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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下周安的第二天,周明把衣柜里的几件衣服塞进箱子,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

我靠在床头,腰下面垫着软枕,伤口一阵一阵地疼。周安刚吃完奶,嘴角还沾着一点白,睡在我身边的小床里。

“你要去哪儿?”

周明没看我,拉上箱子的拉链,声音卡了一下。

“出去住几天,彼此冷静。”

这句话他在过去半年里说过很多次。每次争吵,他都把冷静说成一扇门,关上以后,屋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他换鞋,鞋带绕了两圈,怎么也没系好。他低头重新解开,手背上沾着周安吐出的奶渍。

“孩子才出生。”我说。

“我知道。”

他终于抬头,眼里没有刚当父亲的欢喜,只有熬夜后的倦意。

“月嫂不是请了吗?”

“她明天就走。”

“那你先找人。”

周明把钥匙揣进裤兜,箱轮从地板上压过去,发出短促的咯吱声。周安在小床里动了动,眉头皱起,像要哭。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没再看周明。

门被他拉开,楼道里的凉风钻进来,带着一股别人家炖汤的味道。

“我过几天回来。”

他说完这句,门在我面前合上。没有说几天,也没有留下住在哪里。门锁扣住的声音很轻,我却听了很久。

周安哭了。

我弯腰抱他,肚子和腰同时扯着疼,脚刚落地,眼前就黑了一下。孩子的脸贴在我胸口,哭声闷在衣服里,热乎乎的。

“妈妈在。”

我抱着他坐回床边,一只手拍背,一只手去够桌上的奶瓶。奶瓶碰倒了水杯,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落在周明刚才站过的位置。

屋里没有别人。

我给周安换尿布,烧水,清理床单,又把自己身上的汗擦干。忙完时,窗外天已经暗了,厨房的灯亮得发白。

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

彼此冷静,别把事情闹大。

我看了两遍,把消息截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只有这一条。

周安又醒了,手脚胡乱蹬着。我把小床旁边的监控重新调好,确认画面能照到他,才回到床上。

夜里十点多,我拨出一个号码。那边接通后,我没有说话,只听见对方喂了一声,便挂断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的脸。

我把周安抱到怀里,慢慢躺下。伤口还在疼,孩子的呼吸贴着我的手臂,一下一下,细得像水流。

周明走了,屋里却没有空下来。尿布、奶粉、热水,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把每一分钟都占满了。

月子里的第一天,比我想的还要长。

周安凌晨一点醒一次,三点又醒一次。每次哭,我都要先摸他的额头,再看尿布,最后才敢喂奶。

房间里一直有股淡淡的奶腥味,混着消毒水和汗味。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从缝里照进来,地板上亮着一条窄窄的白线。

我刚把孩子哄睡,手机又亮了。

还是周明。

不是电话,是一句简短的消息。

孩子哭的时候你别急,按月嫂说的做。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还捏着半片退烧贴。周明说得像他就在旁边,像他只是暂时走到楼下买东西。

我回拨过去,响到自动挂断。

再打,关机。

周安在小床里哼了一声,我立刻放下手机。弯腰时,腰背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才把他抱起来。

他吃得慢,吸两下便睡着。我轻轻碰他的脸,他又张嘴寻找,眼睛始终没睁开。

“慢点,没人跟你抢。”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愣了愣。

厨房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锅粥。月嫂走之前给我煮了鸡蛋,放在保温盒里。粥已经结了层皮,鸡蛋剥开后凉透,蛋黄噎得喉咙发干。

我喝了几口水,胃里没有暖意,反倒泛起酸来。

生孩子前,周明总说家里有他,什么都不用我操心。我那时在家做财务顾问,接一些熟人的账,收入不算多,却把房贷、水电和家里大半开销记得清楚。

他负责往共同账户里打钱,我负责安排。哪天交物业,哪笔钱买奶粉,我都记在本子上。

周安出生前半年,周明开始频繁加班。

他说公司接了大单,要跑建材市场,也要陪客户吃饭。有几次凌晨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衬衫领口还沾着细小的亮粉。

我问过,他说是展厅新来的女同事,挤电梯时蹭上的。

我没有再问。

那时肚子已经很大,晚上翻身都费劲。他回来得晚,我总会把热汤放在锅里,留一盏小灯。第二天早上看见汤原封不动,便告诉来问候的亲友,周明最近忙,男人第一次当爸爸,总要多挣点钱。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我从回忆里扯了出来。

是王淑琴。

我接通后,她先问孩子有没有吃奶,语气很平常。

“周明呢?”

