醒该上场了,她才接过话筒,朝我伸出手。
我走过去,手刚碰到她,她便轻轻抽开,改为挽住我的胳膊。
台下有人起哄。母亲坐在第一桌,笑着擦了擦眼角。我把心里的疑问压下去,陪林晚晴走到台中央。
司仪说了几句祝词。音乐柔和,屏幕上却没有原定的视频,只剩公司的蓝色标志。
流程很快到了文件确认。
方瑜搬来一张窄桌,公章、签字笔和文件摆成一排。林志明站在桌子另一侧,没有看宾客。
林晚晴松开我的胳膊。
“借今天这个机会,我宣布一项个人安排。”
她声音不高,宴会厅却慢慢静了。服务员端着热汤停在过道边,汤面还冒着白气。
“我名下的一份资产包,拟赠予林志明。”
前排有人没听明白,仍举着酒杯。她示意司仪把下一页投到屏幕上。
估值栏里写着十亿元。
下面列着公司股权、两处研发设备、数据平台,以及十九项专利的长期使用权。
最后那一项,我看了很久。
身后有人小声说,林总对前男友真舍得。声音不大,却正好钻进我耳朵里。
我问:“你刚才说赠给谁?”
林晚晴看着我,没有重复名字。
林志明站在灯下,脸色发沉。他既没有接文件,也没有推开,只对方瑜说:“先核对签署条件。”
方瑜翻开附件,逐条查看。
我往前一步,看到长期使用权后面还有补充页。页码齐全,具体内容却被桌上的文件夹挡住。
“这是什么时候定的?”
林晚晴把话筒放低:“顾承,等流程走完。”
“这里是我们的订婚宴。”
“我知道。”
我盯着她左手。订婚戒指还没戴上,指根空着。原本放戒指的小盒子就在司仪手里,离她不到半米。
她却转向宾客,继续介绍资产范围。
那些熟悉的设备编号从她嘴里念出来,像一件件与我无关的货物。三号实验室的测试台,是我陪工程师熬了六个通宵才调好。
数据平台最早只有两台旧机器,机柜门关不严,我们拿胶带粘过。如今它们被归进一张表,末尾写着十亿。
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很快又停了。
我看见母亲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没了。她旁边的亲戚低头摆弄餐巾,不敢看我。
十二年前那间闷热的会议室忽然钻进脑子。我的老同学坐在对面,也曾把一份没见过的补充条款推过来,说只是手续。
当时我还替他倒了杯水。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准备和我订婚的女人。她用了十一年的时间,知道我所有的软处,也知道哪一页纸最能让我失去东西。
我抬手按住文件。
“专利使用权,你问过我吗?”
林晚晴没有抢回去,只说:“后面有你的签字页。”
“我没签。”
“所以现在请你签。”
她说得太平静。台下三百多双眼睛看着我,桌面上的签字笔摆得端端正正。
林志明终于抬头,却不是看我。
他又催方瑜:“条件有没有遗漏?”
方瑜逐页翻到最后,神色严肃。
“还缺一项关键授权。”
林志明点了一下头,从头到尾,没有说收不收这十亿。
我把文件翻到末页。
签名栏里,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只等落笔。
04
我拿起那支笔,没有拔笔帽。
“永久授权?”
文件写得很清楚。十九项专利不再按年续签,使用期限改为永久,资产受让方还可以继续许可给关联公司。
一旦签下去,我仍是名义上的专利权人,却再也拦不住这套技术被拆开、转手。
林晚晴说:“签完,今晚的流程才能继续。”
我把笔放回桌上。
“先说清楚,你和林志明到底什么关系。”
宴会厅里没人动筷子。刚端上来的汤凉了一层,香菜叶贴在瓷碗边缘。
林晚晴朝司仪示意,让他关掉话筒。
扩音没了,她的声音依旧能传到前两排。
“现在谈的是授权。”
“我谈的是订婚。”
她抬眼看我:“两件事都要办。”
听到这句,我反而笑了。
戒指、喜糖、双方亲友,还有屏幕上那张十亿元的表。原来摆在一起,并不冲突。
她要婚事,也要我签字。至于林志明为什么能拿走那些资产,似乎并不需要向我解释。
我翻回资产目录。
“股权是你的,你愿意给谁,我拦不住。设备登记在公司名下,你也有办法处理。但这些技术,不是你的。”
“我没说是我的。”
“那就别拿来送人。”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我胸前。那里别着订婚礼花,是她半小时前亲手替我扣上的。
“顾承,只差你这一笔。”
“你早算好了?”
