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个女的,今年已经54岁了,现在到处找人,给她介绍对象
楔子
五十四岁的陈玉芬,站在小区花园的老槐树下,对老姐妹说得斩钉截铁:“我要找老伴,趁我腿脚还利索,得把这后半辈子活出个样子来。”
消息当夜就长了翅膀,整栋楼的窗户后头都有人在嘀咕:这把年纪了,孩子都成家了,怎么还这么折腾。
她儿子的反对声里带着心疼,陈玉芬却把存折往桌上一放:“我养大了你,现在该养我自己了。”
第一章 彻底放下,为自己活一次
那晚的议论像三月的柳絮,钻进陈玉芬耳朵里的时候,她正蹲在楼下花坛边拔草。住在三单元的王婶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又退回来,蹲在她边上。
“玉芬,听说你要找老伴儿?”王婶的声音压得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真的假的了?”
陈玉芬拍了拍手上的泥,直起腰:“真的啊,明天就托秀兰给我张罗。”
王婶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挤出个笑:“你这是……日子过得好好的,周宇航都成家了,何必呢?”
“就是因为他成家了,我才闲下来了。”陈玉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我这辈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不能到头来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过吧?”
王婶不再接话,脸上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写着“想不通”三个字。她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玉芬一眼,那眼神又好奇又惋惜,跟看一个做了荒唐事的孩子似的。
陈玉芬没理她,继续弯腰拔草。花坛里的月季刚冒了花苞,红红粉粉的一小片,看着心里就舒坦。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第二天一早,她在小区门口买油条的时候,炸油条的老赵隔着油锅朝她喊:“陈姐,听说你要找对象?我有个表弟,老婆走了三年了,要不——”
“行啊,”陈玉芬接过油条,一点也不害臊,“身板正不?走路利索不?说话不流口水吧?”
老赵被她的直白逗笑了:“身板正,说话也利索,就是年纪比你大点,今年六十三。”
“六十三没事。”陈玉芬掏钱,“只要脑子清楚,通情达理,年龄不是问题。”
她拎着油条往回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两个女人压着笑的嘀咕声。一个说:“你瞧瞧她,越老越疯了。”另一个说:“可不,都五十四了,还找什么对象,也不怕人笑话。”
陈玉芬的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没回头。油条的热气熏在脸上,她的眼睛有点潮,但她吸了口气,把步子迈得比刚才还大。
晚上七点多,周宇航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他在一家汽修厂当车间主管,平时下班回来总要先去洗个澡,今天却把外套一脱,径直坐到了沙发上。
“妈,你坐,我跟你说个事儿。”
陈玉芬刚端了碗稀饭出来,看他这副架势,把碗放在桌上:“说吧。”
“我今天在厂里,同事拉着我笑,说看我妈妈在找对象。”周宇航的声音越说越沉,“我当时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陈玉芬坐下,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你觉得丢人了?”
“我不是觉得丢人,我是觉得……”周宇航抓了抓头发,“妈,你都五十四了,安安生生的日子不过,闹这个干什么呢?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还怎么在单位做人?”
陈玉芬抬起头,看着儿子的眼睛:“你单位的同事怎么看你,比我这后半辈子怎么过还重要?”
周宇航被噎住了,眉头拧成一个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一个人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现在小雅也进门了,以后有了孙子,你帮着带带孩子,跳跳广场舞,多好的日子。你非要——”
“我累了,宇航。”陈玉芬放下筷子,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白,“你爸走那年你才十一岁,我一个人在纺织厂三班倒,又要上班又要管你。后来你上初中,长身体,我舍不得吃,一个月只割半斤肉,全给你包了饺子。你考上技校,我半夜在厂里上夜班,想到你要住校了,眼泪哗哗掉,机器的声音都盖不住。”
周宇航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眼眶却先红了。
“那时候我年轻,日子再苦我都咬着牙扛。我想等我儿子长大了,我就熬出头了。”陈玉芬的嗓子有点发哑,“现在我熬出头了,你娶了媳妇,有房有车,日子好过了。可我呢?我这屋里就我一个人,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没意思。晚上看电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盯着桌上那碗渐渐凉了的稀饭,语气平静下来了:“宇航,你大了,有你的日子要过。我这辈子该为你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回。”
周宇航低着头发了好一会儿愣,最后闷闷地说了句:“那你也不能这么说找就找啊,万一遇上个骗你钱的呢?万一人家图你房子呢?”
“你妈妈我活了五十四年,什么样的坑没见过?”陈玉芬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你放心,我有退休金,饿不着。房子是你外公留给我的,谁也骗不走。我就是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说说话,做个伴儿,真遇上不对的人,我比谁都跑得快。”
周宇航没再反驳,站起来走进厨房去盛饭。陈玉芬听见他开碗柜的声音,知道儿子心里不痛快,但她不怪他。这孩子从小没爹疼,把妈妈当成了天下唯一的依靠,现在妈妈说要去依靠另一个人,他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吃完饭,陈玉芬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儿媳妇小雅端了个凳子坐在门口,轻声说:“妈,我觉得你做这个决定挺好的。你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
陈玉芬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小雅一眼,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她心里突然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小雅,你回去多劝劝他。他不是不孝顺,”陈玉芬擦干碗,低声说,“他就是把我当成他的事管习惯了,一时半会儿拧不过来。”
小雅点头:“你放心,他那边我来跟他聊。”
当天晚上,陈玉芬躺在床上没有睡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在被子上,她又想起下午邻居们的那些窃窃私语。说她不正经的有,说她老来俏的有,还有人说她是想男人想疯了。
她拉上被子,对自己笑了一下。那些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她这辈子听过的难听话够多了。当年李建国跟别的女人跑了的时候,厂里多少人看她笑话?她不也咬碎牙咽进肚子,硬是把日子过了下来。
如今她活到这把岁数,什么都会怕,就是不怕别人说了。
第二天一早,陈玉芬在小区门口遇见了刘秀兰。刘秀兰穿一件大红褂子,远远就朝她招手,嗓门亮得跟广播喇叭一样:“玉芬!我帮你物色了一个!退休的老陈,今年六十一,老婆走了两年了,人是正经人,在公园茶座等你呢!”
陈玉芬愣了愣神,没想到这老姐妹动作真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衬衫,稍微整理了一下衣领,朝刘秀兰走过去:“急什么,我这不还没吃早饭吗?”
“吃什么早饭呀!”刘秀兰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都跟人家约好了九点见,你赶紧的,别让人家等着咱们老娘们儿。”
陈玉芬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忍不住笑起来:“那就去看看吧。”
她嘴上说得轻松,一颗心却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五十四岁了,头一回正儿八经地去见一个陌生男人,感觉自己跟青春那会儿似的。
她忽然想起当年在高中校园里,她曾经偷偷喜欢过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那男孩总在篮球场上奔跑,高高瘦瘦的,笑起来牙齿特别白。
很多年不曾想起这件事了,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挽住刘秀兰的胳膊,迎着春天的暖风,朝小区大门口走去。
第二章 第一次相亲,遇上老熟人
刘秀兰拽着陈玉芬走到公园门口才撒手,拿手指头往茶座方向一戳:“人就在那边,穿灰夹克的,你看见没?我先去逛逛菜市场,你们俩聊着,回头我再问你情况。”
陈玉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茶座角落坐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端着一杯茶往这边张望,看上去精神头不错,腰板也挺直。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衬衫领子,刚迈出两步又回头瞪了刘秀兰一眼:“你倒是跑得快。”
刘秀兰已经像阵风一样拐进了菜市场方向,留下一串爽朗的笑声。
陈玉芬稳了稳心神,朝茶座走过去。男人也看见了她,连忙站起来,朝她点了点头:“是陈玉芬吧?我是老陈,刘姐介绍的那个,你叫我老陈就行。”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踏实,不像那种咋咋呼呼的男人。陈玉芬心里稍安,在对面坐下,笑了笑:“你来得早。”
“我退休了,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早来了会儿。”老陈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喝口茶,天儿有点热。”
两人聊了几句客套话,老陈说他以前在机械厂干了大半辈子,老伴两年前查出来肺癌,从发现到人走,前后不到四个月。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平静,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了白。
陈玉芬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她懂那种感觉,有些话闷在心里太久了,说出来反而好些。
老陈也自觉失态,放下茶杯笑了:“嗨,我这话匣子一开就说远了。刘姐说你以前在纺织厂上班?”