“他不是在家吗?”

“没有,他出去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后传来王淑琴压低的声音。

“他跟我说,你不愿意让家里人过来,说谁来了你都烦。”

我看着桌上没收拾的奶瓶,没马上回答。

“我没说过。”

“他可能是怕你生气,才这么讲。”

“我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王淑琴叹了口气,像是在替儿子圆场。

“男人刚当爸爸,心里也乱。你别把他逼得太紧。”

我差点笑出来,腰上的疼让嘴角只动了一下。

“是我逼他收拾行李的吗?”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说周安是周家的孩子,等我好一点,带孩子回去住几天。

电话挂断后,我把她说的话记在本子上,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住。

你不愿意让家里人过来。

这句话从周明嘴里说出来,和从王淑琴嘴里说出来,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下午,我打开共同账户。里面的余额比昨天少了两万多。

最近一周有几笔支出,金额不大,日期却挨得很近。有两笔发生在周明说去外地跑客户的晚上,还有一笔备注空着,刷卡地点在城南。

我把页面截下来,连同账单一块存进文件夹。

周安醒来后,我忙着给他换衣服,等再看手机,周明发来一条消息。

别查这些,都是工作上的事。

我没有问他城南有什么,也没有问那两万多花在哪里,只回了一个字。

好。

屏幕那头很快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很久,什么也没发来。

傍晚王淑琴又打来,说周明今晚可能回不来,让我别等饭。

我说知道了。

挂电话后,我去厨房把粥重新热上。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我站在灶前,忽然想起周明离开时那句过几天回来。

可他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周安在房间里哭起来,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短促,急切。我关掉火,扶着墙走过去。

孩子伸着两只小手,脸涨得通红。我把他抱起来,贴到自己肩上,一下一下拍着。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楼下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

我低头看着周安,心里第一次没有等周明回头的念头。只剩下一个很细的疑问,像奶瓶底部没洗净的白痕,怎么擦也擦不掉。

01

周明走后的第一个白天,我被周安的哭声叫醒。

窗外刚亮,厨房水管里先传来一阵空响,接着才有水流下来。我撑着床沿坐起,腰下像压着一块湿木板,动一下都牵着疼。

周安的尿布湿了,哭声细而急。我弯腰抱他,伤口被扯得发麻,只好停在半路,等那阵疼过去。

“马上,妈妈马上来。”

他听不懂,只把脸往我怀里拱。小手抓住我的衣襟,嘴巴张着,哭得满脸通红。

我先换尿布,再冲奶粉。水温计找不到,只能把奶滴在手腕内侧,确认不烫,才把奶瓶递到他嘴边。

他吃得很慢,吸几口便停一下。屋里只剩吞咽声,细细的,贴着清晨的墙面往回响。

我坐在床边,眼睛盯着奶瓶刻度,脑子里却一直闪过周明昨晚离开的样子。

箱子不大,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他拿得很快,像早就知道要带什么,也像早就想过要走。

我原先以为他睡一觉就会回来。

孩子出生才一天,家里满是没拆完的尿布和奶粉,墙角还放着医院带回来的袋子。他不可能真把我们丢在这里。

可到上午十点,他没有回来。

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人接,第三个直接转进了语音信箱。信息发过去,也没有回音。

周安又开始闹,我把手机放到一旁,低头检查他的肚脐。纱布边缘有点卷,我拿出新的贴好,动作放得很慢。

做完这些,后背已经出了汗。

我去厨房煮粥,锅里只放了半杯米。站在灶前时,脚底发虚,只能一只手扶着台面,另一只手拿勺子搅动。

粥煮开后溢了出来,白沫沿着锅边往下淌。我关小火,拿抹布擦干净,手上沾了米浆,黏得不舒服。

手机在餐桌上亮了一下。

周明发来一句,孩子今天怎么样。

我看着这句话,等了片刻才回复,吃过奶,睡了一会儿。

他没有再问我。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擦灶台。那句腰疼、头晕、伤口疼,到了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中午,王淑琴打来电话。

她先问孩子是不是足月,随后又问周明有没有回家。我说没有,她那边便静了一会儿。

“他昨晚跟我说,你不愿意让家里人来。”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碗边。

“我什么时候说过?”