她没有回答。
我看向林志明:“你也觉得我该签?”
林志明把文件袋夹在手臂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把条件核对完整。”
还是这句话。
从进门到现在,他没表示惊讶,也没问林晚晴为什么送他十亿。他关心的只有条件,像早就看过全部安排。
我扯下胸前的礼花,放在签字页上。
“你们拿订婚宴给我设了张桌子,就等我坐下来落笔。”
林晚晴皱了皱眉:“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说句好听的。”
我等着她解释。哪怕说这只是临时方案,哪怕说林志明遇到了难处,我都愿意听完。
她却抬手扶住桌沿,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永久授权不会改变你的署名。”
我盯着她,胃里一点点发冷。
十二年前,对面那个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代码还是我写的,名字也会留着,不过是换个公司使用。
后来客户、收益和决定权都没了。留下的名字,印在一堆无人兑现的合同上。
林晚晴知道这件事。官司结束那天,她陪我在法院外面坐了两个小时。那时她说,以后任何人要动我的技术,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如今她站在另一边。
“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也是为了这十九项专利?”
林晚晴嘴唇动了一下。
我又问:“答应订婚,是不是为了让我在亲友面前下不了台?”
她仍没辩解。
这种沉默比一句承认更利落。十一年的旧事被压成几页纸,桌边的红酒、鲜花和喜糖,全成了布景。
母亲从座位上起身,我朝她摇摇头。她扶着椅背,又慢慢坐下。
我不想让她过来。
这是我选的人,也是我带她来参加的订婚宴。再难看,也该由我站在台上看完。
林晚晴把永久授权书推近一些。
“签了它,其他事我会解释。”
“先解释,再谈签字。”
“来不及。”
“什么来不及?”
她移开目光,望向方瑜。方瑜合上登记册,没有替她回答。
我忽然明白了。她不是没准备解释,而是认定我最终会签。亲友在场,公司管理层也来了,我若拒绝,难堪的是我们两个人。
过去十一年,她太清楚我会怎样顾全她。
林志明伸手按住文件一角。
“方律师,确认一下,少了顾承的签字,这份资产能不能独立运行?”
方瑜答得很慢:“不能。”
“设备还能不能用?”
“基础设备可以,涉及专利系统的业务无法合法持续。”
林志明便不说话了,仿佛只需要这个答案。
我看着他们三个。那点残存的侥幸,也被这几句问答磨干净。
“原来十亿只是个空壳。”
林晚晴纠正我:“有设备,有股权,也有平台。”
“没有我的授权,平台能开几天?”
她抿着唇,没有回答。
我把签字笔扫到地上。笔滚过红毯,碰到香槟塔底座才停。
“你想把婚姻和公司绑在一起,我不奉陪。”
台下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司仪捏着戒指盒,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该交给谁。
林晚晴看着那枚戒指,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她没有挽留,也没解释林志明的身份,只转身对方瑜说:“准备紧急接管授权。”
方瑜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那道旧疤像被人重新揭开。
他们连我拒绝以后怎么走,都提前写好了。
05
紧急接管授权只有四页。
方瑜把文件摊开,第一条便是服务器控制权临时转移。后面写着替代许可、数据迁移和技术人员调度。
我快速翻完,发现每一项都绕不开我的电子签章。
“还是要我签。”
方瑜说:“是。”
林晚晴站在旁边,额角的汗比先前更多。她用纸巾按了一下,很快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顾承,签永久授权。”
“然后看你把十亿送给他?”
“先签。”
她越是不解释,我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十一年里,我替她修过凌晨坏掉的电脑,在客户门口等过六个小时,也曾把全部积蓄投进公司。
我们吃过同一盒冷饭,睡过漏雨的办公室。到头来,她用一场订婚宴,把我最怕失去的东西摆上桌。
我把戒指从桌上拿起来。
银白色的圈很轻,花了我两个月挑选。内侧刻着我们名字的首字,细得几乎看不见。
我递到她面前。
“还要吗?”
