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晒得楼前地砖发白。我牵着顾一诺进电梯,她另一只手抱着作业本,额角沁出细汗。
承远科技的会议室在十六楼。冷气开得足,桌上摆着两排矿泉水,瓶身结了一层水珠。
我刚放下文件,门外便响起脚步声。先进来的是周谨,后面跟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
八年没见,顾承舟两鬓添了灰,西装仍旧熨得平整。看清他的脸,我握着椅背的手停了一下。
他也看见了我,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一诺身上。孩子随他姓顾,眉眼也有几分像他,只是他没有多看。
周谨拉开主位旁的椅子,请我坐。顾承舟没动,先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视线在签字栏上停了几秒,嘴角微微一扯。那神情很熟悉,像从前看见我在厨房桌边改方案。
“八年不见,混得还行?”
我没有接这句话,只把一诺的水杯拧开,放到她手边。杯盖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
顾承舟合上文件,又扫了一眼孩子腿边的帆布包。
“带娃打工?”
一诺猛地抬头。我按住她放在桌下的手,掌心碰到她攥皱的校服裙边。
她看了看我,又看向顾承舟,嘴唇已经张开。
而五天前,我第一次在项目资料里看见顾承舟三个字时,并不知道这场见面会以这样一句话开头。
01
五天前是周一。早上六点半,我被厨房里锅盖碰响的声音弄醒。
一诺踩着拖鞋煮鸡蛋,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脑后。水烧得太旺,白沫正从锅沿往外冒。
我关小火,拿抹布擦灶台。她站在旁边打哈欠,说暑假第一天也不能睡懒觉,实在没道理。
“谁让你昨晚非要定闹钟。”
“我怕你又不吃早饭。”
她说完低头去盛小米粥,耳朵有点红。我没戳破,只把裂了壳的鸡蛋夹进自己碗里。
离婚那年,我三十八岁,一诺刚满四岁。最初几年日子乱,接送、发烧、赶方案,全挤在一张日历上。
有一回深夜回家,她蜷在邻居家的沙发上睡着,怀里还抱着我的旧围巾。后来我再忙,也尽量不让她临时换地方。
这个暑假,原本照看她的钟姨要回老家。儿媳快生了,火车票已经买好,至少半个月才能回来。
一诺说自己十二岁,可以在家待着。我看了看阳台没收的衣服,又看了看她热牛奶时差点烧煳的锅底,没答应。
吃完早饭,我送她去暑期绘画班。车停在路口,她背上帆布包,还趴在车窗边叮嘱我别总喝凉咖啡。
到公司后,助理把一摞新资料放到我桌上。最上面那份印着承远科技四个字,纸页还带着打印机的热气。
项目组已经接触近一个月,对方临时要求提前签最终文件。原本负责的人问我,是否照旧走线上流程。
我翻开目录,第一眼看到法定代表人姓名。
顾承舟。
窗外有辆洒水车慢慢驶过,喇叭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我盯着那三个字,直到杯里的咖啡凉透。
八年里,我们只在一诺入学时见过一次。那天隔着学校走廊,他签完家长资料便走了,连饭也没留下吃。
后来关于孩子的事,多半由短信解决。学费、保险、户口材料,句子都短,像两个人在核对账目。
我继续往下看。承远做企业软件起家,前几年扩张很快,办公室从城西搬到新区,还上过本地财经版面。
资料里的照片拍得气派。顾承舟站在台上,手握话筒,身后屏幕亮着公司标识,笑容和从前差不多。
那时候他常说,我做的项目太小,跑客户也不过是挣点零碎钱。家里有一个人忙事业就够了,另一个该安稳些。
这些话隔了八年,再想起来,已不像刀子。更像一根没清理干净的鱼刺,平时不疼,咽东西时偶尔硌一下。
我把资料翻到财务摘要,拿起笔圈了两处数字。过去归过去,摆在桌上的项目不能凭旧印象判断。
上午十点,项目负责人进来汇报。承远希望五天内完成会面,具体地点定在他们公司的签约会议室。
“对方知道由谁出席吗?”
