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显示省城医院。我接起来,对方问,是李国强的家属吗。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

八年了。那个把我赶出家门的父亲,居然还能有我的号码。

赶到医院时,天刚蒙蒙亮。后妈彭玉瑾迎面走来,一句话没说,先递过来一张纸。

住院欠费单。六十三万八千四百元整。

病床上躺的不是李国强。是那个从小骂我“野种”的继弟,李熠彤。

我爸靠着墙根站着,两只手绞在身前,头垂到胸口,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门外主治医生翻开登记簿,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是李熠彤的姐姐?

我脖子上那枚玉佩轻轻晃了一下,上面刻着一个字。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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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贝拉,今年二十六。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接到电话之前,我正加班改方案。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看得眼睛发酸。护士的声音很客气,说李国强出了车祸,人正在抢救,让我尽快过去一趟。

我说,你打错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念了一遍我的手机号,又念出李国强的名字,还说家属联系栏填的就是我。

我盯着窗外乌沉沉的夜色,最后说了句,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面前是刚泡好的泡面。

热气糊了一脸。

我忽然想起奶奶还在的那些年,她总说,你爸心里是记着你的。

那时候我总不信。

这个点了,去哪里找车。我翻出通讯录,给同事打了两个电话,没一个接。最后用软件叫了辆长途车,等了二十分钟才有人接单。

上车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姑娘,大半夜的去省城,家里人出事了吧。

我没搭话,只说了句,走吧。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我闭上眼,八年前的老家院子忽然闯进脑子里。

那天彭玉瑾把我的书包从二楼扔下来,课本撒了一地。

她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骂,什么难听骂什么。

李国强站在她身后,一声没吭。

那时候我才多大,十二岁。

我蹲在院子里一本一本捡书。

奶奶从里屋出来,气得浑身哆嗦,她骂李国强,说你这个当爸的连闺女都护不住。

李国强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妈,你就少说两句吧。

后来我就跟着奶奶过了。李家的大门,像跟我彻底断了关系。

到省城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在护士台报了名字,值班护士领着我去住院部。

电梯上了八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彭玉瑾站在病房门口,几个月不见人瘦了不少。

她一看见我,脸上挤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她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寒暄,也不是客气。她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打印的一长串费用明细,最下面那个数字印得黑黑的,六十三万八千四百元整。

我当时就知道,这趟浑水不该踩。我说,我不是来付钱的,我来看李国强。

彭玉瑾把纸又往前递了递,声音里带了丝哭腔,贝拉,你弟弟病了,救命的。

我扫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眉眼看着确实有几分熟悉,可印象里那个上蹿下跳的混小子,现在瘦得脱了形。

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

他叫李熠彤,医生的诊断是急性白血病。已经做了一期化疗,后续要骨髓移植,费用不是小数目。

我把那张纸拍回她手里,我爸呢。

彭玉瑾张了张嘴,走廊拐角处有个男人慢慢站起来。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白了一片,整个人像缩了一圈。他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李国强。八年没见,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本来是准备了一肚子话的,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连个电话都没有,问他凭什么一有事就想起我。

可看见他那个缩头缩脑的样子,那些话全堵在嗓子眼,吐不出去了。

护士在背后叫了一声,李熠彤家属,来个人去医生办公室。

我转头就要走。主治医生拿着个文件夹从办公室出来,正好和我打了个照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又抬头看我,眼神顿住了。

他问,你是李熠彤的姐姐?我说,不是。医生的目光在我和病房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说这上面登记的近亲属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一愣。我什么时候登记过。

医生又看了看病历,说患者家属在入院时填写了你的信息。你既然来了,要不要做个配型?

彭玉瑾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又急又快,是是是,贝拉你是他姐姐,你帮帮他。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算计。我从小就看这个女人的脸色,她对我笑的时候,通常没有好事。

我说了句再说吧,头也不回地走进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家的邻居花婶发来的微信。

“贝拉,你奶奶家老宅的门被人撬了。我路过瞧见的,里面翻得乱七八糟的。”

02

我站在医院大厅门口,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

花婶那边又发了几张照片。

老宅的木门半掩着,锁头歪在一侧。

院子里晒衣服的竹竿倒了一根,地上一片狼藉。

奶奶走的时候把老宅留给了我。虽然多年不住,但隔三差五还是有邻居帮忙收拾。谁动的手?