她看了几秒,没有伸手。
我把戒指放进她那杯没喝过的水里。杯底发出一声轻响,水面晃了几圈。
“那就别订了。”
母亲在台下叫了我一声。我没回头,怕看见她的脸。
公司几个老员工想上来劝,被林志明抬手拦住。他仍站在文件旁,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我问他:“十亿砸到头上,你一句话都没有?”
他看向方瑜:“请继续核对生效条件。”
我笑出了声。
“行,你们真讲规矩。”
我走向侧台。现场服务器还在运转,散热风扇发出均匀的低鸣。屏幕上的交割页面停在身份确认那一步。
技术组的人迎上来,问是不是要暂停直播。
我让他离开机柜。
“顾总,这边还连着客户演示环境。”
“出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经过我身边时,他回头看了看屏幕,脸上全是疑惑。
林晚晴没有追过来。
她站在主台中央,隔着来回走动的宾客,始终盯着我的手。
我拉开机柜门,冷风扑到脸上。总电源插头插得很紧,我用了两次力才拔下来。
嗡鸣骤然停下。
宴会厅的大屏黑了,音响发出一声闷响。技术组的手机接连响起,客户演示页面也开始报错。
短暂的痛快从胸口掠过。我转身看向台上,把那句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她忘了,这公司所有的核心专利都挂在我名下!”
宾客乱成一片。有人收起手机,也有人靠近门口,生怕被卷进来。
林志明快步走到服务器旁,却没有碰电源。他先看指示灯,又问技术组哪些业务受了影响。
我挡在柜门前。
“想恢复,让她亲自来求我。”
方瑜拿着赠予文件走过来,神色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顾承,你先听我说。”
“还要劝我签?”
“这份赠予文件没有生效。”
我怔了一下。
她翻到最后一页。林晚晴的签名栏是空的,林志明的受领栏也是空的。公章只盖在附件目录上,并未盖到正文。
方瑜又指向其中一条。
文件必须同时取得我的永久授权、赠予人的最终签字和受领人的确认,缺一项便自动作废。
现在三项都缺。
“那她刚才宣布什么?”
方瑜合上文件:“一份附条件方案。”
我看向林晚晴。
她没有因为服务器停机发怒,也没有查看那份没生效的文件。她只是松开一直攥着的纸巾,抬起双手。
啪。
啪。
啪。
三下掌声,不轻不重,落在杂乱的宴会厅里。
她看着我,嘴角像是想抬起来,却没能抬动。
“顾承,你终于出手了。”
我松开电源线,胸口那点快意一下没了。
“你什么意思?”
林晚晴没有回答。她的手从半空落下,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撞到签字桌。
桌上的杯子翻倒,水流过文件边缘。她想扶住桌角,手却抓了个空,整个人朝台下栽去。
我冲过去,只来得及托住她的后背。
她轻得厉害,礼服下的肩胛硌着我手臂。脸上的妆被冷汗冲出一道浅痕,嘴唇几乎没有颜色。
“晚晴,醒醒。”
她眼睛半睁着,呼吸短而急,像每一口气都吸不到底。林志明跪在另一边,把外套垫到她颈后。
宾客里有人拨打急救电话。酒店值班人员推来急救箱,懂急救的客人上台查看情况,不让我们随意搬动她。
与此同时,我的手机不停震动。
技术组报来消息,客户的生产系统正在失去连接。断电触发了授权保护,多个节点进入只读状态。
十分钟后,急救人员赶到,把林晚晴抬上担架。
我刚要跟过去,方瑜拦在我面前,递来一份刚填好时间的恢复授权。
“这份授权十分钟内有效。你签字,服务器可以立即恢复。”
我看见末尾那行小字。
一旦签署,我将承担本次停机及后续履约的全部技术责任。现有合同里,最高违约金额三千万元。
方瑜的手机也在响。她按掉来电,声音第一次有了急意。
“不恢复,三百名员工明早可能无法开工。”
急救人员在门口催促家属随车。林晚晴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蒙着白雾,一只手垂在床边。
方瑜把笔塞进我手里。
“一边是她,一边是公司。顾承,你现在选。”
签字,是三千万技术风险;不签,是停机继续扩大。可担架已经进电梯,我只剩几分钟决定先救哪一边。
担架已经进了电梯。门缓缓合拢,我手里攥着那张只剩几分钟的授权书。
一边是她的命,一边是她守了十一年的公司。
我先抓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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