“对,干了二十多年,前年退的。”陈玉芬说,“一个人带着孩子,那些年又上班又带孩子,日子紧巴巴的,也熬过来了。”
老陈点了点头:“你儿子现在干啥呢?”
“成了家,在广告公司上班,儿媳妇做会计。”提起儿子,陈玉芬语气里有一股做母亲的欣慰,“他俩都挺懂事,就是不常回来,家里就我一个。”
“那跟我差不多。”老陈说,“我闺女嫁到外地去了,一年也就过年回来一趟,平时打个电话,催我多出去走走。”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距离感慢慢消失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茶座上,春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偶有花瓣落在茶杯边沿。陈玉芬觉得心里松快了些,这些年在厂里挣生活、拉扯儿子,从来没工夫坐下来跟一个男人这么平平淡淡地喝茶聊天。
聊到后面,老陈忽然看着她,笑着说:“玉芬,我说出来你别笑话,其实咱们好像是初中校友。”
陈玉芬一愣:“你也是八中的?”
老陈点头:“我在你们隔壁班,我比你高两届。那时候你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学校橱窗里总贴着你的照片,我有点印象。”
陈玉芬仔细端详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记起来了:“你是不是当年打篮球特别好的那个老陈?个子高,穿一双白球鞋,学校运动会老能看见你拿奖。”
老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怪不得我一见你总觉得面熟。”陈玉芬也笑起来,“你变化不小,那时候瘦,现在发福了。”
“老了嘛。”老陈说,“你要是不说,我也认不出你是当年的陈玉芬,那时候你扎两个辫子,走路带风。”
两个人因为这个意外的“老同学”身份,话又熟了几分。老陈说起当年学校门口那家豆腐脑摊子,说起体育课上的趣事,陈玉芬偶尔插一句,两个人哈哈大笑。
这样的气氛,陈玉芬好久没有经历过了。她想起自己这二十多年,除了车间就是家,除了儿子还是儿子,日子就像一条笔直的铁轨,一眼望到头。眼前这个男人让她觉得,生活好像还有另外的可能。
茶喝到第三杯,老陈忽然沉默了一下,搓了搓手:“玉芬,我跟你实话实说。我对我未来这日子有盼头,我也想找个伴儿,你说一个人住那两间屋,饭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没滋味……”
他说到这儿顿住了,似乎在措辞。
陈玉芬放下茶杯:“你有话直说吧。”
老陈叹了口气:“我闺女那边,不太支持我再找。她说我都这个岁数了,好好保养自己就行了,找个后妈回来伺候你吗?她话说得有点难听,但我也不想跟她吵。”
他抬起头,目光恳切:“可我还是想找,我就是想找个说说话的人。我闺女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实事求是我这日子确实孤单。”
陈玉芬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表态。
她太熟悉这些话里的分量了,她也怕自己找一个,到头来被人家儿女拦着、防着,日子过得比一个人的时候还要憋屈。
老陈见她沉默,赶紧说:“我不是说让你非得答应,我就是想着吧,咱们认识认识,处处看,成不成的再说。你要觉得我这人还行,咱们就多走动走动,要是你觉得不合适,也没关系。”
陈玉芬点了点头:“老陈,咱这岁数了,说话都敞亮点。我是想找个踏实的伴儿,不是想找个麻烦。你说你闺女反对,我心里确实有点犯憷。”
老陈苦笑:“这我懂。可你想啊,子女他们过他们的日子,我这后半辈子,总得为自己做回主。”
这句话跟陈玉芬那天跟儿子说的话几乎一样,她愣了一下,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来。
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起身往外走。老陈问她:“你觉得我这人还行不行?要是行的话,下回我再约你出来喝茶。”
陈玉芬想了想,说:“老陈,你这人不错,咱先处着看看。但你闺女那边的事,咱们得慢慢理清楚。我不想惹一身麻烦。”
老陈点头:“行,我跟我闺女再谈谈。”
两个人道了别,陈玉芬沿着公园的石子路慢慢往家走。春风把地上的花瓣卷起来,又打着旋儿落下去。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老陈的笑脸,一会儿是老陈那句话,又一会儿,她莫名想起当年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
那时候她十七岁,蹲在操场边看篮球赛,看高年级的男生在场上奔跑。她记得阳光特别足,记得那人投篮之后回头笑了一下。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藏了很多年,她都快忘了,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又冒了出来。
晚上,陈玉芬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海里忽然涌出很多年前的情景:李建国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桌上,一言不发地收拾了行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那时候周宇航才六岁,抱着她的腿问爸爸去哪儿了。
她蹲下来,搂着儿子,说爸爸出差去了。然后她一个人把儿子哄睡着了,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天亮。
那段日子她从来不肯跟别人提,连刘秀兰都没说过。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那些委屈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紧眼睛,过了好半天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高中操场,阳光热烈,蝉鸣聒噪。一个穿白衬衫的男孩远远地朝她跑过来,但她怎么都看不清他的脸。
第三章 儿子反对,儿媳妇却偷偷支持
周宇航是第二天傍晚才知道这事的。
他在厂里跟同事老张交接班,老张随口问了一嘴:“宇航,听说你妈妈要找老伴儿了?我丈母娘跟你们小区一个阿姨跳广场舞,说看见你妈跟个老头在公园喝茶,聊得挺热乎。”
周宇航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他笑了笑:“您听岔了吧,我妈没有。”
老张也没多想,打个哈哈就走了。周宇航把工具收拾好,换了衣服骑车往回走。四月的风暖洋洋的,吹在人脸上本应该是舒服的,可他越骑心里越堵。他没记错的话,自己妈妈今年五十四了,家里又不缺吃穿,找哪门子的老伴儿?
一进家门,陈玉芬正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抬头见儿子回来,问了一句:“今天回来得挺早,你吃饭了没?我包了饺子。”
周宇航没接她的话,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妈,我听人说您在找对象?”
陈玉芬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接着择菜:“是啊,秀兰给我介绍的,一个退休的中学老师。”
“您都这把年纪了,不嫌丢人吗?”
这句话冲口而出,连周宇航自己都觉得分量太重了。可他看着妈妈坐在小板凳上,围着那条旧围裙、手指甲缝里沾着泥,一股无名火就往上蹿。他爸二十年前甩手走了,他妈一个人在毛巾厂干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到退休、熬到自己结了婚、日子安定下来了,她倒好,折腾起来了。
陈玉芬捏着韭菜的手微微发凉,半晌没说话。她不抬头,也不接话,只把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择得干净利落。
“你爸当年那事,您是忘了?”周宇航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难受劲儿,“外头那些人嘴里没把门儿的,传出去人家怎么说您?怎么说我们做儿女的?”
