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秋,莆田,笏石。
笏石是闽中最大的鞋材集散地,一条主街三里长,鞋底、鞋跟、鞋楦、塑料革、网布,一家挨一家,天不亮,拉货的板车就压得石板响。莆田人做鞋,一家老小都是劳力,前铺后坊,街上人人脚步带风。
街北头有个"永丰鞋材行",老板蔡金土,本地人,早年倒腾橡胶起家,这几年把生意做到全国,人送外号蔡大齿——笑起来一口金牙,咬价的时候比谁都狠。蔡大齿这两年在笏石立了个新规矩:全街的鞋材行,大宗的出货,得走他永丰的"运输队";外地的采购商进笏石收货,得先到永丰"报个到"。不报到?外地客的货车在镇口被查"手续",一查就是一天;不走红星运输队的货,走到福厦公路就"丢了"。
撑这个规矩的,是蔡大齿手里的三十几号人。这一队人穿统一的蓝夹克,人前叫"永丰治安队",人后叫什么,笏石人心里都有数。领头的叫谭彪,湖南人,早年在南方几省的工地混过,腰里常年别一根短铁棍,手底下七个骨干,个个是外路人,不沾本地亲故——蔡大齿用人的路数就一条:外地来的,没根,敢下手,听话。这三十几号人,蔡大齿一个月开一万一千块的工钱,管吃管住,逢年过节另发红包。笏石人说:蔡大齿养的不是队,是一口咬人的牙,牙是金子打的。
牙咬人的事,全街都数得出来几桩。街尾做鞋楦的欧家,儿子新婚,喜事车队从永丰门口过,被说"挡了门面",拦下来罚了两百块"扫地钱";下乡收鞋底的贩子,不走永丰的车,货到福厦路口就被"交通检查"扣半天,扣一趟赔一趟;最狠的一回,有个外地客商当了众讲了一句"这规矩不合法",当晚他住的旅馆停电,第二天车胎全瘪——人没伤,可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日子一长,笏石人学会了一门新本事:走路不看街,专看蓝夹克在不在。
被这口牙咬过的,少不了人家。街中段"协丰鞋料"的林老板,去南边石狮揽了一单生意,回笏石就被"治安队"堵在铺里盘问了半天,第二年续租铺面,房东忽然变卦,铺子转给了永丰的亲戚。林老板去镇上讲理,接待他的人笑眯眯:"林老板,做生意嘛,哪里不是做。"话是好话,意思是:你告不赢。
镇上不是没有人去反映过。派出所来过两回,登记了,回了话:"经济纠纷,合同纠纷,你们走民事。"工商所也来过,看了看永丰的执照——营业执照、运输许可,一样不缺。本地人心里都明白:蔡大齿的算盘打得太精,他做的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够不上罪;可这一件一件合起来,全街人的生意都拴在他一根绳上。有个老鞋匠在街口跟人念叨:"他这是拿规矩的针,缝黑心的袄。你挑不出针脚,可你穿着冷。"
九月,街里来了个新主顾,把水搅动了。
深圳恒昌鞋业的采购总监姓曾——曾财,带着两千万的年单南下福建选供应商。这单子一放出来,笏石的鞋材行全红了眼:搭上恒昌,三年不愁。按惯例,外地大采购进笏石,得先到永丰"报到",交"市场服务费"。曾财一没报到,二没交钱,带人在协丰、在街南头的几家行里看了三天货。
第四天,永丰的蓝夹克来了。谭彪带了八个人,把曾财堵在协丰的铺子里,铁棍敲着柜台:"曾总,笏石的规矩,来了要拜码头。服务费两万,你手下人的吃住,我们'照应',一天三百。"曾财客客气气听完,说:"这样,我做生意有个习惯,凡事打电话。"当着谭彪的面,他把电话打给加代,只讲了一句:"代哥,笏石这口牙,金子打的,我拔不动。"
电话那头,加代正在深圳盘账。听完,他问了三个问题:谭彪手下的人,多久发一次饷?逢年过节的红包,是蔡大齿亲手发的,还是管账发的?这三十四个人,住在哪里?曾财一答,他心里有谱了:"财哥,你先按他们说的办,报到、交钱,一步别少。钱从恒昌出,算市场开拓费。半个月后我来笏石——这口牙,不用拔。"
"不用拔?"
"牙口再好,"加代说,"也得有人喂。喂牙的人不给饭了,牙自己会掉。"
挂了电话,加代把丁建叫来,只交代了一句话:"丁建,这一趟你不露面。"丁建看了他一眼,没问,点头出去了。加代又拨给马三:"三儿,你的耳朵和嘴,福建的饭钱我出。"马三在那头哈哈大笑:"代哥,请我吃饭,比请我打架贵——这单我爱做!"
曾财懂了一半。当天下午,恒昌"报了到",两万块服务费交得痛痛快快,谭彪收了钱,觉得这个深圳老板上道,双方客客气气。他不知道,这两万块买回来的,是恒昌在笏石半个月的"自由身"——交了钱的客,蔡大齿暂时不会动;半个月,够加代做一场大戏。
加代第九天到的笏石,同来的只有常鹏一个人,连丁建都没带。见了曾财,加代先问吃的:"这三十几号人,蓝夹克,在镇西的旧粮站院里吃大锅饭?"曾财点头。加代说:"从明天起,你雇两辆车,每天夜里十一点以后,往旧粮站那边跑——拉夜宵。起先少送,送两份,说是吃剩的,白给。往后天天送,分量往上加,钱我出。"
常鹏不解:"代哥,喂饱他们?"
