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高校教学智能体展示活动现场，参展教师正向参会者介绍智能体。 中国高等教育学会供图
“前些年，课间10分钟学生们总爱围着我提问，像众星捧月似的。但这两年，讲台边空荡荡，他们都跑去问人工智能了。”广州中医药大学中药学院副教授吴锦俊的这番感慨，道出了许多高校教师的共同感受。
当前，人工智能以“周”为单位迭代，而人才培养周期与成才规律决定了教育变革无法一蹴而就，二者之间的时间张力正赋予高等教育全新的机遇与挑战。变革之中，教师如何找准自身定位、重塑角色价值，成为摆在每一位教育工作者面前的时代课题。
日前于南京举行的第六届全国高校教师教学创新大赛（以下简称“教创赛”），成为观察这一变革的前沿现场。本次大赛首次增设人工智能赛道，并同期举行“课堂问道：一线教师说教改”“教学智能体与人机协同的高等教育新生态”等系列活动。记者走进现场，记录高等教育工作者们的困惑、突围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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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为师
当AI能讲清一切，课堂还剩下什么？
吴锦俊发现，有些学生喜欢看视频课程自学，不懂的地方直接问智能体。他们认为“不需要老师教，也能学得很好”。
当AI接管了知识讲解、作业批改、问题答疑等“教”的环节，教师在课堂上如何完成对“人”的塑造？教师的核心价值究竟在哪里？
带着这个问题，三位来自不同高校、不同学科的一线教师，用各自的课堂实践给出了探索性的回答。
兰州交通大学环境与市政工程学院副教授辛惠娟，是第六届教创赛人工智能赛道地方高校组一等奖获得者。她的判断很直接：“在传授知识之外，还需提升学生的思维和学习能力。”她在“水力学”课程中专门设计了给AI纠错的环节——学生用AI生成某一知识点的视频，再调动专业知识质疑、验证其中存在的错误。“工程类的知识专业性强，人工智能易出错。这样的设计既能让学生更熟悉人工智能，也训练了他们的思辨力和判断力。”
华中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田媛的探索关注另一个维度——如何防止标准化知识输出固化学生思维。她发现，“心理学基础”课程的数字教学资料虽然翔实，但学生看完普遍反映“没有任何疑问”。针对这一现象，她鼓励学生跨学科创新：法学院的学生从人性认知和法理逻辑的视角解读辛普森案，物理学院的学生依托量子结构模型构建情绪发展的逻辑体系。“学生结合自身专业，提炼创新理论，充分彰显了创新潜能与思辨能力。”
首都医科大学护理学院教授岳鹏，则将目光投向了知识之外更深的层面——情感与生命教育。她的“安宁疗护”课程始于毕业学生的眼泪——没人教过学生如何面对死亡，刚上岗的护士会在送走病人的夜晚无法入睡。于是，她把课堂搬进临终病房、殡仪馆、太平间，“没有教材、没有考卷”，有的是“足够真挚，适当的开放，更多信任，作出选择，提出问题，随时求助”。引导学生接纳最真实的生命感受，这份温度是人工智能无法复刻、唯有教师能够给予的。
三位教师的实践指向一个共识：教书或许可以部分程度被AI取代，但育人不能。南京大学医学院党委书记沈苏南从学理层面进一步指出，AI颠覆了知识传授模式，但教师对“人的特质”的培养，即培养学生的判断力、内驱力、创造力、责任感，是人工智能无法替代的。
何以为师？中国高等教育学会会长林蕙青在第六届教创赛总结交流大会上概括：“教师要成为学生思想的引领者、知识能力的架构者、创新思维的激发者、伦理规范的践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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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为教
智能体纷纷入场，是工具还是伙伴？
在今年教创赛的现场，“智能体”已然成为备受瞩目的高频词，众多参赛教师不约而同地将教学智能体融入课程设计。
这一趋势背后，是国家层面的系统部署：今年5月，世界数字教育大会高等教育平行会议正式发布了首批18项高等教育智能体。这些项目由教育部高等教育司面向全国高校征集遴选，现已统一入驻“国家高等教育智慧教育平台”并向全社会开放。据介绍，高等教育智能体建设将遵循“分批建设、梯次推进、持续优化”的思路，未来还有更多批次的智能体陆续推出。