“你爸那事,我没忘。”
陈玉芬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不高不低:“我没忘了他是怎么走的,也没忘了那些年你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找不找对象,跟你爸没关系。我不亏欠谁,也不用不好意思。”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又去拿韭菜。
厨房里一时安静得吓人。周宇航站在客厅中间,气得脸都白了,但一句狠话都说不出来。坐在那里的这个女人头上已经有了白发,腰围也比以前粗了一圈,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极了他小时候被人骂“没爹的野孩子”、她领着他去人家门口讨说法时的那副模样。
小雅从卧室里出来了,她穿着睡衣,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刚才的对话她都听见了,她走过去扯了扯周宇航的袖子:“你进来说话。”
周宇航憋着一口气被她拽进了卧室。小雅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你刚才那话说得太过分了。妈一把年纪了,你让她脸上挂得住吗?”
“我是为她好。”周宇航眼睛红了一圈,“你说她这个岁数,找个对象回来是伺候人家,还是让人家伺候她?那男的什么家庭、什么底细,咱们都不清楚。万一是个图她退休金的呢?”
小雅叹了口气:“妈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为什么想找?”
周宇航愣了一下。
“妈这个人一辈子好强。你小时候她怕给你找后爸受委屈,一直没动这个念头。现在你成家了,有媳妇有孩子了,她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这才提出来要为自己活一回。你想想她这些年省吃俭用,连件像样的大衣都不舍得买。人家到这个时候想找个伴儿,不是正常吗?”
周宇航低着头不吭声。
小雅又说:“你换一个角度想,妈要是真能找到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咱们做儿女的反而踏实。她一个人住那两间屋,头疼脑热的谁照应?我离得远,你也忙,难道天天请假回来?妈现在还有精力,还能跑能跳,你非要等她动不得了再去后悔,那才叫真晚了。”
周宇航仍然沉默。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自己的鞋尖。他想说“我不是反对她找”,可刚才那句话说都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外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是陈玉芬在厨房里洗菜。水管开着,哗啦哗啦的,像是故意用这声音把屋里的尴尬填满。
第二天,小雅趁周宇航上班去了,把陈玉芬拉到阳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妈,这是五百块钱,您拿着,想买件新衣服就买,别委屈自己。”
陈玉芬愣住了,连忙推回去:“我不要你的钱,你们小两口还得攒钱呢。”
“妈,您听我说。”小雅握着她的手,声音轻软,“咱们家不宽裕,可也不差这一口饭。您这些年把这个家操持得干干净净,该享享福了。您去看对象也好,去买件好衣裳也好,那是您自己挣来的日子,您拿得心安理得。”
陈玉芬低头看着手里那五百块钱,两张一百、三张五十,叠得整整齐齐。她张了张嘴,鼻子一酸,眼泪吧嗒掉在手背上。
“我做了一辈子饭,没一个人跟我说过这话。”她哑着嗓子说。
小雅递了张纸巾给她,也没多劝,只说:“妈,您日子过得好了,我和宇航才安心。”
上午十点多,陈玉芬刚把那五百块钱夹进存折里,手机响了。屏幕上一串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冷不热:“陈阿姨吗?我是老陈的女儿,陈雪。”
陈玉芬心里咯噔一下:“你好。”
“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呢,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爸这个人吧,心软,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人。但他这个年纪,真的不适合再谈什么对象了。”陈雪的语气客客气气,话里却带着一股明显的排斥,“我爸有高血压,身体也不好,我们做子女的只盼着他安安静静过晚年。您也是有儿子的人,应该能将心比心吧?”
陈玉芬捏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尽量平静地回她:“你爸的事,是你爸自己跟我说想找个伴儿。我没上赶着。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当面跟你爸商量清楚也行。”
“反正话我说到这儿了,请您以后别再跟我爸来往了。”陈雪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响了很久,陈玉芬举着手机,半天才放下来。阳台上风呼啦啦吹过来,她一个人站在水泥地上,心里又酸又涩。她没做错什么,也没图老陈什么东西,可人家女儿这通电话,字字句句跟针似的扎过来。
她把手机搁在窗台上,蹲下来收拾花盆架子上的土,手有点抖。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直起腰,对着窗外那棵发了新芽的桂花树低声说了一句:“你们都觉得我这岁数不该折腾了,可我偏要折腾出个样子来。”
她想起老陈那天说的话,子女过他们的日子,我这后半辈子,总得为自己做回主。她活了五十多年,大半辈子都在让别人舒坦。以后的日子,她想让自己也舒坦一回。
回到屋里,她把那五百块钱拿出来,抚平了边角,又小心地放回存折里。窗外春光大好,玉芬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
她想去看看,这城里的春天到底有多长。
第四章 天意弄人,再次错过
陈玉芬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等了三趟车,又折返回去,在水果摊上买了两斤砂糖橘。她站在老陈家楼下,看着那扇贴着褪色福字的窗户,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老陈的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老陈才接起来,声音有点闷:“喂,哪位?”
“老陈,是我,玉芬。”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那天公园一别,我这心里一直记挂着,今日想当面跟你聊聊天,你要是得空,我在上次那个茶座等你。”
老陈那头沉默了几秒,透着些犹豫:“玉芬,我今天……怕是走不开。”
“不急,你什么时候忙完了就什么时候来,我等你。”陈玉芬说着,挂了电话,没给他再想的余地。
她往茶座去的路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老陈是初中同学,那时候班里四十多个孩子,他坐在最后一排,个子高,话少,成绩中等偏上。初中毕业三十年没怎么见过面,那天刘秀兰牵线,在公园茶座一坐,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老陈也认出了她。两人越聊越热络,陈玉芬问起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老陈只是低着头转茶杯,说他老伴六年前走的,家里闺女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守着两室一厅,日子过得无波无浪,就是冷清了些。
陈玉芬听了心里一动。她何尝不是这么过来的?儿子大了,成了家,厨房里没有等她吃饭的人,夜里床头灯亮了又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在茶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茉莉花茶,把茶杯洗了一遍,又给自己倒满。等了一个钟头,窗外的太阳从正当头顶偏到了楼角,老陈还没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一条消息。
陈玉芬心里逐渐明白什么,却仍然不甘心。她招手让服务员续了水,正犹豫要不要再打个电话,门口进来一个人。
老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比那天清减了些,眼睛有些发红,像是没睡好。他看见陈玉芬,微微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没碰茶杯。
“喝口茶。”陈玉芬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茉莉花茶,你上回不是说喜欢喝的?”
老陈应了一声,却只拿手指头摸索着杯沿,半天不肯抬头。茶座里放着一首老歌,歌声低低的,正好盖过了两个人之间沉默的声响。
还是陈玉芬先开了口:“老陈,咱们老同学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老陈这才抬起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他两只手来回搓着,搓了好一会儿,终于闷闷地吐出一句:“玉芬,我对不住你。”
陈玉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又放下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闺女……”老陈干涩地咽了咽口水,“我闺女前天回了一趟家,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一大通道理。说我都六十一的人了,还折腾什么再婚,说她是为我好,说我要是非要找,她就带着孩子搬走,以后……以后就当没我这个爸。”
陈玉芬听他说完,嘴角动了动,声音却很平稳:“你姑娘是这么说的?”
“她是这样说的。”老陈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你知道我这人,一辈子怕给人添麻烦,更怕家里人闹得不合。那天我跟你坐在这儿说话,我是真心实意想找个伴儿,可回头一想,闺女那边要是真闹起来,她带着外孙走了,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
陈玉芬的鼻子一下子有点发酸,但她忍着,把那口气吞得干干净净。她放下茶杯,声音放柔了些:“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愿不愿意再找?”