"不是喂饱。"加代说,"是让他们记住,笏石地面上,除了蔡大齿,还有一个愿意给他们饭的人。"
夜宵送了六天,第七天,粮站院里的人出来搭话了。送夜宵的是马三雇的两个本地小工,一来二去,里头的湖南人也敢隔着车斗讲几句:谭彪吃双份,骨干压着底下人;蔡大齿一个月一万一千块的工钱,到湖南汉子手里剩八千,"管理费"谭彪抽三成;红包是管账发的,管账是蔡大齿的小舅子,发红包那天当众点数,少一个子儿都得记档。
马三把这些一条条报给加代,加代听完,只在纸上写了四个字:钱,人,怕。
第十一夜,夜宵车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坛好酒,两包卤味。领夜宵的湖南汉子问:"这啥意思?"送的小工照马三教的话讲:"深圳的曾总讲了,都是出门挣饭吃的兄弟,天冷了,喝口热的。"那晚,粮站院里一半人喝了酒。酒是掺了话的——马三托小工在酒后闲聊了一句:"曾总说了,恒昌在广东的押运队,一个月一千八,管吃管住,年底双饷,队正以上的另说。就是人家要人的时候,规矩大,不要吃过里扒外饭的。"
这话,第二天传到了谭彪耳朵里。谭彪把马三的小工叫去问,小工照实说:"夜宵是曾总吩咐送的,别的话我们不知道。"谭彪疑心,又不敢跟蔡大齿讲——讲什么?讲深圳的采购给我的人送夜宵?那两万服务费怎么交代?
他只能自己查。夜里突击点卯,翻兄弟的铺盖,查谁往深圳递过话。这一查,就把人心查散了——外地人在外当差,最恨的就是不被信。有个广西汉子当面顶了一句:"队长,我们一个月八千,你拿走三千,现在连我们睡个觉你都要查?"谭彪一铁棍托把拍在床板上,拍完了,心里也虚了。九月末,两个广西的骨干夜里翻墙走了,投的不是恒昌,是石狮另一家鞋厂;谭彪带人去追,追回来关了一天一夜,蔡大齿知道了,只说了一句:"跑了的,追回来还敢用?"这句话当着全队的面讲的。从此队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跑了没出路,留着也不受信,三十几个汉子,夜里躺在粮站的大通铺上,各想各的心思。
有个湖南后生夜里睡不着,爬起来在院里抽烟,碰上送夜宵的班车还没走,马三正好在车上。后生蹲在车斗边,接了碗热汤,闷声讲了一句:"老板,你们广东那队,真的收人?"马三没接话,只往他手里又塞了一个卤蛋。有些话不用讲满,讲满了就不值钱。
十月十二,正戏开场。
开场之前,加代在客栈里跟常鹏对了一遍最后的盘子。常鹏还有一层担心:"代哥,万一他们不接聘书,反过来动手呢?真打起来,我们这两车人——""打不起来。"加代说,"谭彪那三十几号人,是拿工钱的,不是卖命的。卖命的兵才有死战,拿钱的兵只算账。我们做的这一手,就是让他们的账算不下去——跟着蔡大齿,钱在缩水,心在受罪;跟着恒昌,钱在涨,人还像个'人'。这笔账,不用我们替他们算,夜宵、卤蛋、那句话,都在替我们算。"他顿了顿,"再讲一句,我们从头到尾,没有挖一个不该挖的人——聘书是明聘,安家费是现款,愿不愿意,全在他们自己。道上的规矩,撬生意是下作,撬人心不算。"
常鹏把这话咀嚼了一路。第二天他才咂摸出来:这一局从头到尾,恒昌没有胁迫过谁,没有骗过谁——夜宵是真送,聘书是真聘,价钱是真的。蔡大齿输的不是手段,是他把人只当牙使,从来没想过,牙也要吃饭,也要喘气,也要被人当人看。
恒昌的采购进入定商阶段,全街七十多家鞋材行递了样。按行规,定样那天,采购方在镇公所礼堂摆一天茶话,供应商排队送样、报价、签约。头天夜里,蔡大齿在永丰摆了酒,把谭彪叫去,交代了一件事:"明天,凡是不走永丰运输队就签约的,让他签不成。人给我看住,事给我搅黄——曾财不低头,笏石还是我的笏石。"谭彪领命出门,走出永丰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字的招牌,心里头一回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凉——蔡大齿交代这件事的时候,看都没看他一眼,像在交代一辆板车。
第二天上午九点,谭彪带二十八个人到了镇公所外面,蓝夹克在礼堂门口一字排开,进一个盘问一个。有人问"你们有执法证吗",回答是铁棍敲柜台;有人想从后门进,后门口早蹲着四个。街上的行家互相递眼色:今天的签约,怕是悬了。协丰的林老板来了,被拦在台阶下头,气得手抖——三年前他被这伙人堵过一回,今天又来一回。
里头签约的行家手都软了——谁敢当着这口牙递合同?
十点整,曾财出现在礼堂门口。谭彪拦住他:"曾总,今天的风大,你回吧。"
曾财笑了笑:"谭队长,我不是来签约的。我是来送饷的。"他朝街那头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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