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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蛟河是八月末。

当地人说:“你来得不是时候,过些日子才好看,满山都是红的。”语气里带着点替人遗憾的意思。

但采访了几天,走了些地方,见了些人,记者渐渐觉得,此时来有此时来的好。

红叶红了,那是老天爷赏饭,是现成的。反倒是叶子青着的时候,一座山城靠什么撑起一年的生计,日子怎么一锤一锤地钉在土地上,才看得真切。

蛟河,路不是现成的,是人用脚底板,一步一步寻出来的。

第一条路:不奔城市奔山沟

张庆康就是寻路的人之一。

凌晨四点,黄松甸镇还在睡着。

张庆康醒了,披上外套,出门,往大棚走。八月的东北山区,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呼气成白雾。这条路他走了22年,闭着眼也能摸到棚门口。

掀开塑料膜,红褐色的灵芝撑开金边伞盖,层层叠叠,铺满棚室。他蹲下来,指尖拂过菌盖——温度、湿度,有没有病害,手一碰就知道。

灵芝娇气。热了烂,潮了霉,孢子粉成熟那几天最磨人——收早了,产量低;收晚了,粉散了,白白浪费。

1998年他从外地回来时,镇里不少青壮年往外走。他从800椴灵芝开始试种。第一年菌种退化,烂了大半;第二年温控失手,又赔了个底掉。

有人说张庆康:“回来干啥,你看出去的人,比你现在强。”

他夜里常常睡不着,蹲在大棚外抽烟,看星星,反复想一件事:回来,是不是选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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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琢磨孢子粉采集——那时行业通病,粉飘在棚里,收不起来。他自己改装轴流风机配布袋,试了半年,效率提了两倍。

方法教给了周边所有种灵芝的农户,分文不取。他说:“我一个人种能挣多少钱?大家都种起来,客商自然就来了。”这话说得轻巧,却是一个农民对市场最朴素的理解——与其独食,不如造海。

20多年过去,这条被质疑过的路,不光他走通了,整个镇子都跟上来了。

第二条路:不种玉米种菌菇

黄松甸镇的账本,是算在土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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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顶子村,200多户人家,曾是省级贫困村。村支书朱建伟上任那天,村集体账户是空的。他没急着招商引资,而是望着村后的山林,算了一笔账:本地冷凉,种玉米是死路,但种菌菇,别处比不了。

“守着资源受穷,不是资源不好,是路没找对。”朱建伟要做的,就是带着全村人把这条路蹚出来。

他盘活4公顷废弃园区,改造水电管网,对接省农科院。200多户,不搞一刀切。缺钱的,他帮着协调贷款,缺技术的,他组织大户上门教。

如今,南顶子村年栽培黑木耳300多万袋,50栋标准化灵芝大棚连片矗立,年产灵芝10万余公斤,孢子粉7.5万公斤。小小的菌菇,实实在在变成村民手里的“金疙瘩”。

在三合村,孙瑞芳种了十几年木耳,早年最愁卖。赶集摆摊,价格全凭人家定,木耳积压大半年是常事。现在不同了,村里统一采购菌种,统一联系客商上门收货。湿漉漉、油亮亮的吊袋木耳挂满棚室,她拍着菌包说:“最怕辛苦种出来没人要。现在有人兜底,心里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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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个村蹚路,到全镇统一标准、对接市场,黄松甸用了20年,把一条看不见的路走成了产业带。菌菇从土里长出来,也把人的根,重新扎回了土里。

第三条路:不卖门票卖炕头

菌菇产业把人留在了土地上,但要让村子真正活起来,还得让外面的人走进来。

黄松甸往西20公里,是拉法山。近些年的“十一”黄金周,这座山能吞下10多万人次的游客。可景区主任陈永生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游客一早进山,爬完主峰拍完照,下午就走了,午饭都不一定在山下吃。一车一车地来,一车一车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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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就在那里,但那是游客的路,不是村民的路。

山脚下的十八垧地村,离景区不到2公里。过去游客从村口过,车窗都懒得摇。村党支部书记杨光说话直:“守着这座山,穷了不知道多少年。”他没抱怨,也没等。牵头成立合作社,盘活村里的闲置房,改造了4座太空舱民宿和11间火炕民宿,配套建了水库垂钓区。

起初村民不信——城里人凭啥来睡土炕?杨光挨家挨户上门商量:保洁用本地人,餐饮用本地人,管护用本地人。月月有工资,年底有分红。

左孝福50多岁了,以前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了几次家。现在做民宿保洁,月月拿钱,天天回家吃饭;胡尚凯把自家木耳摆到民宿前台,客人退房顺手买走;李振强管着垂钓区,旺季月入3000多元。

去年村集体收入破了20万元,参与项目的人均年增收2万多元。

夜晚,太空舱亮起暖黄的灯,游客推门见星空。这座被匆匆路过了多少年的小村,终于找到了一条把人留下的路——不是把风景圈起来卖票,而是把山下的院落,变成风景的一部分。

第四条路:不改乡村画乡村

沿松花湖40公里滨湖公路前行,到庆岭镇杨木沟村,湖边支着画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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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是北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师生发现这里的。湖岸开阔,没怎么被改造过,四季分明,每一季都能入画。消息传开,吉林艺术学院来了,更多高校也来了。2007年就有农户把空房收拾出来给学生住,管吃管住,“绘画民宿”就这么慢慢起来了。

这条路不是规划出来的,是一群画画的人偶然走出来的。但镇里很快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条值得铺平的路。

他们梳理闲置房屋和校舍,改造成集中住宿;整治环湖环境,建观景台、驿站、公厕;引导村民把庭院拾掇利索。现在杨木沟村与7所高校合作,可同时容纳500人写生,年接待过万人次。旺季1户村民月入两三万,村集体盘活旧校舍也有稳定进账。

一位带学生来写生的老师说:“这里的好,不是精心设计出来的。有鸡叫、有炊烟,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学生画的不只是风景,是正在消失的日常。”

乡村的路,有时候不在远方,就在那些最寻常的、几乎要被忽略的日常里。

菌菇、民宿、写生,看起来各不相干。但放在一起看,贯穿其中的逻辑是一样的:黄松甸没有硬改土地的脾性,而是顺着冷凉气候把灵芝和菌菇做到极致;拉法山没有在景区内部盲目扩建,而是把山下的村子拉进来分享收益;庆岭镇没有追逐高端民宿,而是让乡村的日常本身成为产品。

说到底就一句话:先看清楚自己有什么,再决定自己做什么。

红叶没红的季节,蛟河还有灵芝在生长,有游客在看星空,有人在湖边画画。红叶一年只红一个月,而这些事,一年四季都在发生。

来源:彩练新闻

作者:赵广欣 曹梦南 徐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