老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我这样年纪的人了,哪能光想着自己顺心?孩子有孩子的道理……”
陈玉芬等了一会儿,等不来下半句,心里那点火热也就慢慢凉了。
她没有吵,也没有闹,只是替老陈续了杯茶:“老陈,这壶茶还热着呢,喝完再走。”
老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了舌头,又放下。两个人隔着茶座的小桌各坐各的,窗外的树影被风摇得碎碎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老陈终于站起来,低着头道:“玉芬,你是个好女人,是我没那个福气。”
陈玉芬也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有你的难处,我明白。咱们还是老同学。”
老陈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他走出茶座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陈玉芬重新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只没怎么动过的茶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掏出手机给刘秀兰发了条消息:“跟老陈那边没成。他女儿不同意。”
刘秀兰飞快回过来:“这老陈是个软骨头!他女儿说两句就怕了,真没出息!你甭难过,我手里还有好几个呢,回头一个一个看完再挑!”
陈玉芬没回这句话,收了手机,站了一会儿,也出了茶座。阳光白花花打在街面上,她走了一段路,两颊憋得发紧,终于在一棵老榆树下头站住脚,无人的地方,眼泪滚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用袖子往外揩了一下脸颊,泪又掉下来,再揩一下,干脆就不管了。她实在憋屈,这五十多年来,多少难处都自己扛过来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为自己活一回,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在老榆树下站了十来分钟,直到眼泪慢慢干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挺直腰背,慢慢往家走。
到家时,她在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映出一张被水珠打湿的脸,额角有了皱纹,眼角也爬上了细纹,但她目光还是清亮的。陈玉芬盯着镜子,抬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对自己说了一句:“陈玉芬,那个老陈是被闺女逼得没办法,这事不怪你。你不信找个真心实意的找不着。”
窗外桂花树的新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陈玉芬把阳台上的花浇了一遍,又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拿出存折来看了看,那五百块钱还整整齐齐夹在里面。
她合上存折,又拨了刘秀兰的电话:“秀兰,那个老陈的事不提了。你再给我留意着,靠谱的、真心实意想过日子的,不图别的,就想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刘秀兰在电话那头一拍大腿:“这就对了!我早就说老陈不合适,你甭急,清明过后我约人,保管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玉芬握着手机,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新开的长寿花,花骨朵红艳艳的,正鼓着劲往外长。她轻轻笑了下,声音不大,却透着旁人说不出来的韧劲:“行,我等着。”
第五章 相亲遇骗子,差点损失养老钱
老陈那茬子事过去了一个星期,陈玉芬嘴上说不急,心里到底空落落的。傍晚浇完花,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忽然觉得家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以前不觉得,这几年儿子成了家,屋里就她一个人,电视开着也没人说话,那滋味说不上难受,就是像喝水时呛了一口,不上不下的。
刘秀兰倒是雷厉风行,第三天就打过电话来,说这回给你物色了个真正体面的,姓钱,叫钱德厚,退休前在单位里大小是个干部,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和气,老伴走了两年,女儿嫁在省城。陈玉芬听着条件挑不出毛病,嘴上却慢了半拍:“这样的人,还用得着介绍?”
“哎哟,你这话说的!”刘秀兰嗓门大得像要穿透话筒,“越是条件好的越挑,这不就看缘分嘛!约好了啊,星期天上午九点,公园南门那个茶座,你穿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显气色。”
星期天陈玉芬到得早,茶座里人还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刚点了一杯茉莉花茶,门口就进来一个男人。那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件灰蓝夹克,皮鞋擦得锃亮,瞧着确实精神。他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陈玉芬身上,笑着走过来:“陈姐?”
“哎,是我。你是钱……钱先生?”
“钱德厚,你叫我老钱就行。”他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打开来仔细擦了一遍桌面,动作带着一种讲究劲儿。“刘大姐跟我把你夸了一通,说你人好,会过日子,今天一看,果然没夸张,看着就面善。”
陈玉芬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客气了,我没她说的那么好,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
“工人好,工人实在。”老钱摆摆手,“我以前在单位管后勤的,成天跟人打交道,最怕那些虚头巴脑的。像你这样直来直去的,我反倒觉得踏实。”
他说话很会找话头,聊起公园里遛弯的见闻,又聊自己退休后种花养鱼,顺带问陈玉芬喜欢吃什么菜、平时爱去哪里转转。陈玉芬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问得细了就答几句,倒不觉得尴尬。临走时老钱主动买了单,说下次请她去吃城西那家老字号的馄饨。
出了茶座,刘秀兰的电话就追过来了:“怎么样怎么样?老钱人不错吧?”
陈玉芬想了想,说:“看着倒是个明白人。”
“那就对了!”刘秀兰笑嘻嘻的,“你俩得多走动走动,上点心啊。”
接下来几天,老钱天天给她发微信。早晨发早安,中午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晚上又问她今天去哪儿遛弯了。陈玉芬活了五十多个年头,跟前夫李建国结婚那会儿也没被人这么嘘寒问暖过,心里头那口井像是被慢慢挖开了,水一点一点冒上来。周六傍晚,老钱又打电话来,聊了二十多分钟家常,末了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了:“玉芬,我跟你商量件事。”
陈玉芬心里一动,他头一回没叫她“陈姐”,叫了“玉芬”。
“你说。”
“我前些时候一个老同事,在银行系统干了半辈子,手里有内部项目的额度,稳赚不赔的。”老钱的声音又低了些,像怕人听见,“那个项目我们内部人才能参与,投进去三个月,利息比存银行高出好几倍。我这手里现金不够,琢磨着你要是有闲钱,不如也投一点,机会难得。”
陈玉芬握着手机,没接话。心里那口井的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不冒了。
“多少起投?”
“也不多,三万五万都行。”老钱笑了笑,补了一句,“你要是手头紧,先投两万也成,我帮你垫一点都行,咱们往后是一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的。”
陈玉芬“嗯”了一声,说想想,就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熄,来回好几遍。那条说幸福要靠自己争取的朋友圈还躺着,可这会儿她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回事:认识才一个礼拜,怎么就张口谈钱了?
吃过晚饭,她揣着心事去了儿子家。小雅正在厨房刷碗,周宇航歪在沙发上刷手机。见她来了,周宇航抬头叫了声“妈”,又低下头去。小雅擦擦手从厨房出来,看她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便挨过来坐:“妈,你咋了?脸色不大好。”
陈玉芬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儿媳,犹豫了一会儿,才把老钱的事儿说了。说到投资那句,周宇航眉毛登时竖起来,手机往沙发上一搁:“妈,你认识他几天?一周!一周就跟你要钱,这叫什么事儿?”
“我没答应他。”陈玉芬抿了抿嘴。
“没答应就对了!”周宇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声音压着,“现在外面骗子多了去了,专盯你们这样有钱有闲的退休老人,花言巧语一通哄,骗的就是你们的养老钱!”
小雅拉了他一把:“你别这么大声妈又没上当。”她转过来,握住陈玉芬的手,声音柔柔的:“妈,您听航子的,他急是急点,可话不假。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也轮不着咱。那人要是真有什么稳赚不赔的内部项目,干嘛不自己闷声发大财,还到处找人投钱?”