“他说你生完孩子脾气大,谁靠近都嫌烦。”

窗外有电钻声,隔着玻璃一下一下钻进来。周安睡在小床里,嘴角挂着一点奶渍,呼吸很轻。

“我只是想让他陪着。”

王淑琴的声音低下来,像在劝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男人第一次当父亲,也会害怕。你别一开口就怪他。”

我没解释昨晚的事,也没说周明收拾行李时连孩子都没看一眼。说了也没有用,她已经替他选好了理由。

“他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忙完就回。”

“忙完是哪天?”

她没有回答,只说周安是周家的长孙,让我别把家里的关系弄僵。

电话挂断后,我把碗里的粥搅了几下。米已经煮烂,入口仍然发涩。

下午,我打开共同账户。

余额比前一天少了两万多。最近七天的支出挤在页面上,有几笔发生在晚上,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刷卡地点却不在公司附近。

还有一笔消费,时间是周明说去外地见客户的那天。

我把账单往下翻,看到一笔城南商场的付款。备注空着,金额刚好够买一套不便宜的衣服。

手指停在屏幕上,我又往前翻了几页。

同一个账户,近半个月出现了四次类似支出。周明以前花钱会告诉我,哪怕只是请客户吃饭,也会顺手发来一张账单。

这次什么都没有。

我把页面保存下来,给文件夹起了一个日期名称。做完后,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周安在身后哼了一声。

孩子醒了。

我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给他换衣服,拍奶嗝。小床边的监控画面还亮着,能看见他一只小手搭在脸旁。

周明以前说,装这个是为了方便夜里看孩子。

现在他不在,屏幕却一直亮着,像屋里还留着一个不肯说话的人。

傍晚,我又拨了周明的电话。

这次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没有继续打,只把通话记录存了下来。随后去厨房热粥,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碰响。

周安在房间里哭,我关掉火,扶着墙走过去。

他伸着两只小手,脸贴上来时,热气透过衣服钻进皮肤。我抱住他,慢慢拍着背,眼睛却落在那块亮着的屏幕上。

周明说过几天回来。

可这一天,他没有回来,电话也没有接。

我第一次觉得,那句话不是承诺,只是他离开时随手留下的一句敷衍。

02

周明离开的第四天,门口来了一个快递。

那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给周安剪指甲。他的手指细得像一截葱白,稍微动一下,剪刀就不敢再往前。

门铃响了两遍,我没起身。抱孩子时腰伤还没缓过来,走几步便要扶住墙。

快递员在外面喊我的名字。

“林女士,麻烦开一下门。”

我把周安放进小床,确认他没有哭,才慢慢走到门口。箱子不大,外面裹着一层灰色塑料袋,寄件地址是城北一家商场。

收件人写着周明,收件电话却是我的。

我签了字,把箱子拖进屋里。快递单上的备注很清楚,收件人后面还写着一句,琳姐试穿,不合适再换。

我看了半天,手指从那几个字上移开。

箱子里是一套女装。

米白色针织衫,浅灰色半身裙,布料柔软,尺码不是我的。衣服上还挂着纸牌,价钱不便宜,旁边放着一张换货单。

我把衣服重新叠好,没有碰里面的香味。

手机在这时响了,是周明打来的。

我接起,他那边有风声,像是在街上。

“快递收到了?”

“嗯。”

“你先别拆,寄错了。”

“寄错谁了?”

他停顿了两秒。

“客户的东西,地址填成家里的。你帮我退掉,下午有人上门取。”

我看着沙发上的纸箱,忽然觉得这套衣服摆在家里很突兀。家里都是奶粉、纱布、湿巾,只有它干净得不像属于这里。

“客户叫什么?”

“我怎么知道,商场那边填错的。”

“收件备注写着琳姐。”

“就是客户姓罗,内部都这么叫。”

他说得很快,像这件事已经解释过许多遍。

周安突然哭起来,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转身去抱他。孩子的脸埋进我颈窝,热气一阵阵扑过来。

“我现在没空,你让快递自己来取。”

“林晚,你别又开始了。”

“我开始什么?”

