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五月,台山,广海渔港边的旺记海鲜楼。
旺记不大,两层,楼下八张台,楼上四个包房,掌勺的是老板梁旺,白灼虾、清蒸膏蟹,一条街的口碑。梁旺是常鹏早年带过的兄弟——常鹏跑船那些年,梁旺在他手底下当过三年水手,后来上岸学了厨。铺面是常鹏垫了一半本钱开的,两人没立字据,常鹏只说了一句话:"菜做好,人做正,比什么字据都硬。"
酒楼开了两年,生意蒸蒸日上,麻烦也跟着来了。
梁旺这个人,加代没见过,但常鹏提起他,语气跟提别人不一样。跑船那些年,遇上台风,是梁旺陪着常鹏在锚地守了三天舱底;有一年船在汕头外海机器坏了,也是梁旺泅水上岸找的零件。常鹏说:"旺仔这个人,手上有刀,心里没刀——刀是用来剖鱼的。"这话梁旺不敢当,他见了生人还会脸红。可就是这个见了生人脸红的厨子,两年来回绝了七拨要他入伙跑灰货的中间人,回绝的话都是同一句:"我这楼里炒的菜,要能睡得着觉吃下去。"
来的是镇上的肥仔坤。此人姓坤名不明,镇上人都这么叫,二百斤的块头,走路地动山摇。他在广海镇管着海味干货的收货,手底下十几号人,渔船靠岸,第一秤得让他过,过一秤抽一成。这套"规矩"不是他发明的,是他从岳家手里接的——他老丈人当年是镇上的一霸,老人走了,秤和规矩一起落在他手里。十几年下来,镇上人换了一辈,规矩没换。渔船出海要赊网具、赊冰,赊账的铺子背后是他垫的本,所以船主们明知道秤上吃亏,也硬气不起来。酒楼这种用海货的大户,他自然不会放过。
起初是"供货"。肥仔坤的海货送上门,价钱比渔市高三成,梁旺不要,坤的人把两筐咸鱼放在门口,撂下一句"不要就扔",真就当街倒了,腥气飘了三天。梁旺忍了,托人说和,摆了一桌,坤来了,酒喝足了,拍着梁旺的肩膀:"旺记嘛,镇上人都吃。以后你楼里的海货,我包了,一月一结,我给你市价——"他顿了顿,笑,"加两成辛苦费。这不叫勒索,这叫镇上的规矩。"
梁旺回来说给常鹏听,常鹏在电话里半天没作声,末了说:"坤这种货色,我见得多。你先撑着,别硬顶。我请示代哥。"
加代听完常鹏的电话,只问了一句:"他手底下,管账的是谁?"
"一个戴眼镜的,叫阿和。镇上人说他细算,坤收上来的钱,都是阿和过手。"
"先记下。其他的我来。"
事情没等来"撑着"。半个月后的一个饭点,肥仔坤带八个人进了旺记,指名要见梁旺。梁旺从后厨出来,围裙都没解。坤把一张纸拍在收银台上——是"供货协议",乙方空着,就等签字。
"上个月说好的,怎么还拖着?"
"坤哥,"梁旺擦着手,赔笑,"你那个价,我真做不来。我这楼,毛利就三成——"
"做不来?"坤身后一个穿花衬衫的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得梁旺歪了半边脸,"跟你说话呢,谁让你讲成本?"

第二巴掌又抡过来。这一回梁旺偏了一下,巴掌扇在肩膀上,人撞在收银台上,糖罐摔了一地。食客们噤若寒蝉,有几桌人放下筷子就往外走。花衬衫抄起汤锅边那盆还冒着热气的蛤蜊汤,兜头浇在收银台上,账本、钱箱、菜单,泡了个透。
"签字,明天送我铺里。"肥仔坤把牙签从嘴角剔出来,扔在地上,"不签,你这条街以后买不着一只活虾。旺记这个名字,我让它从台山的菜牌上消失。"
花衬衫临走还踹翻了门口两盆橘树,水洒了一地。散堂的食客们在街对面远远站着看,没有一个人敢过来。等坤的人走远了,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才颠着小脚过来,帮着梁旺扶橘树,一边扶一边掉眼泪:"旺仔,不是婶说你,认了吧。你老丈人那辈人跟姓坤的斗过,斗赢过吗?这镇上的天,就没换过颜色。"
梁旺蹲下去捡账本。泡烂的纸页粘在手上,他捡了很久。那一晚旺记没开门,后厨的灯亮到后半夜——梁旺把泼了汤的账本一页一页拆下来,垫着报纸晾。晾干了,字还认得出。他媳妇问他晾这个干什么,他说:"账不能烂。账烂了,人就说不清了。"
常鹏是当天夜里到的台山,身后跟着加代。
"代哥,"常鹏的声音沉得不像他,"旺仔跟我三年,风里浪里没皱过眉。这口气——"
"气先咽着。"加代说,"他两百斤,你两百斤顶什么用?要掀他,掀他的根。他这种镇霸,根不在拳头,在两条:一条,渔船的第一秤,他收货的独家路;二条,镇上没人敢顶他。断一条,他少一半;断两条,他塌。"
第二天起,常鹏住进了旺记后院,白天陪梁旺采买,夜里画图——广海镇的渔码头、海味铺、坤的收货点,一笔一笔画下来。加代在台山待了三天,见了四种人:渔市管秤的老倌,老人只说了一句"秤是公家的,秤锤早让人换过两回";被坤压过价的三家船主,三家都诉了苦,三家也都在纸上按了手印——按完手印,又都求加代别声张,"我们船还在人家网具铺里赊着呢";镇上信用社的信贷员,透露了坤在铺子里那笔年年只还息的本金;还有县里海鲜批发的一位大买家,聊出了一句要紧的话——"坤的货,出不了县,他那个成色,县外没人接。"
见谁,谁都不知道这位深圳老板要干什么。四条线,四个人名,四个数,一条一条汇到常鹏画的图上:坤的秤压着船主,船主的赊账押在坤的网具铺,网具铺的本金挂着信用社的利息——一根藤,从头到尾缠着一串人。