陈玉芬听了,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她点了点头:“我就是觉得不太踏实,才来问问你们。”
小雅拍拍她手背:“妈,您这是一个人久了,碰上个对您热乎的,心里头就暖了。可咱得看准了人,不能因为图那几句好听话,就让人把钱骗了去。”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我的工资卡都放枕头底下,您儿子的我也攥着呢,您要是有空,帮我们理理财,看哪儿能省出钱来,那比他那什么内部项目靠谱多了。”
陈玉芬鼻头一酸,赶紧别过头去。她闷闷坐了半晌,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第二天一早,她没找老钱,先找了刘秀兰。
刘秀兰听她说完,脸色也变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人是我一个远房表妹的街坊介绍的,说退休前是干部,我看着也体面……可你等等,我这人办事不能半截,我今天就去查查底。”
不到中午,刘秀兰一个电话打回来,声音都没了往日的欢快:“玉芬,我问清楚了,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单位干部!就是个无业的,以前在街上摆摊修过表,后来不知怎么认识了些不三不四的人,专门在公园里跟老人套近乎。有好几户人家投了钱,到期拿不回本,找人都找不着了!前两天还有人撞见他,换了个公园继续找人搭话呢!”
陈玉芬握着手机,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贴着衣裳冰凉冰凉的。
她想起来老钱说的那句话:咱们往后是一家人,不讲究那些虚的。后脊梁从头到脚凉了一个透。这些年省吃俭用存下的那点钱,要不是一时多了个心眼,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她想发火,又不知道冲谁发,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轻轻吐了三个字:“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站了很久,远处的天蓝得干干净净,楼下传来孩子们打闹的笑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养大了孩子、挣过工分也拿过下岗安置费的手,抚过粗糙的栏杆,心里一阵后怕。
傍晚,她给老钱发了条微信:“那个项目,我钱都套在定期里,取不出来,就不投了。”
老钱的回复隔了两个小时才来,只有冷冷几个字:“那算了。”
自打那天起,老钱再没给她发过一条早安。
陈玉芬反而松了口气,把那串新存的号码翻出来,盯了一会儿,摁下了删除键。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旧抱枕,手机攥在手里,指尖泛白。
第二天中午,周宇航打来电话,语气别别扭扭的:“妈,那个钱德厚……”
“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宇航“哦”了一声,顿了一下又问:“您……没事吧?”
陈玉芬握着手机,眼眶有点发烫。这个从小被她拉扯大的儿子,说话从来不软和,能问出这一句,她听着比什么都暖心。
“没事。”她说,嗓子有点哑,却笑了一下,“你妈没那么容易叫人骗倒。”
周宇航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妈,晚上要是没啥事,来家里吃饭吧。小雅说买了条鱼。”
陈玉芬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朗了些:“行,那我买半斤豆腐带上,鱼炖豆腐。”
电话挂断,窗外微风送进来一阵淡淡的花香。她站起身,把那件枣红色的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柜里,想了想,又换了件干净的素色衫子,到底出了门。春天的天色还早,太阳正从西边斜斜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陈玉芬走在那个影子后面,步子不快,却比前几日稳当了许多。
第六章 夜谈说往事,儿子渐渐明白
晚上六点半,陈玉芬提着半斤豆腐到了儿子家。门一开,小雅系着围裙迎出来,笑脸盈盈的:“妈来了,快进来坐,鱼已经下锅了。”
屋里飘着一股姜葱炝锅的香味,周宇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却不定睛在看。听见开门声,他抬眼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那句“妈”,只把手里的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站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汤。”
陈玉芬望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软话,长大了也是这样,明明是关心,偏偏要藏起来,跟只倔驴似的。
小雅接过豆腐,一边切一边跟陈玉芬说话:“妈,航子今天中午挂完电话,特意绕到菜市场买的鱼,挑了半天,非说那条鲫鱼最新鲜。我说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他不听。”
陈玉芬心里一暖,嘴上却说:“他就是不会过日子,买那么大一条做什么。”
饭桌摆在阳台上,窗外天还没黑透,远处有几盏灯亮起来。鲫鱼炖豆腐盛在白瓷盆里,热气腾腾往上冒。周宇航给小雅盛了碗汤,又给陈玉芬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动作倒自然,就是话不多。
“妈,您尝尝咸淡。”小雅把菜往陈玉芬那边推了推。
“好好好,都别顾着我,你们也吃。”陈玉芬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鱼肉嫩滑,豆腐吸饱了汤汁,吃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谁也没再提那个姓钱的事。陈玉芬心里明白,儿子不说不代表不计较,他性子随他爸,闷,遇事喜欢搁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吃完饭,小雅收拾碗筷,周宇航泡了一壶茶,端到茶几上。电视里播着当地新闻,一条接一条,谁也没认真看。过了一会儿,周宇航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盒烟,看了陈玉芬一眼,站起来往阳台走:“我抽根烟。”
小雅从厨房探出头来:“妈,您就在屋里坐着,碗我来刷。航子一个人闷着,您去陪他说说话。”
陈玉芬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阳台门口。周宇航背对着她,倚着栏杆,指间夹着烟,火光明灭。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默认她走出来。
“少抽点,咳嗽老不见好。”陈玉芬站在他旁边,目光望着楼下小区空地上那几棵刚冒了新芽的银杏树。
“嗯。”周宇航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闷了半晌,到底开了口,“妈,那个老钱的事,您真没事吧。”
“真没事。”陈玉芬说,“我就是当时心里头有点堵,觉得自己活了一大把岁数,差点让人几句话就糊弄住,怪丢人的。”
“不丢人。”周宇航把烟掐了,声音低了半截,“是我不对。昨天我话说重了。”
陈玉芬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儿子。路灯的光从底下打上来,照着他的侧脸,两道眉拧在一起,眼角已经隐隐有了细纹。这孩子今年也三十二了,早不是当年那个抱着她腿不让走的娃娃了。
“你也是担心我。”陈玉芬轻声说。
周宇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妈,我问您一句话。”
“你说。”
“当年……我爸走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玉芬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栏杆,又松开。这个问题,儿子小时候问过,她说你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上初中时又问过,她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后来周宇航就再没问过了,好像这件事成了两个人之间一道谁都不碰的墙。
夜风从远处吹过来,裹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陈玉芬站直了身子,声音从容,像在讲一件别人的事。
“那年你八岁,上二年级。”
“你爸——李建国,他在厂里管采购,常年在外头跑。有天他回家,进门就跟我吵,说要离婚,说外头有人了,那人怀了他的孩子。他说他对不起我,可他没办法。他跪在我跟前,让我放他走。”
周宇航的肩膀僵了一下。
“当时是春末,跟你现在站的这个天差不多,可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睡了,我没忍心叫醒你,你爸摔门走了以后,我脑子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把你裹在被子里抱起来往外走。你迷迷糊糊醒了,搂着脖子问我,妈,我们去哪儿。我说,妈带你走走。”
“我在雨里走了一宿。路灯昏黄黄的,雨打在人身上凉得透骨。你趴在我肩上又睡过去了我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日子再难,我也得把这孩子带大。”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我回到家里,换了一身干衣裳,第二天上午,我去街道办事处跟他把手续办了。他留了房子,留了一笔钱,我都收了。该拿的拿着,不拿白不拿。从那天起,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陈玉芬说到这里,呼了口气,声音笑笑的:“后来你问过好几回,我都说你爸去外地了。你长大了,懂事了,就从没再问过。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觉得你妈是不是有什么亏心事不敢提。”
周宇航嗓子发紧:“妈,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陈玉芬转头看着他,“你是我儿子,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我比你清楚。你上初中那年,李建国来看过你一回,站在学校门口隔着一道栏杆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回来以后一声不吭进屋里关上门,第二天吃饭的时候问我,说妈,那人是不是对不起你。我说没有。你筷子一放,说你要是不说实话,我这饭就不吃了。我没辙,只好跟你说了实话。”
“那天晚上你坐到半夜,没哭也没闹,就坐那儿。第二天起床上学,给我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妈,我以后挣钱养你。”
周宇航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热了起来。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你在厂里三班倒,下了班还去帮人家糊纸盒、套被套、串珠子,逢年过节别人家剁肉包饺子,咱家肉馅都得算计着买。”周宇航的声音有点哑,“妈,我都记得。”
陈玉芬笑了笑:“记得就好,也甭记那么清。日子都过去了,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看着你娶了媳妇,有了正经工作,我心里比什么都舒坦。”
“那你现在找对象……是不是为了我?”周宇航问,声音闷闷的。
陈玉芬沉默了一下,轻轻摇头:“不全是为谁,也为你,也为我自个儿。你成家了,有了自己的日子,我替你高兴。可你妈这一辈子,年轻的时候伺候你爸,后来拉扯你长大,再后来帮你带孩子、操持家里,好像从来也没问过自己一句——我想要什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得更平:“我不是非找个人不可,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好好的。可你那天说我丢人,我晚上回去坐了半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不是生气,我是有点心凉。航子,一个人活到老了,想找个人说说话、搭个伴,这真丢人吗?”