智能体进入课堂，正在重塑教学的底层逻辑。
“从前，我要花费大量时间为不同学生解答同一类问题——尽管大家的知识盲区趋同，但我只能逐个回复。”为了破解这一困局，吴锦俊搭建了“合理用药测评智能体”。他将智能体的角色设定为严谨的临床药师考官：当学生提问结束后，智能体会自动展开三轮追问，并生成学生的掌握度分析报告，推送针对性学习资源。“因材施教，单凭教师个人的力量确实难以做到。”
当智能体将教师从机械性、重复性的工作中解放出来，一个更深层次的命题随之浮现：解放出来的精力，该投向何处？
辛惠娟的回答是：“教师应该用智能体去创造不一样的课堂。”教学中，她利用智能体打造了一个思辨擂台，通过设置情景模拟对话、发布有缺陷的探究任务，锻炼学生深度思考的能力，将“水力学”课堂从“老师讲、学生听”重构为“学生思考、老师引导”。
在“师—机—生”三元协同的课堂中，无论教学方式如何改变，教育的本质始终是“以学生为中心”。从吴锦俊借助智能体实现因材施教，到辛惠娟用思辨与探究守护学生思维能力的成长，这些探索究竟在回答什么？同济大学副校长赵宪忠在题为《人机协同高等教育新生态的探索与实践》的主旨报告中点明了答案：“人工智能赋能教育，技术应用是方法、是手段，育人成效是核心、是根本。无论是智能体迭代还是大模型赋能，最终目标都是助力学生的知识、能力、素养全方位提升。”
3
何以为业
告别单兵作战，共建共享怎样达成？
在全国高校教学智能体展示活动现场，各类教学智能体琳琅满目。百花齐放的另一面，是风险和挑战并存。智能体进了课堂，到底该怎么用、用在哪儿，才能用得准、效果好，还需要在实践中慢慢摸索。
对此，中国高等教育学会副会长葛道凯作出阶段性判断：“一段时间以来，各高校积极探索，点状突破、单兵突进，可看作教学智能体建设1.0时代。”他期待“尽快全面迈入2.0时代，建立标准、形成体系，推动人工智能从辅助工具真正走进教学过程核心环节”。
为了让更多的教师敢用、善用人工智能，培训得跟上。全国高校教师网络培训中心已连续两年面向全国高校教师开展人工智能相关培训，去年覆盖161万人次。赵宪忠分享了同济大学的教师培训模式：每学期设置为期一周的通用培训模块，同时开设小班化专项培训。“实行实战化教学、过程化考核”，每期报名600余人，经过多轮考评，最终仅有200余位教师顺利结业。
从1.0时代到2.0时代，是从各自为战到共建共享的跨越，离不开教学知识的汇聚。
“一个智能体可能需要用到万余个知识点来组成图谱，目前计算机自动抽取准确率仍不足，剩下的工作需要全体任课教师众筹共建。”赵宪忠介绍，目前同济大学已经实现“校内各部门、各学院数据全面打通、统一采集、集中清洗、汇聚共享”。
在北京理工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嵩天看来，教学智能体的核心价值在于横向经验互通、纵向成果传承。他期待未来能把优质教学经验和教学技能，统一封装为标准化智能体Skill模块，面向全国教师开放共享。
从众筹共建知识到搭建知识图谱，高校已经迈出了关键一步。但要真正将教学逻辑转化为可应用的智能体，还需要企业的技术力量做好衔接。田媛阐释了合作的本质：智能体是载体外壳，底层逻辑是适配学科教学的标准化技能封装。企业提供技能封装工具，教师输出专业教学逻辑，二者结合才能真正落地因材施教。
“未来已来”的论断听了很多，可当人工智能深度赋能高等教育，变革已不再是“要不要”的问题，而是“怎么变”的问题。从重新定义教师的育人价值，到探索智能体的教学边界，再到构建共建共享的生态体系——这场变革，终究要回到课堂找答案。
“学生像探险家，智能体是地图和导航，老师是站在山顶瞭望的人。学生自己走，走岔了导航提醒，抬头还能看见山顶的老师在招手。老师设计路径、观察数据、关键时刻点拨，智能体答疑、批改、诊断、推送，各司其职。技术的归技术，人的归人，学生的成长清晰可见。”关于未来教育的模样，吴锦俊心中已有图景。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09日 第05版
作者：本报见习记者 彭均宁 本报记者 徐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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