“材料按要求发过了,周谨说总裁会亲自接待。”
我嗯了一声,让他把往来邮件和历次报价整理好。最终文件不走线上,我亲自去签。
负责人略显意外,却没多问。临出门时,他提到会面可能持续一整天,让我把下午安排也空出来。
我拿起手机,绘画班老师恰好发来通知。教室水管检修,周五课程暂停,补课时间另定。
问了两个熟人,都临时有事。钟姨已经在火车上,一诺的同学家也正准备外出旅行。
晚上回家,她趴在餐桌上画石膏像。我把周五的情况说了,问她愿不愿意陪我去见客户。
“我带作业,不乱跑。”
她答得很快,随后又问是什么项目。我把洗好的葡萄推过去,只说是一次重要会面,可能要等很久。
她没再追问,低头给画纸上的瓶子补阴影。铅笔在纸面沙沙作响,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
我回书房重新打开承远的资料,把顾承舟的名字压在文件夹下面。可那一晚,空调明明开得低,我还是醒了两次。
02
第二天,我把承远近三年的报表铺满长桌。项目组四个人围坐一圈,窗帘只拉了一半,日光正落在数字上。
承远的核心业务还有客户,续费率也不差。问题出在现金,账上能动的钱越来越少,几笔款项又集中到期。
他们在第一次接触时态度强硬,报价比项目组测算高出近三成。两轮之后忽然松口,却又在细节上反复改动。
上午说可以让步,下午便补一项条件。第二天撤回,再换一个说法。像是急着把门打开,又怕别人看见屋里乱成什么样。
我让同事把每次报价按日期排好。打印纸从桌子这头铺到那头,红色批注密密麻麻,最短一次只隔了六个小时。
“他们到底急什么?”
项目负责人推了推眼镜,说承远只强调时间紧,没有给更具体的解释。周谨昨晚又催了一次,希望四十八小时内确定。
我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个圈。正常的合作可以谈快,但一边压着价格,一边逼着签字,往往意味着还有东西没摆上桌。
中午,周谨打来电话。他声音不高,说话很慢,每一句都留着半拍,像是怕措辞落错地方。
“林总,顾总希望周五亲自接待。”
“原来的谈判负责人呢?”
“都在。只是最终会面,他想当面谈。”
我翻着手边的往来记录。此前顾承舟从未直接出面,所有要求都经周谨传递,连修改意见也没有私人称呼。
我问周谨,承远为何突然催签。他沉默片刻,只说公司近期安排紧,时间越往后,变数越多。
“什么变数?”
“有些情况,见面更好说。”
他没有继续。我也没追着逼问,只让他在会面前补齐应收款明细、主要合同期限和人员成本。
电话快挂断时,周谨又叫了我一声。
“顾总已经看过全部买方材料。”
我握着笔,停在空白处。那句话听来普通,可他特意补上,反倒显得不寻常。
“包括出席名单?”
“包括。”
周谨答完便说会议室已经安排好,孩子也可以带去,旁边有一间小休息室。
我还没告诉他会带一诺。项目组也只是刚知道,消息传得这样快,让人不太舒服。
挂断电话,我叫来助理核对邮件。昨天下午发出的到访人数里,确实备注了一名儿童,只没写姓名。
是我多心了。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核数字,却把同一行看了三遍。
下午四点,承远发来新的价格方案。总价又降了一截,附加条件却比上一版多,其中两条写得含糊。
法务认为可以先留到现场谈。我没同意,让项目组当晚书面回复,关键条款必须在签字前说清。
旧关系最容易让人误判。太软,会漏掉风险。太硬,也可能把正常分歧看成故意针对。
我把顾承舟当成普通交易对手,重新列了一张问题清单。每个问题后面都标上资料出处,不留一句私人话。
傍晚接一诺时,她正蹲在培训楼门口喂流浪猫。小猫吃得急,脑袋几乎埋进纸碗里。
她见我来了,拍掉膝盖上的灰,问周五有没有空调,能不能给平板充电。全是小事,问得很认真。
“有休息室,你写完作业再看动画。”
“那你要忙多久?”