周宇航终于转过身来,他看着母亲,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两鬓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额头那道疤还是他小时候调皮碰翻暖水瓶、她伸手去接被烫出印子的地方。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衫子,领口洗得有点发白,衣摆整整齐齐地束进裤腰里。
“妈。”
“嗯?”
“对不起。”
周宇航的声音低低的,却一字一字砸在夜风里:“昨天我不该那样说您。您不丢人,丢人的是我,是我不懂事。您把我养这么大,我反倒站在那儿说您。”
陈玉芬的鼻子忽然一酸,眼里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行了,好好的说什么对不起。”她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妈没那么小气。”
周宇航上前一步,笨拙地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像小时候她抱他那样,轻轻拍了两下。陈玉芬愣了一下,这个动作,儿子已经很多年没做过。她感觉到肩头那只手有些用力的温度,像是要把什么话都揉进这一下里。
屋里传来小雅的声音:“你们娘俩在外头站半天了,进来喝点热茶吧。”她的语气带着点故作轻快的暖意。
陈玉芬应了一声,推开阳台门往里走。经过门口时,小雅站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她,眼睛亮亮的:“妈,您喝口水。”
陈玉芬接过那杯茶,茶杯是温热的,暖意顺着掌心一路往心里去。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舌尖泛起一股淡淡的甘甜。小雅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件软和的薄外套,低声说:“妈,外头风大,别冻着——航子说话不好听,可他心里有您。”
屋里暖融融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地板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陈玉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茶,看着儿子在电视柜前翻找东西,嘴里念叨着:“妈,您上次说颈椎疼,我给您买了个按摩枕头,搁哪儿来着……”
她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藏也藏不住。窗外夜色安静,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着阳台上那半盆小雅养的多肉,叶子肉乎乎的,挤成绿油油一小团,正安安静静地生长。
第七章 一场大雨,意外重逢
周末这天,天刚蒙蒙亮,陈玉芬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吵醒还在睡梦中的儿子和儿媳妇。昨晚那场谈话之后,她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睡得也踏实了些。今天她打算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给小雅炖个汤。那孩子最近工作忙,脸色都有些发黄,她看着心疼。
菜市场离家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陈玉芬挎着一个布袋子,里头塞了两根葱和一个空饭盒,打算顺道买点凉菜。春天早市热闹,人挤人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在一个熟悉的摊子上挑了两根肋排,又捡了几根玉米,正弯腰看摊子下面的青菜新不新鲜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她直起腰,抬头一看,西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涌起了大片乌云,压得低低的,看样子是要下大雨了。摊主手脚麻利地给她称好排骨,又往袋子里塞了两根香菜,说:“大姐,赶紧回吧,这雨看着不小。”
陈玉芬道了谢,把排骨往布袋子里一塞,加快脚步往外走。可刚走到菜市场出口那条街,头顶的雨点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了下来。她小跑了几步,路边的行人都跑起来了,有拿包顶头的,有用手挡着脑门乱窜的。她一把拽住布袋子护在胸前,看到路边一家小五金店屋檐下有块空地,便两步并作一步跑了过去。
她站定的时候,雨已经成片成片地泼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身上还是湿了不少,袖子贴在手臂上,凉丝丝的。她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水珠,一抬头,发现屋檐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六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上一双布鞋,鞋面上已经溅了不少泥点。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子,里头装着几根玉米,站在那儿,也被这雨困住了。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着,隔了大约两米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都看着外头哗啦啦的大雨。雨下得又急又密,街对面早点铺子的幌子被风刮得乱翻,一个骑三轮车的人从跟前过去,车轮碾起的水花溅得老远。
“这雨,来得真急。”那男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常说话但又不是很爱说话的人。
陈玉芬侧头看了他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可不是嘛,我连伞都没带。”
“我也是。”男人笑了一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溅的雨丝,“看这天色,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陈玉芬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袋子。排骨应该没淋着,她摸了摸袋子边沿,干的。放心了些。
雨越下越大,屋檐上汇成的水流像小瀑布一样哗哗往下淌,地面上很快积起了一汪汪小水洼。旁边巷子里冲出来一只黄狗,抖了抖身上的水,一溜烟跑远了。她看着那只狗跑远,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也跟着动了动。
面前这男人大约也是觉得干站着没意思,又开了口:“大姐,你也是住这附近的?”
陈玉芬说:“哎,前头那个小区,走十来分钟。”
“那个小区啊,”男人点点头,像是想了想,“听说那边住的人不少。”
“可不嘛,房子有些年头了,都是老住户。”陈玉芬一边应着话,一边打量了他一眼。这男人穿着虽然普通,但干净利落,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少,但精神头看着还行,不显老态。聊了几句天,她倒觉得这人挺和气。
就在这时,男人忽然盯着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迟疑了一下:“大姐,你贵姓?”
陈玉芬一愣:“我姓陈。怎么了?”
男人没马上接话,又细看了看她,眼神里头带着一点点琢磨:“陈……陈玉芬?”
陈玉芬这下是真的愣了,她眯起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人,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掠过一个影子,又觉得不太敢认。她有些犹豫地说:“你是……”
男人笑了,眼角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来:“我叫赵志远。”
赵志远。这三个字一落进耳朵里,陈玉芬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她定定地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赵志远?你是……原来二中打篮球的那个赵志远?”
“可不是嘛。”赵志远笑起来,露出几颗白牙,“你是四班的陈玉芬吧?我记得你,你那时候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每回出黑板报,字写得特别好。”
陈玉芬一下子有些不大自在,她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居然会被人记住这种小细节:“你还记得这个?我都快忘了。”
“怎么不记得,”赵志远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我比你高两届,那时候你们班在我们班隔壁。一下课我就看你在黑板前面写粉笔字,个子不矮,站在凳子上,一笔一画的。我那时候还跟同学说,这姑娘写字真好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旧事。但陈玉芬的心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屋檐下却好像安静了几秒。
陈玉芬岔开话头,笑了笑:“你还打篮球吗?”
“老了老了,跑不动了。”赵志远摇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这儿不行了,年轻时候打球落下的毛病。前几年还跟小区的人打打太极,这两年开始多走走路,溜达溜达。”他顿了顿,“你呢,退休了?”