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彭玉瑾。

她在医院递给我那张欠费单的时候,眼神闪躲,说话节奏也不对。

我转念一想,刚才她确实一直站在病房门口,像在堵我。

我打了个车回县城,到老宅已经是中午了。花婶站在巷子口,一见我就招手,我早上看门开着,吓一跳。进去一瞧,柜子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我进门,满地的旧衣物。

奶奶生前用的樟木箱被掀翻在地上,里面几件旧棉袄散落出来。

我蹲下去捡,看见箱底一块隔板被人翘起,露出个黑黢黢的空隙。

那个位置,我记得以前奶奶放东西的地方。但里头已经空了。

花婶在门口探头,你家没什么值钱东西吧?我没吭声。

奶奶走得急,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她留下那个铁盒,里头只有那枚玉佩。可这里头藏的东西,被什么人拿走了?

我正想着,身后响起脚步声。一回头,彭玉瑾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大袋子,脸色不大自然。她说她来拿点自己的东西。

我没让路,盯了她几秒。刚才你还在医院,一个多小时,你飞过来的?

彭玉瑾下嘴唇抖了抖,说我让你爸留在那儿看着了。我回来拿几件换洗衣裳。她的目光越过我,扫向屋里翻乱的柜子,脸上掠过一丝慌乱。

我开门见山,你找什么呢。

彭玉瑾绷着脸,说我没找什么。

我冷笑,那年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这屋子里的东西你一样没放过。现在奶奶走了,你倒勤快,回来帮你闺女收拾老宅。

彭玉瑾不理我,侧身就往里钻。

我拦在她面前,两个人一进一退,僵在堂屋门口。

她的胳膊撞到我肩膀,我一个趔趄没站稳,脚后跟登空,摔下台阶。

膝盖磕在水泥棱角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手一摸,满手黏糊糊的血。

彭玉瑾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她没拉我,也没道歉。

那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有一丝不忍,又转瞬消失了。

她提着袋子进里屋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什么也没拿走。

我坐在地上,血顺着膝盖往下淌。花婶拿了个创可贴来,说这女人真是狠心。

我没搭话。等腿上的血止住了,我扶着墙从地上爬起来。刚才摔倒的时候,我本能地撑了一下床板。那下面好像有个东西硌了我手。

我弯腰按了按床板,边缘有道细缝。用力一掀,底下掉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信封,里头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是奶奶的手笔:“别回余家,珍重你爸。”

我蹲在地上一遍一遍看这句话,脑子里嗡嗡的。余家?哪个余家?奶奶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个姓。

我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姐,我是李熠彤。有些话想跟你说,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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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回复那条短信。把手机扔在包里,在老宅里待了一下午。

奶奶这句话像根刺扎进我心里。余家,余丽。

我摘下脖子上的玉佩,翻来覆去地看。

这玉佩是奶奶临终前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的,说让她跟着你,当个念想。

我问奶奶这从哪来的,她只说了句,你亲妈的物件,后来就没再睁开眼睛。

我亲妈,我一直以为她是生我时难产死的,从没有人跟我细说过她的事。

傍晚,我坐上了回省城的高铁。手机震个不停,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几条消息。

“姐,我知道你不想认我。”

“但爸真的没有对不起你。”

“他每年都在银行存一笔钱,备注栏写的是‘贝拉嫁妆’。”

“我偷看过他的存折。一直存了二十多年。”

“你要是愿意,去他跑货运的工具箱底下翻翻。”

我看着这些话,指尖微微发麻。存了二十多年的嫁妆。李国强?那个连饭桌上夹块肉都要先看彭玉瑾脸色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放学,他蹲在学校门口等我。