“什么都要问,什么都要往心里去。东西退了就完了。”

他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根细线勒在耳朵上。我没有继续争,只说知道,便挂了电话。

周安哭得更厉害,我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走到餐桌旁时,余光扫到手机上的共同账户。

我重新打开账单。

四天前,城北商场有一笔消费,金额和换货单上的原价差不多。付款时间是周明说去客户仓库的下午。

我把纸箱拖到桌边,拿起快递单,对照账单上的日期和时间。

一处能说是巧合,两处也能。

我没有把衣服拿出来,只用手机拍下快递单上的文字。刚按下保存,周安在怀里打了个小嗝,奶沫沾到我肩膀。

我放下手机,先给他擦嘴。

下午三点,快递员上门取件。他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单据。

“这不是女装吗,怎么写成建材客户了?”

我说不清楚,麻烦他带走。

他抱起箱子往外走,门口的鞋柜上还放着周明没拿走的拖鞋。鞋尖朝向门外,鞋面沾着一点干掉的泥。

快递员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打开周明的聊天框,输入了几句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快递已退。

他很快回复。

辛苦了。

三个字,客气得像我只是帮他收了一份文件。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去给周安冲奶。奶粉勺碰到罐沿,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温高了一点,我等着它晾凉,手指无意识地摸到那张换货单。

单据没有被快递一起带走。

上面除了衣服尺码,还有一个取货门店的电话。我用纸巾把边角压平,折好,夹进账本里。

晚上,王淑琴来电话,问我周明有没有回来。

“没有。”

“他说这几天工作忙,等过几天就回。”

“他每天都这样跟你说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望着小床里熟睡的周安,声音放轻了些。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问问。”

王淑琴在那边数落我,说男人在外面辛苦,让我别因为一件衣服把家里弄得不安生。

我没有告诉她,衣服已经退了。

也没有告诉她,我记下了备注上的名字。

电话结束后,我把共同账户的账单打印出来。家里的打印机缺墨,字迹一深一浅,我便用铅笔在旁边标了日期。

城北商场。

两万多的支出。

还有那套不属于我的衣服。

这些东西暂时都不能说明什么。我知道自己不能只凭一张单据,就给周明下结论。

可我也第一次意识到,他所谓的工作,可能并不只是在外面跑客户。

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细密又持续。周安翻了个身,睡袋拉链滑到胸口,我替他往上提了提。

然后回到餐桌旁,把那张快递单重新夹好。

没有追问收件人的身份。

我只是把它留下。

03

那天夜里,周安第一次发热。

我是在凌晨两点摸到他额头的。小小一张脸烧得发红,鼻翼一动一动,呼吸比平时急。我把手背贴上去,又拿体温计量了一遍。

三十八度一。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空了几秒,随后去烧水,翻出医院开的退热药。说明书上的字挤在一起,我看了两遍,才确认剂量。

周明的电话仍然打不通。

我拨了四次,前三次无人接,最后一次直接关机。信息发出去,始终只有一个灰色的发送标记。

周安哭得没力气,声音像被热气烫过。我抱着他在房间里走,伤口牵得发疼,脚下也有些发软。

“别怕,喝一点水。”

孩子嘴唇碰到小勺,刚抿进去便吐了出来。水沿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我赶紧拿纱布擦干,手心全是汗。

五分钟后,王淑琴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开口便问孩子是不是又闹了,听见我说发热,声音立刻紧起来。

“周明不是每天晚上都回去吗?”

我靠着墙站着,怀里的孩子在咳。

“他没回来。”

“怎么可能?他还给我们发了孩子睡觉的画面,说你们都挺好的。”

我低头看着周安。他的眼睛半睁着,睫毛被汗水粘成一小撮。

“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他都是发给你公公看的。”

王淑琴的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像是我故意把简单的事说复杂。

“他说白天忙,晚上回家照顾你和孩子。你是不是又跟他闹别扭了?”

我没有回答,先把体温计夹回周安腋下。屋里只有机器滴的一声,随后数字又跳高了一点。

“三十八度二。”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你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

“我打不通。”

“那你去医院啊。”

我看了看门口。一个人抱着孩子下楼,叫车,挂号,再抱着他等医生,我连想都觉得腿软。

周国强在旁边问了几句,王淑琴把电话递给他。他声音粗,先说孩子小毛病多,再说男人在外头挣钱,不能什么事都指望他。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他说完才重新贴到耳边。

“你们知道他在哪儿吗?”

“还能在哪儿,忙工作呗。”

“哪家公司,哪个客户?”