“退了,退了三年了。”陈玉芬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我都有孙子了。”
“嗨,我也是。”赵志远道,“闺女在国外,常年在那边,也见不着几面,就我一个人住。”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雨在屋檐外头织成一片帘子,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车压着积水开过去,声音拖得老长。他们从年轻时候的学校聊到各自这些年的日子,赵志远说他高中毕业之后进了厂,后来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五十五岁那年办的内退。老婆早年没了,孩子大了飞得远,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带什么伤感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旧事:“一个人住其实也习惯了。就是有时候吧,做饭做多了没人吃,做少了吧,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你会做饭不?我头一回见面就问这个,是不是有点冒昧了。”
陈玉芬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就是寻常老百姓家里的手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渐渐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发白的光透出来,照在地上亮汪汪的水洼里。
赵志远低头看了看地上,歪了歪脑袋,说:“停了呢。”
“嗯,停了。”陈玉芬把布袋子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那……我走了,家里还等着排骨下锅呢。”
她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赵志远的声音:“陈玉芬,你留个电话行不行?赶明儿有空,我叫上几个老同学,大家一起坐坐。”
她停下来,转过身,赵志远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袋玉米,正笑着看她。那笑容干净、坦然,积攒了岁月的痕迹,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腻和遮掩。
陈玉芬从布袋子侧边的兜里摸出手机,报了一串号码。赵志远认真地一个数一个数地按进自己手机里,又多问了一遍:“是这个号没错吧?”她点头,他又笑着说:“成,那我回头联系你。”
她回到家,排骨搁进水池里泡着,手凉冰冰的,脑子却像被什么微微烘着。她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云开雾散的天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自己都嫌自己有点没出息——四十多年前光看人家打篮球没敢说一句话,四十多年后一场大雨,倒是留了手机号。
她低着头,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还在扑通扑通的,又轻快,又真切。
第八章 旧照片牵出一段青春记忆
排骨在清水里泡着,玉芬把火拧小,转身回了卧室。她站在衣柜前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却不自觉地拉开了最底下那层抽屉。抽屉最里面压着一本旧相册,深红色的绒布面,边角都磨白了。她搬过两次家,扔了不少东西,这本相册却一直留着。她蹲下来,把相册抱出来,搁在膝盖上翻开。
第一页是她年轻时候的单人照,黑白的,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站在厂门口,笑得有些拘谨。她看了两眼就翻过去,手指在一页一页发脆的纸面上滑过,直到翻到一张大合影——高中毕业照,四五十个人分了三排,前排蹲着,后排站着,背景是学校那栋旧教学楼。
她的目光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脸都被时间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看到坐在中间偏右的自己,她停了停,那时候脸还有点圆,刘海厚厚地盖着额头,规规矩矩地抿着嘴。她把目光移向后排,站在篮球队那一拨人中间,有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个子高,肩膀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赵志远。
这三个字在她心里滚了一下。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当年怎么就没看出来他长这个样子呢?在学校的时候,她印象里的赵志远就是个瘦高个儿,整天在操场上拍球,跑得满头是汗,校服外套往腰上一系,投篮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球进了就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她那时候是班上的学习委员,下课不爱往操场上跑,抱着作业本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可偏偏每次经过操场边,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往篮球架那边瞟一眼。她说不清是在看球还是在看人,只知道要是那天看到了那个身影,心里就会没来由地踏实一些。
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她进了厂,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建国,结婚、生子、过日子,那些少年时候的影子就慢慢被日子磨平了,搁在记忆最底层,落满了灰。要不是今天这场大雨,要不是那个人站在屋檐底下,笑着问她是不是四班的陈玉芬,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玉芬把照片从相册里轻轻抽出来,举到灯下看了看。照片上的赵志远站得笔直,白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颗,领子整整齐齐地翻着,跟旁边那些把衣服解开、歪着肩膀站着的男生不太一样。她抿着嘴笑了,心说这人年轻时候倒是挺精神的。
她正看着,手机响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是条短信。她放下照片,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上面写着:“陈玉芬,我是赵志远。今天在菜市场遇见的那个。明天中午有空吗?老城区有一家面馆,牛肉面做得不错,我请你吃个饭,也当是老同学叙叙旧。你要是不方便,改天也行。”
她拿着手机,反反复复把这条短信看了三遍,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怎么回。思来想去,她就回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中午有空。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跟小年轻似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深吸一口气,又把那张毕业照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夹回相册里。
第二天中午,玉芬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长时间。她换了三件上衣,头一件太素,第二件花哨了,最后穿了件暗红色带小碎花的衬衫,里面搭一件白背心,又拢了拢头发,拿梳子重新别了一下。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半辈子没这么上过心,去见个老同学,倒比当年相亲还紧张。
老城区那家面馆不大,门脸有些旧,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里面干净。她到的时候赵志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摆了两碗面,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快来,面刚端上来的,趁热吃。”
玉芬走过去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汤色清亮,码着几片薄牛肉,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热气直往上冒。她拿起筷子搅了搅:“你还真找着这么个地方了,看着挺像样的。”
“这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我以前住这附近的时候常来。”赵志远也拿起筷子,“老板跟我熟,每回都多给两片肉。”他说着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嗯,还是那个味儿。你尝尝。”
玉芬吃了一口。面条筋道,汤头鲜,确实不错。她点点头:“好吃。”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赵志远问她退了休之后都干些什么,她说就是带带孙子,做做饭,天气好的时候跟邻居一块儿去公园走走。赵志远说他也差不多,早晨起来去菜市场转转,回来看看电视,下午出去溜达一圈,晚上一个人做点饭吃,日子倒也清静。
“你一个人住了多久了?”玉芬问。
赵志远放下筷子,想了想:“五年了。老伴走的时候,闺女才刚出国没两年,那会儿我觉得天都塌了,不知道往后这日子该怎么过。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他说着笑了笑,“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适应,就是有的时候吧,一个人坐着坐着,会突然觉得这屋子空得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玉芬却听得出那平平淡淡的话里压着的东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离婚二十年了,儿子从小跟着我长大,我也过了好多年一个人拉扯孩子的日子。”
赵志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也不容易。”
玉芬笑了笑:“都过去了,不提了。”
两个人又吃了几口面,赵志远似乎斟酌了一下,才说:“说实话,昨天在雨里头,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模样没怎么大变,就是瘦了些。”他说着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碗,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其实上学那会儿,我就对你印象挺深的。你那会儿总在走廊上出黑板报,我每回打篮球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玉芬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你这是……”
“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吧,年轻时候没说出口的话,现在都这岁数了,再不说不怕没机会了。”赵志远抬起眼睛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当年我也注意过你,就是那时候胆子小,也没敢跟你说过话。”
玉芬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热意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子根。她低下头,拿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面,过了一小会儿才闷声说:“你这人真是,都多大岁数了,还说这些。”
赵志远笑了:“多大岁数也得说实话嘛。”
从面馆出来,赵志远说送她回去。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慢慢走,午后的阳光落在人行道上,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赵志远走在她靠马路的那一边,步子不快不慢,正好和她保持一致。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把香蕉,塞到她手里。
“饭后吃点水果,通肠顺气的。”
玉芬接过香蕉,手里沉甸甸的,心里也像是被什么填了一下。她没推辞,只说:“那下回我给你做顿饭尝尝。”
赵志远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是跟那张旧照片上的人一样,只是添了些岁月的纹路:“那可说好了,我可惦记着呢。”
她到家以后,把那根香蕉放好,又忍不住把那本相册打开,翻到那张毕业照,看了一小会儿。窗外的阳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和今天午后走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隔着几十年的时光,在她眼前慢慢地重叠在一起。
她合上相册,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弯了弯。
第九章 前夫突然出现,想破镜重圆
五月刚过,天一天比一天长。玉芬这几天心里头装着事儿,白天做饭带孙子,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浮起那天在面馆里赵志远说的话。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一潭静了几十年的水,忽然被一颗石子砸进去,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收不住。
这天傍晚,她刚把晚饭的碗洗了,换了件干净衣裳准备下楼走走。小雅在客厅给乐乐念绘本,见她换鞋,随口问了一句:“妈,您这会儿还出去啊?”