给我塞了一袋热乎乎的烤红薯,然后急急忙忙走了。

他连句完整的话都没说,眼眶红红的。

那年我上小学三年级,后来才知道,那天彭玉瑾在老家闹着要离婚,他专程跑了六十多公里来学校看我。

列车穿过隧道,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到省城已经是夜里了。

我没有直接回住处,在手机上搜了一下余州古镇。

那枚玉佩的成色和刻字,我特意找过懂行的人问过。

对方说这玉的纹样,像是南方那边的老工。

余州,离省城三百多公里。我一个想不通,怎么跟我的身世扯上了关系。

第二天一早,我鬼使神差买了去余州的票。

古镇不大,青石板路两侧全是卖手工银器和木雕的铺子。

我沿街走了一圈,在一家旧货铺前停住。

玻璃柜里放着一堆旧物件,铜锁、老怀表、青花瓷片。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人,戴一副老花镜,手里修着一块旧表。我把玉佩解下来放上去,说大爷,您认得这东西吗。

老人扶了扶眼镜,拿起玉佩看了一阵。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定住,问,这东西你哪来的?

我说家里人给的。

老人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有些发涩,余家的东西。这上面有个“余”字,是余家二小姐的定亲信物。

我心跳漏了一拍,余家二小姐?

老人正要开口,铺子门口忽然进来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很客气地叫我,请问,是李贝拉小姐吗。

我警觉地退了一步。年轻男人笑了笑,递上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余州余氏律师事务所,律师,周文斌。

他说,我们老太太找了你很久了。方便的话,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04

我没跟那个律师走。当时脑子太乱,只说了句不方便,转身就出了铺子。

走到街角,我靠着一根电线杆,心跳得咚咚响。

余家和我的母亲有关系?奶奶说的“别回余家”是防着这家人的?我一肚子问号,每个都找不到出口。

下午我回了县城的老宅。这次没人撬门,屋里还是我上次离开时的样子。我关上门,从堂屋找到灶房,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奶奶藏东西的习惯,我是知道的。她总爱把要紧物件塞在别人想不到的位置。

灶台底下铺着一层青砖,靠内侧第三块砖边缘有些不对劲。

我用指甲抠了抠,松了。

掀开砖,底下是一个黑塑料袋。

袋子里面包了一本发黄的笔记本。

纸页脆得一翻就要碎。

字迹是奶奶的,密密麻麻写了大半本。

我坐在灶台边翻看起来。

前面记的都是些家常琐事,哪年买了几斤米,哪年欠了谁家一笔债。

翻到中段,有一段话让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丽丫头跪在我跟前,说婶子,求求你,让国强把娃带走吧。余家那边要是知道了,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孩子的。她脸色白得吓人,刚出了月子,站都站不稳……”

我一遍一遍读这段,手开始抖。继续往后翻,奶奶记的时间线越来越清晰。

“李国强那年跑货运,在秦岭翻了车。山里下大雪,手机没信号,搁浅了两个晚上。是路过的余丽发现了他,把他背到附近诊所,又替他垫了医药费,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余丽是余州余家在外的女儿。没结婚,怀着孩子。余家放话,不认她这个丢人现眼的闺女。”

“余丽产后大出血,一直没养好,拖了几个月,人快不行了。”

“她托国强把娃带走。她说婶子,我这辈子没求过人,这孩子不能回余家。”

我合上笔记本,胃里一阵翻搅。奶奶说的“丽丫头”,就是我的亲妈。

那个懦弱了大半辈子的李国强,那个在彭玉瑾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男人,是我妈的救命恩人?

而我的亲妈,不是李国强的妻子。

我甚至连他出轨生下的私生子都不是。

我只是他替别人养的孩子。

我揣着那本笔记去了省城医院。

李熠彤还在重症监护室。

李国强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双手撑着膝盖,盯着一块地砖发呆。

我走过去,把笔记本往他面前一递,翻到那一页,指给他看。

我问,余丽是谁。

李国强看见那个名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他的嘴唇剧烈地抖,手里的纸拿不住,飘落在地上。

我又问了一遍,余丽是谁。你告诉我,我究竟是谁的女儿。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监护仪器的滴答声。

李国强忽然蹲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压抑的呜咽声。

好半天,他才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的:“你是余丽的女儿。她让我答应她,绝不把你送回余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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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蹲在他面前,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李国强始终没有抬头,身体蜷缩成一个弓形,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我看着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那些在这条走廊里憋了几天的疑问和愤怒,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站起身,转身要走。他叫住我,贝拉。