那头顿了顿,周国强说建材这一行到处跑,具体的他也不清楚。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里那根绷着的线轻轻颤了一下。

周明离开前说出去住几天。王淑琴说他每天回家。周国强又说不清他在哪儿。

三个人的话,像三只没有扣紧的抽屉,里面都露出一点东西,却没人肯打开。

我挂了电话,重新给周安测体温。三十八度三。

我抱着他去了附近的急诊。夜里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薄外套挡不住。我把孩子裹在毯子里,只露出一张脸,边走边护住他的头。

医生说是轻微感染,让我观察两天,按时喂药。护士问孩子父亲怎么没来,我说他有事。

这句话已经说顺了。

回到家,天快亮了。我把药兑进奶里,周安只喝了一半便睡着。我坐在床沿,拿出纸笔,把昨夜的时间和体温一项项记下来。

两点零七分,三十八度一。

两点四十五分,三十八度二。

三点二十六分,三十八度三。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旁边的手机忽然亮起,是周明发来的一条消息。

孩子怎么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回他发热,去了急诊。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知道了,别大惊小怪。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再回复。

上午,王淑琴又问我昨晚是不是折腾得太过。我说孩子发烧,她只说周明已经够累了,让我别让他两头跑。

我听着那句话,手里正在给周安换衣服。尿布里一片湿,孩子的腿轻轻蹬着,脚背上还留着体温计压过的红印。

“他一晚上没回来。”

“不是发了消息吗?”

“消息不能替他抱孩子。”

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洗衣机转动的声音。那一刻我没有再等他解释,也没有再替他找理由。

我把账单、通话记录和这几天的消息按日期排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监控画面每天自动保存,我也把相关日期单独标出来,避免以后找不到。

周安在小床里睡着,额头的热度终于退了一点。

我伸手摸了摸他,转身关掉了客厅的灯。抽屉没有上锁,账本压在最下面,旁边是那张没有追问来处的收件单。

04

孩子退烧后的第三天,我在共同账户里看见了同一个名字。

那天上午,周安刚吃完奶,睡袋上的扣子还没扣好。我把他放进小床,转身去拿账本,顺手打开了手机银行。

城南那笔支出下面,又多了两笔转账。

收款人写着罗琳。

第一笔三千,第二笔五千,间隔不到两天。备注分别是辛苦了和先用着。

我坐在餐桌边,把页面放大,又缩小。那两个字没有变,像一颗小石子卡在鞋底,走哪儿都硌着。

我认识这个名字。

周明的手机里曾出现过一次。那是他出差回来后,别人发到群里的活动名单,我帮他整理工作资料时扫到过。他当时只说是合作方的人,负责会展安排。

“客户那边的联系人,别多想。”

他当时把手机拿走,顺手扣在桌上。

我没有继续问。

现在这两个字出现在我们的共同账户里,后面还跟着八千块钱。

周安醒了,我先给他换尿布,再回到桌边。孩子在身后咿呀了两声,我把手机锁屏,抱起他哄了一会儿。

等他重新睡着,我给周明打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那边很吵,像在商场里,背景有人推车经过,滚轮压过地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响声。

“什么事?”

“账户给罗琳转了八千。”

他没有立刻回答。

“哪笔?”

“最近两笔,备注写着辛苦了和先用着。”

“客户周转,普通人情。”

“普通人情需要从我们的共同账户转吗?”

他那边的声音低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建材公司有时要维护客户,钱先由他垫着,之后会报销。

我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觉得自己像在听一件与家里无关的事。

“她是客户?”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钱是我们的。”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很短,听不出高兴。

“林晚,你产后是不是太敏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还没消下去的肚子,睡衣前襟沾着奶渍,脚边放着刚洗完的尿布。

“我只是在问账。”

“我说了是工作上的事。”

“那把报销单发给我。”

他沉默了。

周安在小床里翻身,床垫轻轻响了一下。我走过去,把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睡袋,才重新拿起手机。

“发不发?”

“你现在连我都不信了?”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周明的呼吸重了些,随后说客户名字都记不清,回头让财务查。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没有回答,电话却被挂断。

屏幕重新亮起时,王淑琴打了过来。

她问我是不是又给周明打电话,说他最近为了工作瘦了好几斤。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问周国强知不知道罗琳。

“什么琳?”