“顺利的话,半天。”
她点点头,没问我要见谁。我望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四岁那年,她也这样坐在安全座椅里,脚尖够不到车垫。
顾承舟离开家后,一诺很少主动提父亲。逢年过节收到礼物,会礼貌回一条消息,之后照常吃饭写作业。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他的声音。更不知道到了会议室,先认出对方的会是哪一个。
回家路上堵得厉害,车流贴着高架一点点挪。承远的新方案又发到手机上,这次催得更急。
周谨在邮件末尾写明,所有核心人员都会到场,请我们务必按原时间赴约。
我让司机靠边停了几分钟,逐条看完附件。价格能谈,时间也能压缩,但资料缺口不能跳过去。
我给项目组发消息,要求周四中午前完成复核。若关键数据对不上,周五只谈,不落笔。
发完以后,我抬头看见一诺靠着车窗睡着了。她怀里的帆布包没拉严,作业本露出一个卷角。
我替她把包合好,手机又亮了一下。周谨只发来六个字。
“顾总坚持等您。”
高架下面,晚高峰的车喇叭响成一片。我看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
03
周三上午,承远补交的资料到了。
项目组把新旧版本并排放在会议桌上。数据缺口填了一半,另外几处仍用预计、协商中这样的字眼带过。
我让财务重新测算。到了中午,结果出来,承远的核心业务确实还有价值,几家老客户续约稳定,技术团队也算完整。
真正拖住公司的,是过去三年的连续扩张。
顾承舟先后开了三个办事处,又投入两条并不成熟的新业务。钱花出去,收入没有跟上,管理成本却一年高过一年。
项目负责人指着一张结构图说,几次调整都没触及决策层。部门能合并,办公区能缩,唯独总裁权限不能动。
我低头看附件。承远最新提出的条件里,多了一项管理安排。合作完成后,顾承舟继续担任总裁,任期至少三年。
“这条什么时候加的?”
“凌晨一点。周谨说是顾总的底线。”
同事又递来一份价格修订说明。为了保留这个职位,承远愿意再降总价,幅度不小,几乎抵得上一年的管理费用。
价格肯让,椅子不肯让。
我把纸放回桌上,让项目组按商业标准评估,不考虑顾承舟和我的旧关系。能保留什么,取决于业务需要,不取决于谁提出要求。
下午两点,周谨发来消息,说顾承舟想在正式会面前和我单独通话,不带法务,也不谈书面条款。
我回复得很短。
“私人沟通没有必要。”
十分钟后,周谨又打来电话。他先解释这不是额外施压,只是顾承舟认为有些话,当着团队不方便说。
“涉及项目,就写进文件。”
“顾总想谈的是信任。”
我转着手里的笔,看见窗外乌云压下来。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玻璃上很快铺了一层水。
“周谨,交易不靠私人信任。”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只剩翻动纸页的轻响。他最后说会转达,又提醒我,总裁职位关系到顾承舟是否签字。
我问:“如果不保留呢?”
“他可能放弃目前的方案。”
“承远还有时间重找合作方?”
周谨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顾承舟宁可再降价格,也不会接受完全退出管理。
挂断后,我在那项条件旁画了一道横线。
八年前,他也习惯这样。家里的大事小事可以商量,但结论最好照他的意思来。我若坚持,他便说我不顾全局。
有一年,我拿到第一笔像样的订单,想租一间小办公室。他看完合同,把纸推回来,说家里承担不起我的冒险。
其实那笔租金我付得起。他反对的不是数字,是我没有先征得同意。
雨敲着窗台,声音又密又急。我起身关窗,袖口被溅湿一小块,贴在手腕上发凉。
项目负责人问,是否直接拒掉保留职位这一条。
“先给出评估依据。”
我让他列清顾承舟任内的投资失误、权限集中风险,以及合作后必须调整的岗位范围。
旧账不能写进意见书。能摆上桌的,只能是事实。
晚上七点,承远回了邮件。他们接受降低报价,却再次强调现任总裁不可更换,措辞比前几版更硬。
末尾还加了一句,若该条件无法满足,周五会面可能失去意义。
我把邮件看完,合上电脑。办公室只剩保洁车轮滚过走廊的声音,湿拖布带着淡淡消毒水味。
桌角放着一诺早上塞给我的薄荷糖。我拆开一颗含进嘴里,凉味冲得舌根发苦。
顾承舟要的不像一份职位,更像一块遮住败局的布。公司可以便宜些,他却必须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我给团队回信,周五照常赴约。所有条件现场确认,不为任何人的体面修改评估结论。
04
周四早上,顾承舟亲自打来了电话。
号码没有存,我接起时只说了一声你好。他沉默两秒,叫出我的名字,语气比八年前低了些。
“晚晴,有必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走到茶水间门口,又折回办公室,把门关上。桌上摊着承远的风险清单,第一项便是决策权过度集中。
“你指哪一项?”