我没回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扶着墙站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余丽不是余家正经的小姐。

她是余家老爷子外面的女儿,后来才接回余家养。

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余建军,为了吞掉老爷子那份家产,要拿她联姻换投资。

余丽不肯,半夜跑了。

她什么人都没有,只认识我这个跑货车的。

他咳了两声,声音更哑了。她救过我的命。那年要不是她,我早就死在秦岭了。后来她求我,说她活不长了,让我把娃带走,别让余家找到。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你答应了她,就把我抱回了家。

他点点头。

旁边的墙壁在灯光下泛着白,把他脸上每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骗彭玉瑾,说娃是我的。

她闹着要去医院做亲子鉴定,我吓唬她,说真做了鉴定就离婚。

她到底没敢。

我说,所以彭玉瑾恨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你根本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他把头又低下去,没有吭声。

我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想笑,又笑不出来。

那些年被骂“野种”的委屈,那些年被赶出家门的屈辱,到头来只是一个男人为了回报一份恩情,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

你图什么呢?我问他。

李国强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你妈走那天,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三个字。她说的什么,他始终没有说。

他说不下去,转身进了病房。门掩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

我站在走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地砖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手机震了,是新短信。

那个余家律师发来的,李贝拉小姐,老太太想见您。

她说她欠您母亲一句对不起。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兜里。转身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起风了。街边的梧桐叶子被卷起来,落了满地。

我没回出租屋。

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李国强住院前跑货运给人租的那个旧车场。

看门的大爷认得我,愣了愣,说你是老李家的姑娘吧。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铁皮棚,老李的东西都堆那儿,没人碰过。

铁皮棚的锁锈了,我拧了几下没拧开。

边上捡了块砖头砸了两下,锁芯松了。

里面是一辆破旧的小货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一股机油味扑鼻而来。

驾驶座座椅皮面磨得发白,仪表盘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工作台的手套箱里塞满了票据和零钱,我一样一样翻出来。

最底下压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铁盒。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

我翻开存折,第一行的日期,就是二十六年前。

最后一笔存入,是三个月前。

每笔钱不多,有的八百,有的五百,多的时候有两千。

备注栏写了同样的四个字,贝拉嫁妆。

合上存折的时候,车窗上落了几滴水珠。下雨了。

06

我在那辆破货车里坐了不知道多久。雨声打在车顶的铁皮上,噼里啪啦的。

存折上那个名字,那个用了二十六年的开户名,攒下来的每一笔钱,都朝着一个方向。“贝拉嫁妆”。

他存的那些钱,如果按利息算,早可以买一栋老家的房子了。他一条条攒着,什么都不说,像一堵墙一样,把所有的亏欠都扛在自己身上。

那晚,我睡在了出租屋里。闭上眼全是李国强蹲在走廊里的背影。第二天一早,手机又响了。余家那个律师的电话。

我接起来。那头换了一个声音。苍老,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电话里说:“你是贝拉吧?我是你外婆。”

那一瞬间,我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我没说话。

那个声音也不急,继续说,你跟你妈年轻时长得很像。

我找人寻你十几年了。

你爸带着你藏得好,像躲债一样躲着我。

最后那句话里带了点哽咽,我听了心里一紧。她说,我来省城了。想见你一面,行吗。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阳光已经爬上了对面楼顶。昨晚那只存折被我搁在床头柜上,昨夜里我反复地翻。我开口说,行。约在哪里,我去接您。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佩。

奶奶留给我,余家的东西,如今余家老太太找上门来了。

李家这边,李熠彤还在病床上躺着,他还等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到了酒店,大门敞着。那个姓周律师迎出来,把我领到电梯口。他不多话,只是很客气。

五楼走廊尽头,一间茶室的门半掩着。

推门进去,窗边坐着一位老太太。

头发全白了,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开衫。

她见了我,慢慢站起身,目光从我脸上滑过。

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情绪,嘴唇动了动,愣是没叫出声音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你长得真像她。

我没接话。坐下后她亲手给我倒了一杯茶,说这茶是你妈以前爱喝的大红袍。

我握着那杯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我说,这枚玉佩是您给她的吧。掏出玉佩放在桌上。

老太太的手颤了颤,伸手接过。她摩挲着玉佩上的“余”字,半晌没说话。边上那个律师识趣地退出了茶室。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老太太慢慢地放下玉佩,说,你妈是余家的孩子。

我是她母亲。

当年她哥做的那件事,我一直没拦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亏欠。

我从她脸上看到了那种藏了很多年的疼。

我说,您知道我妈后来怎样了?