“罗琳。”

王淑琴像是没听清,问我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名字。

“账户有转账。”

“周明不是说了吗,工作上的人情往来。”

我握着手机,手掌贴在桌沿。木边有一道缺口,碰上去很扎。

“他也这么跟你说?”

“他不这么说还能怎么说?你现在坐月子,别天天盯着这些小事。”

“小事是八千块。”

“那也是他挣的钱。”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账户里的钱,一半是周明的工资,一半是我这些年接单攒下的积蓄。房贷和孩子的开销都从里面出,钱进钱出,从来不是谁一个人的。

“共同账户里的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王淑琴立刻沉了声音,说我刚生完孩子,心思太重,什么都能扯到钱上。

她说完便挂了。

我没有再打过去,把转账页面截下来,又把周明的通话记录整理到同一个文件夹。随后登录邮箱,查到他之前发给我的出差安排。

城南会展中心。

三次。

其中两次,正好对应转账日期。

我坐在椅子上,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周安在旁边睡得安稳,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吃奶。

我想起周明孕后期频繁加班的那些夜晚。

他回来时总说客户难缠,说会展那边事情多,说自己连口热饭都顾不上。我替他跟朋友解释,替他挡掉亲戚的询问,还把他半夜回家的时间说成是公司太忙。

现在这些话忽然有了重量。

我打开周明的聊天框,打出一句,你和罗琳到底是什么关系。

看了很久,删掉。

又打出一句,为什么要给她转钱。

仍然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转账记录四个字。

周明很快回复。

你查我?

我没有否认。

他又发来一条,产后多疑不是病,别把自己弄得难看。

我看着那句话,胸口像被热水烫了一下,疼得不深,却一直散不开。

“林晚,你先把证据保存好。”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只有这一句。紧接着又撤回了。

我盯着屏幕,没有回拨。

过了一会儿,周明重新打来,语气缓了许多。

“刚才说重了,你别生气。”

我没有说话。

“罗琳就是工作上认识的人,给她转钱是帮她垫活动费用,过几天就退。”

“她为什么需要你垫?”

“你问得太细了。”

“那我不问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说等忙完一定回家,还问周安有没有哭。我告诉他孩子睡着了。

“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我看向小床边那盏微弱的夜灯。孩子刚退烧,脸上还留着浅浅的红,手背上有护士贴过胶布的痕迹。

“有事。”

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把共同账户的余额转出一部分,留在自己的银行卡里,只够支付房贷和孩子的日常开销。操作完成后,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才按下去。

没有告诉周明。

我把账单、通话记录和转账页面一份份存好,又在纸上写下罗琳两个字,旁边标上日期和金额。

笔记本合上时,窗外正好响起一声闷雷。

周安被吓醒,哭声从小床里传出来。我起身去抱他,手机屏幕在桌面上亮着,周明发来一句。

你这样有意思吗?

我没有回复,只把孩子抱紧了一点。

05

满月那天早上,周明发来消息,说下午回家。

他后面还跟着一句,爸妈一起去,给孩子过满月。

我看着手机,没问他这一个月去了哪里,也没问他为什么忽然想起孩子。周安正坐在小推车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啃,口水把老虎的耳朵浸湿了一半。

“知道了。”

我只回了三个字。

他没有再说话。

这一个月,我把账单按日期装进透明袋,把通话记录抄在纸上,收件单也夹进了账本。原本堆在餐桌下的纸张越来越多,后来我买了几块软木板,把它们钉到客厅那面空墙上。

刚开始只是为了方便查找,后来墙面一点点被填满。

周安的监控还在运行,镜头对着小床。每次我给他喂奶、换尿布,画面都会自动保存。周明离开的那天,我特意把那一段单独存了出来。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开门后却看见陈骁站在楼道里。他四十二岁,穿一件洗得很平整的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林女士?”

“陈先生。”

他没有往屋里探,只把工作证递过来让我确认。

“我按你的要求,把能够公开核实的行程和消费情况整理好了。涉及私人区域的部分,没有越界。”

我侧身让他进来。

陈骁换了鞋,先看了看周安,又看向墙面。他没有露出惊讶,只问我哪些材料已经保存,哪些还需要补。

我把账本递过去。

“共同账户里有多笔转账,收款人叫罗琳。还有城南会展中心的消费,时间和周明说的出差安排重合。”

陈骁翻了几页,拿笔在纸边做了标记。

“账户原始记录要保留,截图只能作为辅助。收件单的原件也别丢。”

“我知道。”

“你确定要继续吗?”

