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浩
我第一次真正“看见”黄河铁桥,是在一个冬夜的梦里。
梦里没有游客,没有闪光灯,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照亮了桥面上深深浅浅的蹄印。一个穿着羊皮袄的老汉,牵着一匹瘦马,从桥那头慢慢走来,马蹄铁与钢板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谁在黑暗中轻轻叩门。
醒来时,窗外是兰州的清晨,远处的铁桥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出差在这座桥上走过几次,却从未真正“认识”过它。
直到翻开甘肃民族出版社这本《铁桥——兰州百年风土民情》。
桥是时间的渡口
王文元先生在书中说,黄河铁桥不是一座桥,而是一部“立体的兰州史”。初读时不解,读到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桥承载的,哪里只是行人与车辆,分明是整整一个世纪的悲欢离合。
1907年,德国工程师喀佑斯带着图纸和钢材远渡重洋而来。那时候,兰州的黄河上还没有一座现代化的桥梁,兰州人过河靠羊皮筏子,靠牛皮浮囊,还有浮桥。德国人建桥的时候,兰州的老百姓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洋人用铆钉和钢板一点点拼接出桥的骨架,大概就像看着天外来客在黄河上搭积木。
兰州中山桥今景
但桥建好了,故事才真正开始。
书中最让我动容的,是那段关于“铁桥庆功宴”的描写。陕甘总督升允摆下宴席,请来的不仅有官员士绅,还有建桥的工匠、工程师的马夫等等。升允说:“思蒇前人未竟之功,以为一劳永逸之计。”这话放在今天,大概会被当成场面话,但王文元先生从故纸堆里翻出的细节,却让人不得不信。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为民建桥,造福一方”。不是口号,不是表演,而是一个地方大员,在黄河的风里,向一群一辈子在河上讨生活的百姓,敬了一杯酒。
二十六拐与一座城的秘密
书中有个章节,专门写“兰州城的二十六个拐角”。
我读到这里时,正在兰州的读者出版集团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吃牛肉面。放下筷子,我寻着几处兰州城门的旧址走了走,果然发现,兰州的老城墙不像西安那样横平竖直,而是弯弯曲曲,像黄河的“枝杈”一样,在大地上凭山依水,随意地流淌。
远眺兰州城城墙(1943年)
这些拐角里藏着兰州的“城市密码”。有人说这是地形限制的缘故。为何内城却是四四方方的?有人说,这是防守的需要,避免遭受敌军大面积登城突袭。有人说,这是没有总体规划的结果,明清两代五百年间,你修一段,他修一段,该取直的地方没有取直,典型的无规划施工。
我读到“没有总体规划”六个字时,忍不住笑了。笑完之后,又有些感慨。在这个城市规划越来越像复制粘贴的时代,兰州的这些拐角,这些“不合理”的弯曲,反而成了最珍贵的城市记忆。它们不是设计师在图纸上画出来的,而是几代人用脚一步步走出来的,是生活本身在空间中留下的痕迹。
就像黄河铁桥上的那些铆钉,每一个都经过工匠的手,每一锤都敲在特定的位置。你可以说它们不够精确,但你不能说它们没有温度。
羊皮筏子上的黄昏
书里还写到了羊皮筏子。
我年轻时在兰州读书,暑假回家,父亲带我去黄河边坐过一次羊皮筏子。那时候觉得刺激,觉得好玩,觉得黄河的水就在屁股底下奔腾,随时可能把人掀翻。但读了王文元先生的书,才知道羊皮筏子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水运文明。
制作羊皮筏子,要选秋天的羊,因为秋天的羊皮最厚实。吹羊皮是个技术活,不是用嘴吹,而是先把羊腿扎紧,然后从割开的口子往里灌气,灌到羊皮鼓起来,像一个个黄澄澄的灯笼。一个筏子通常要绑十三四个羊皮囊,排成三排,中间用木杆连接。筏工站在筏子最前面,手里拿一根长篙,不是撑水,而是探水底的石头——黄河的水情复杂,哪里深哪里浅,全凭经验。
黄河岸边的羊皮筏子
这正如一位老筏客子的话:“黄河是母亲河,但母亲也有脾气。你敬她,她就送你一程;你不敬她,她就让你知道什么叫‘严母’。”
如今羊皮筏子成了旅游体验项目,真正的筏客子已经所剩无几。但每当我站在铁桥上,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总会想起那些消失在岁月里的背影——他们赤着脚,站在羊皮筏子上,像站在一片黄色的落叶上,顺流而下。
文创里的匠心
说这本书,不能不提它的装帧设计。
甘肃民族出版社与读者晋林工作室合作的这个版本,堪称“可以打开的文化礼盒”。方形盒装,左右打开,左侧是“伴书香”——敦煌莲花佛手香插一具,檀香一管;右侧是“老兰州”——八个以黄河铁桥、五泉山等地标为主题的杯垫;中间展开,是一幅两米长的《金城揽胜图》高清复制,清末画作,原作现藏甘肃省博物馆;下层的开口里,才是这本书本身。
我拿到这本书的时候,在书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急着翻开书,而是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文创拿出来,又放回去,再拿出来。焚香,煮茶,展开画卷,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徐晋林先生的设计,让读书这件事重新有了“仪式感”。在这个电子书横行的时代,一本需要“打开”的书,一本需要“布置“的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它告诉读者:慢下来,不要急着翻页,先让自己进入那个情境。
铁桥上的我
读完这本书后的某个晚上,我又去了黄河铁桥。
是深夜,桥上没有几个行人。我走到桥中央,扶着冰凉的栏杆,看黄河水在桥下无声地流淌。远处是白塔山的轮廓,山顶的塔尖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中山桥夜景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铁桥建成之初,桥面上铺的是木板,马车经过时,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后来木板换成了钢板,再后来,钢板上又铺了沥青以便通车。如今,桥面上人行道铺的是防滑的橡胶垫,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声音。
但站在桥上,我总觉得那些声音还在——马蹄声、车轮声、羊皮筏子客的号子声、升允总督敬酒时的碰杯声、甚至还有德国工程师喀佑斯用生硬的中文向工匠解释图纸的声音。
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的百年回声。
甘肃民族出版社推出这本书,在我看来,做了一件极有意义的事。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太容易“知道”一件事,却太难“理解”一件事。我们知道黄河铁桥是“天下黄河第一桥”,知道它建于1907年,知道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但我们很少去想,这座桥对于兰州人意味着什么,对于在桥上走过一生的那些人意味着什么。
王文元先生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寻找那些被遗忘的细节。他写的不是“兰州史”,而是“兰州人的史”。那些没有名字的铁匠、挑工、筏工,在他的笔下重新活了过来。他们不再是历史书上的“人民群众”,而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个体。
这才是真正的历史书写。
合上书,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杯垫是书盒里附赠的“老兰州”系列,上面印着黄河铁桥的剪影。茶水氤氲中,我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冬夜的梦——昏黄的煤油灯,深深浅浅的蹄印,还有那个牵着瘦马的老汉,从桥那头慢慢走来。
这一次,我没有醒来。
因为桥还在,故事还在,而那些百年前的回声,正穿过时间的隧道,与我手中的这杯茶,轻轻相碰。
作者简介
黄浩,现居天津,文字写作者。以文字捕捉城市烟火,记录时代中的个体命运与集体记忆。笃信“文章是人与人的相遇”,作品发表于多家文学及综合类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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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张智豪
审核 | 张子清
复审 | 祁莲 秦才郎加
终审 | 孙宝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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