第四天夜里,加代把常鹏和丁建叫到旺记楼上的包房,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不是计划,是一串人名和数字——四条线,四个数,汇成一页。
马三那边,事情也有了眉目。他上个月在汕尾收鱼干,碰见过一个台山来的二道贩子,一聊,正是阿和的表弟。马三请他吃了两顿海鲜,第二顿桌上,表弟的话匣子开了:阿和跟坤,最近掰了。坤收货的账,阿和做了三年,一笔没错过;上个月坤的堂弟进伙,坤让阿和让出一半过秤的油水给堂弟,阿和不让,坤当着众人的面把茶泼他脸上,说"我的秤,轮到你分"。表弟末了说:"我表哥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记账的本事镇上第一。他现在天天在家磨墨,谁也不知道他磨墨干什么。"
加代听完,让马三递了一句话回去:不出钱,只出一句承诺——坤倒了,过秤的活儿归行会,阿和管秤,工钱行会出,账目张榜,干干净净。
马三的话递过去第五天——就是今天晌午,表弟捎回一个字条。字条上没有字,画了一杆秤。马三把字条拍在桌上:"代哥,秤,应了。"
丁建在旁边听完,问了一句:"那大买家那头呢?"
"那头是台戏。"加代说,"戏台我来搭,你唱主角。"
一个礼拜后,台山广海镇出了一桩谁也讲不明白的怪事。
那天晌午,两部挂省城牌照的皇冠车开进了旺记海鲜楼,下来七个人,为首的五十来岁,大背头,黑绸衫,手腕上一块金表,进门就占了楼上最大的包房。旺记的伙计个个绷着脸伺候——这是梁旺头一天就交代好的:省城"和记海产"的大老板彪哥带团来看货,要谈包销,镇上人都知道,旺记要发了。
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根本不用走漏——两部皇冠在镇上从码头转到海味街,专门慢,专门摇下车窗。不出一个时辰,广海镇该知道的人全知道了。

彪哥在酒楼里摆足了谱。先让梁旺把镇上海货的行市从头报一遍,问得极细:几月出膏蟹,几月的虾最肥,冰怎么配,船怎么包。问到一半,他忽然问:"你们的货,过谁的秤?"梁旺按词答:"镇上的规矩,肥仔坤的第一秤。"彪哥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把茶碗盖子撇了撇。这一眼一句,全落在伙计们的眼睛里,当天下午,全镇都传遍了:省城来的大老板,看不上肥仔坤的秤。
肥仔坤下午三点得到信,坐不住了。旺记要是攀上省城的大买家,他再想拿捏,就是拿捏一条大船。他当天就带人上门,要在酒楼门口把"生意"谈下来。
二楼包房里,彪哥翘着腿听梁旺汇报——梁旺也是头一天才背熟的词。坤在楼下喊话,让人请彪哥下楼。彪哥慢悠悠下来,在楼梯口站定,把坤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开口:
"你就是坤?"
"不敢,镇上人抬举。彪哥来台山,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好尽地主之谊。"
"地主?"彪哥笑了,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上转,"我这张单,一年一百万的海货,包销旺记。你这个地主,管得到我的货吗?"
"彪哥说笑了。海货上了岸,得按镇上的规矩走——"坤陪着笑,"过秤、报数、抽佣,这是几代人的老例。你单子再大,货总得从秤上过。"
"哦?"彪哥把烟往桌上一拍,"哪杆秤?"
"我的秤。"
这两个字说出口,包房门口的伙计、楼下的跑堂,耳朵全竖起来了——镇上多少年没人敢在台面上问这句话,今天让一个外乡人问了。
二楼楼梯上,忽然有个人接了话。阿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声音不大,满堂都听得见:"坤哥,秤是你的,账呢?上个月第一秤到三十秤,四百一十七船,你报给镇里的是二百八十船——剩下的一百三十七船的抽佣,走的是谁的口袋?"
包房里死一样静。彪哥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敲两下,停一下,像个看戏的敲板。
肥仔坤猛地回头:"阿和!你疯——"
"我没疯。"阿和把蓝布包解开,里头三个账本,边角都磨圆了。"我记了三年,一船没漏。哪条船,哪个日子,几斤几两,抽了多少,你堂弟来了以后分走的又是多少——一笔一笔,都在这儿。坤哥,今天彪哥在这儿,省城来的大买卖家,你让我当着人家,把这三年给镇上人念一遍吗?"
彪哥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阿和,别急。我先问坤老板一句——我包销旺记,海货直发省城,不过你的秤。你抽谁?"
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手底下十几号人堵在酒楼门口,可这场面他一时掰不开:打,打不出——省城大买家当着全镇的面,打了他也说不出理;不打,这笔一百万的单子就飞了,飞了不说,阿和那个账本要是真念出来,他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