“别装糊涂。你知道我要什么。”
他说得很快,尾音压着火气。我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手边的笔却一直没落下。
“涉及合作,请对接项目组。”
“我们非得像陌生人一样?”
“现在谈的是两家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笑。他问我这些年是不是只学会了摆架子,又说当初若肯听他的,也不至于带着孩子四处奔波。
那句话落下来,窗外正有货车倒车,提示声一遍遍响。我看着风险清单上的字,视线慢慢定住。
“顾承舟,别拿一诺谈条件。”
“是我拿孩子谈吗?你去签文件都要带着她,到底是谁只顾事业?”
我没有立刻回答。书房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随后停住。今天绘画班仍没开课,一诺正在客厅写作业。
顾承舟还在说。他提起离婚前那几年,说我早出晚归,把家当旅馆,创业不过是给自己找个不安分的理由。
“离开我,你能撑多久?”
这是八年前,他在民政局门口问过的话。那天风很大,四岁的一诺抱着我的腿,鞋带散在地上。
我蹲下替孩子系鞋带,没有回答。后来许多个交不起房租、发不出奖金的夜里,这句话都跟着我。
电话里,他又说:“你若真为一诺想,就不该让她看见这些。”
门外传来书本掉落的声音。
我起身拉开门。一诺站在过道里,脚边散着两本练习册。她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慢。
“先回房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动。手机里的声音还在往外传,顾承舟说我从来不会照顾家庭,只会拿忙当本事。
我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回耳边。
“明天的会面取消。”
说完便挂了电话。
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低响。一诺把练习册抱在怀里,纸页被她捏出了弯痕,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给项目负责人发消息,让他暂缓行程。字打到一半,一诺忽然按住我的手机。
“为什么取消?”
“对方不适合继续谈。”
“因为他骂你吗?”
她问得直。我把手机抽回来,说大人的项目有很多因素,不是一通电话能决定。
一诺跟着我走进厨房。我洗菜,她就在旁边择豆角,掐得一截长一截短,掉了好几根在地上。
“他是我爸爸,对吧?”
水龙头还开着,凉水冲在番茄上。我关掉水,抽了张厨房纸,慢慢擦手。
我从没瞒过她父亲是谁,只是照片收得早,见面又少。她能从那几句话里认出来,并不奇怪。
“是。”
她低头捡豆角,鼻尖沁着汗。过了会儿才说,她不想因为自己,让我放弃已经准备那么久的会面。
“和你没关系。”
“可他就是拿我说你。”
一诺把豆角放进盆里,声音有点发闷。她说周五仍要跟我去,作业自己带,饭也不用我管。
我告诉她,会面上可能不好看。她抬起眼,问我八年前是不是也觉得不好看,所以什么都没说。
那一下,我竟答不上来。
锅里的油热了,冒出一点青烟。我关火开窗,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碰着防盗窗,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一诺站在灶台边,认真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妈妈,我不替他说话,也不替你谈项目。我只是不想躲。”
我看着她怀里那盆长短不齐的豆角,最终把刚写一半的取消消息删掉。
晚上,项目组确认次日安排。顾承舟没有再打电话,只让周谨转来一句,会面按原时间进行。
临睡前,我经过一诺房门,看见她把作业和平板装进帆布包,又在最外层放了一瓶水。
她发现我站在门口,拉上拉链。
“明天他再说难听话,我能说话吗?”