老太太闭了闭眼,我知道她生了个女儿,也知道她走了。

我找了她五年。

后来打听到你被一户姓李的人家带走了,去了南方。

我派人去找过。

李国强抱着你满村躲。

我当时恨过他,想着他凭什么带走我外孙女。

现在我明白了,他是护着你。

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你那个爸,是个好人。

我没有接这句话。茶室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的马路上车流声隐约传来,像很远的地方在潮落。

我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面前。里面装着捐赠表格和那家医院的费用清单。

我说,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病床上躺的那个孩子,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他爸养了我。我想救他,可六十多万我拿不出来。

老太太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抬头看我,目光里有些惊讶。你要我帮李家?

我没有躲开她的视线,我说,我妈欠您的东西,她已经还不上了。

李国强替我挡了二十多年的风,我现在想把这份情还回去。

您要是不愿意,那就当我没提过。

老太太放下玉佩,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钱不是问题。可你不欠李家的。你欠不欠他,我心里有数。

我看着她,把玉佩往她面前推了推。我说,这块玉您收好。等我查清楚我妈当年的事,再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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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医院来了消息。李熠彤病情突然恶化,出现了感染,医生建议尽快安排移植。

李国强在走廊里急得团团转,手指头都快搓破皮了。

彭玉瑾坐在长椅上,眼睛红肿,整个人像绷紧的弓。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主治医师正和一位主任谈着什么。

见我站在门口,他招了招手,说你的血样结果出来了,和患者是六个点位里的五个点相合,属于半相合供者。

虽然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临床上可以做。

他说完看了看我的表情,补了一句,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半相合,概率很低。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脑子里翻来覆去。

没有血缘关系,概率很低。

我和那个躺在床上骂我“野种”的混小子。

我和那个在我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往我书包里塞他偷藏起来的糖果盒的李熠彤。

后来我才从李国强的旧相册里知道,小时候的李熠彤是会跟在我身后喊姐姐的。

后来他越来越大了,彭玉瑾告诉了他那些话。

他渐渐学会了别人的语气,管我叫“野种”,可每次叫完,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靠在医生办公桌边,看着墙上的配型表。窗口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翻了一角。我说,我签。

医生有些意外,问我不再考虑一下?

我说,不用考虑了。给我一份同意书。

回到病房楼层,彭玉瑾还坐在长椅上。我走到她面前,她站起身,目光闪烁。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低头一看,是捐献造血干细胞的知情同意书。上面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彭玉瑾愣住了。她拿着那张纸,手抖个不停,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怎么……你之前不是不肯吗?

我说,你不是早就替我安排好了吗。不然医院里怎么会有我的血样配型记录?

彭玉瑾脸色变了一瞬,张了张嘴。我看着她,心里没有多少恨意。毕竟她的做法,是为了她的儿子。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几个月前,你爸跑车的时候来省城看我。

我趁他不在,从他车里拿了一把你的旧牙刷。

送到检测中心做了配型。

她说完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我没指望你能同意。

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儿子等死。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你这辈子,算计过我很多次。只有这一次,你没有为自己打算。

彭玉瑾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走进病房,李熠彤正醒着。

他戴着口罩,露在外面的眼睛又大又深。

看见我进来,那眼睛里闪过一点光,又迅速垂下了。

我没有多说什么,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糖果盒,放在他枕边。

我说,那年你塞我书包里的东西,我留到了现在。以后别做那种事了,人家会以为你姐欺负你。

李熠彤闭上了眼睛,口罩的边缘湿了一片。过了很久,他轻轻叫了一声,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