我看着小床旁边的监控屏幕。

“继续。”

陈骁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只把几张打印材料放到桌上。上面是周明在公开场合出现的时间、地点,以及他向公司报备的出差路线。

有些地方和他说过的不一样。

他说在外地跑客户,那天却出现在城南会展中心。说晚上住在公司附近,消费地点却在另一片城区。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仍然可以解释。

合在一起,就像一块块没拼好的瓷片,边缘已经开始割手。

“我只能确认公开信息和合法取得的资料。”陈骁说,“具体关系,需要律师根据整体证据判断。”

“方宁什么时候来?”

“她下午到。”

陈骁离开后,我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抽屉,只留下几张需要展示的内容。墙面上的软木板没有遮挡,周安的小床正好在它下面。

我把摄像头往旁边调了调。

中午,王淑琴打来电话,说他们已经在路上,还问我家里有没有准备红鸡蛋。

我说没有。

她在那边埋怨我,说孩子满月总要有个样子。随后又说周明这段日子太忙,今天特地请了半天假。

我没有纠正她。

下午三点,门外传来周明的笑声。

他先敲了两下门,没等我走近,便自己拿钥匙开了锁。周国强提着一只保温桶,王淑琴抱着一大袋婴儿用品,周明手里还拎着蛋糕。

“周安,爸爸回来了。”

他声音很亮,像这一个月从没离开过。

周安正在喝奶,没有转头。

王淑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笑着说孩子长胖了。周国强站在门口看了一圈,问我怎么没把客厅收拾得喜庆些。

周明走过来想抱孩子。

我侧身避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笑意慢慢落下去。

“怎么了?”

“你先看看墙。”

他转过身。

墙上的材料一张挨着一张,城南会展中心的行程、共同账户的转账记录、收件单,还有按日期排列的通话记录,全都清清楚楚。

王淑琴手里的袋子掉到地上,里面的奶瓶滚出两只。

周国强皱着眉,往前走了几步。

周明没有说话,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掉。他盯着那张收件单,看见收件备注上的字时,伸手便要去撕。

我挡在他面前。

“别碰。”

“你弄这些干什么?”

“等你回来解释。”

“我不是解释过吗,都是工作。”

“那你把这些对着爸妈再说一遍。”

王淑琴捡起地上的奶瓶,手忙脚乱地放回袋子里。

“林晚,今天是孩子满月,有什么事不能以后说?”

我看着她。

“他一个月没回家,今天带着你们回来过满月,为什么不能现在说?”

周国强的脸色也变了,问周明墙上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周明没有答,只说我产后情绪不稳,故意把普通往来说得难听。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

我走到墙边,取下那张收件单,放在桌面上。

“你说是客户填错地址。可同一天,共同账户在城北商场有消费,单据上的备注也不是建材客户。”

周明盯着我手里的纸,嘴唇动了一下。

“那是客户让我帮忙代收。”

“客户叫什么?”

“我说过,工作上的人。”

“名字呢?”

他不说话了。

王淑琴低声劝我别逼得太紧,说男人回来就是想把日子过下去。周国强则问周明为什么一个月不回家,儿子发热那晚也没有出现。

周明转过身,语气开始发硬。

“我不回来,是因为她每天都在查我。”

我看着他。

“我查你之前,你已经走了。”

这句话说完,屋里没人接。

周安在小床里动了一下,监控画面上的小手抬起来,擦过脸颊。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点开那段保存好的监控文件。

画面里是他离开那天的客厅。周明拖着箱子经过小床,孩子在里面哭,他没有停,只把镜头转向墙角,随后关掉了设备。

王淑琴看不清画面,问我那是什么。

“他走那天,家里的监控记录。”

周明猛地伸手来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删过,但我保存了。”

他的脸一下子变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公开行程的打印材料,再把共同账户的转账页面摊开。

“你走那天,我雇了私家侦探。”

周国强抬起头,王淑琴的手停在半空。

我指向墙上的公开行程照片、共同账户转账和罗琳署名的收件单,又调出他摔门前删除婴儿监控的录音。

“这些东西,陈骁已经整理过。方宁三十分钟后到。”

周明盯着我,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门外,电梯停在这一层,叮的一声响。

方宁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