“先看着我。”
她点头,却没有像平时那样笑。我替她关灯,门合上前,看见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蹭了两下。
回到书房,我重新检查最终文件。旧日那些轻视,原本以为已经压进抽屉深处,现在才知道,纸薄,根本遮不住。
我把顾承舟要求保留职位的附件单独抽出来,放在风险意见最上面。明天只谈规则,不再给他留任何模糊余地。
05
一诺的嘴唇刚张开,我按在她手背上的手便被轻轻推开。
她站起身,校服裙摆蹭过椅角。十二岁的孩子只比桌面高出半个身子,声音却很清楚。
“妈妈不是来打工的,她是晟禾科技的老板,你才是来求合作的。”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矿泉水瓶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桌面洇出一小圈湿痕。
顾承舟脸上的笑没有立刻消失。他先看一诺,又低头去看手里的文件,像是没听清那句话。
周谨把椅子往后拉了一点,避开他的视线。承远另外两名负责人低头翻材料,纸页响得格外杂乱。
我让一诺坐下,拿纸巾擦掉桌面的水。
“孩子说话直,事实没有错。”
顾承舟慢慢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他叫了一声林晚晴,后面的话却卡住了,只剩喉结动了动。
晟禾是我四十岁那年创立的。从三个人挤在旧写字楼里做系统,到如今业务规模数倍于承远,八年走得不快,也不轻松。
一诺知道我每天去了哪里,也见过会议室里的人怎样向我汇报。她不懂估值和条款,却知道晟禾归谁负责。
顾承舟刚才那句轻慢,在她听来,不只是冲着我,也是把我们这些年的日子随口抹掉。
“你是晟禾董事长?”
他终于问出来,声音比先前干涩。
我没有回答这个已经写在文件上的问题,只示意法务把正式文本分发下去。
封面上的名称写得清楚。这不是普通业务合作,而是晟禾对承远的控股收购。交易完成后,承远纳入晟禾管理体系。
顾承舟翻开第一页,手指压住纸角。他身后的两名负责人互看一眼,其中一人端起水杯,喝得太急,呛咳了一声。
我让法务继续说明。项目尽调、估值调整、人员安排,全部按此前的邮件意见写入,没有因为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是顾承舟而增加一条。
说到管理层调整时,他猛地抬手。
“先停一下。”
法务停住。我看着他,他却先问周谨,为什么没人告诉他晟禾最终由我出席。
周谨只说到访材料已经完整发送。顾承舟的下颌绷紧,把面前那瓶水转了半圈,没有拧开。
“林晚晴,你一直看我笑话?”
“项目开始时,我也不知道承远由你负责。”
这是真话。至于后来亲自赴约,是因为文件重要,也因为风险已经不能只看项目组的摘要。
顾承舟靠回椅背,短短几分钟里,那点居高临下的神情散了。他仍坐在主位,桌前名牌也印着总裁,可周围的人都在等我决定会议是否继续。
我让法务翻到签署页。
买方最终签字栏里,印着我的名字。旁边留有落款位置,只要条件确认,今天便能完成第一阶段文件。
顾承舟盯着那一页,忽然笑了一声。
“难怪你非要亲自来。”
我没接。他把文件合上,又打开,像是想从字缝里找出另一种解释。
一诺坐在我身边,背挺得很直。她的水杯仍没动,杯盖被掌心捂得温热。
我让法务把付款节点和过渡期安排重新说了一遍。承远账面现金只能支撑很短时间,这一点,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
会议到了这里,谁高谁低已经不用嘴上争。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快,只觉得冷气吹在湿过的袖口上,一阵阵发凉。
我让法务把最后一份风险确认书放到桌上,纸张压住顾承舟面前那块总裁名牌。承远两名负责人不再翻页,都看向他。
“这份文件签下去,晟禾会按约定推进资金和业务交接。若不签,我们今天只保留谈判记录。”
周谨低声提醒,下一笔工资发放就在四十八小时后。公司目前没有足够的可用现金,新的资金若不能按时进入,六十三名职员的工资就会断。
顾承舟把视线从周谨脸上移开,又看了看一诺。孩子抿着嘴,眼里那点怒气还没散,却没有再出声。
我把收购协议推到顾承舟面前。文件沿着光滑桌面滑过去,停在他右手边,买方签字栏里的林晚晴三个字正对着他。
“四十八小时内不签,六十三名员工的工资就会断。条件都在协议里,你可以现在看,也可以让法务逐条核对。”
顾承舟没有碰笔。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肩背一点点塌下来,像那件挺括西装忽然不再合身。
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格。周谨低头看表,又把签字笔往他手边轻轻推了半寸。
顾承舟抬起眼,脸上已没有刚才的轻蔑。他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你是要救公司,还是借它清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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