“嗯,闷了一天,下去透透气。”
玉芬下了楼,绕过花坛,刚走到单元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里头是件起了球的深蓝毛衣,头发花白的,背微微佝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来回踱步。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隔着几步的路灯,跟她打了个照面。
玉芬脚步一滞。
那张脸她整整二十年没见过了,可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李建国。瘦了,老了,眼窝深陷着,颧骨凸出来,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纹路,跟她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完全像是两个人。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像是站了好一阵子了,腿脚有些不耐烦地倒换着。
“玉芬。”李建国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哑,嗓子眼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我等你半天了。”
玉芬站在台阶上,没动,隔着几级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找我有事?”
李建国往前走了一步,又像是怕她转身走掉,站住了:“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咱俩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这些年不是一直都挺好的吗?”玉芬的声音淡淡的,“你走吧。”
“玉芬,你听我说完,就几句话。”李建国把手里那个塑料袋往她跟前递了递,“我买了点水果,你拿着……”
玉芬没接,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他那只递过来的手上。那只手也老了,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着。当年他说走就走的时候,连回头都没回头一下。如今倒提着水果站在她楼底下了。
“你留着自个儿吃吧。”她说,“有什么话你快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李建国把水果放在台阶边上,像是生怕她走,往前又迈了半步:“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对象?”
玉芬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李建国盯着她的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要是真有这个想法,你看咱俩……还有没有可能?”
玉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干的,像是半天没喝水的人挤出来的一样:“咱俩?你再说一遍?”
“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心里头其实一直过意不去……”李建国说着,喉结上下滚了滚,“我那时候鬼迷心窍,我真后悔了。玉芬,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也不小了,咱俩风风雨雨过了一场,有个共同的儿子。你要是找别人,那人能有我知根知底吗?”
“知根知底?”玉芬慢慢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抹凉意,“李建国,你说这话不觉得牙碜吗?当年你外头有人,扔下我和宇航,说走就走了,连家里存款都带得干干净净。那会儿宇航才八岁,哭着问我说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答不上来。你知道那日子我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混账……”李建国低着脑袋,声音越来越低,“可我后来也没得好。我那个……那个后来的媳妇,跟我过了没几年,就把我攒的钱都卷跑了,人影儿都找不着。我如今就一个人,租了个小房子住,身体也不如从前了……”
他说着说着停了下来,像是说不下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目光里带了一点近乎哀求的神色:“玉芬,咱俩都这把年纪了,过去的那些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你跟我回去,咱俩好好过日子,成不?我保证,后半辈子我好好补偿你,什么都不让你干,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玉芬不说话,只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了下去,凝成一块冷硬的石头。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想起那些年自己一个人拉扯儿子的日子,想起寒冬腊月里蹬着自行车去接送孩子、下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的晚上。他不在的那些苦日子里,这些苦都是她一个人嚼碎了咽下去的,如今他说一句“过去吧”,就想一笔勾销。
“破了的镜子,”玉芬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像钉子一样,“粘回来也是裂的。”
李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到词。他忽然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水泥地上,伸手想去抓她的手:“玉芬,求你了,看在宇航的面子上……”
玉芬往后撤了半步,躲开了他的手。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扯得又短又窄。她低头看了他两秒钟,心里面竟然意外的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心软,就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故人。
“你起来吧,别这样,不好看。”她说,“咱俩的事儿早就翻篇了,你也别在这儿耗着了。回去吧,天凉,穿这么薄容易感冒。”
她说完,转身就往单元门里走,步子迈得很快,一步也没有停。身后传来李建国的声音,追着她的背影喊:“玉芬!玉芬你听我说……”她没有回头,伸手拉开单元门,迈进去,把门在身后关严实了。
楼道里灯光昏暗,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着,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儿来。她一步一步走上楼,开了家门。小雅和乐乐已经回房间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落在沙发边上。她走进屋里,把门关上,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台灯的光很安静,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她坐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画面——那时候李建国还在厂里上班,隔三差五跟工友出去喝酒,回来晚了她在门口等他,热了三次的饭菜端回锅里。她以为那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哪怕日子紧巴些、苦些,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值了。可他去了别的女人那里,头也不回。她记得那年夏天,她带着宇航去民政局办离婚,出了门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整整一下午,哭完了擦干脸,牵着儿子的手去菜市场买菜,该买的还是一样没落下。
这么些年了,那些记忆早就被日子磨得毛了边,有些细节也记不太清了,可那种被扔在半道上的感觉,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最深处。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着了,没想到他今天突然冒出来,双膝往地上一跪,就想把那些年一页揭过去,这账算得也太容易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后来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那口郁了二十年的气一并吐了出来。她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回头。”她说,“绝不回头。”
窗外传来一阵风,树叶沙沙地响了几声。她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点开相册,翻到那张高中毕业照看了一会儿。照片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孩站在篮球队那一排,笑着,露着一口白牙。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张脸,嘴角不知不觉弯了弯。她关掉手机,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心里忽然觉得踏实、清亮,像是一间关了多年的屋子,窗子终于打开了,有风进来,有光进来。她放下杯子,走进卧室,躺下来,闭着眼睛等天亮。
第十章 儿子终于点头,还帮妈妈把关
周宇航是第二天傍晚才知道这事的。消息是从厂里一个老同事嘴里漏出来的,那人说在菜市场看见你妈跟一个男的走在一块儿,看着还挺热络,说说笑笑的,不像普通认识的人。周宇航当时正蹲在车间接线,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抬头问:“你看清楚了?”那同事拍着胸脯说看得真真儿的,你妈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那男的身量挺高,手里拎着两兜菜。周宇航没接话,把扳手往工具盒里一扔,提前半小时下了班。
他到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小雅正在厨房给乐乐热牛奶,听见门响探出头来,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周宇航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搭,沉着脸说:“我妈是不是谈了个对象?”小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瞒他,把牛奶递给乐乐哄孩子回了屋,才出来坐到他对面,轻声说:“听妈提过,说是叫赵志远,高中同学,人品挺好的。”周宇航冷笑了一声:“高中同学?哪儿冒出来的高中同学?我怎么从来没听她说过。”小雅看着他,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她要是觉得开心,咱当儿女的,不该拦着。”
周宇航没吭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他想起上次吵架的事,想起妈妈红着眼眶没说话的样子,心里堵得慌,又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他坐了一会儿,忽然掏出手机,翻出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玉芬的声音带着点意外的喜气:“宇航?怎么这时候打电话,吃饭了没?”周宇航喉咙动了动,说:“妈,我听说你认识了个赵叔,啥时候有空,我请你和赵叔吃个饭。”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玉芬的声音有点发紧:“宇航,你……你不反对了?”周宇航说:“我先见见人再说,总得替你把把关。”玉芬眼眶一热,嘴上却笑着说:“行,那就……这周六中午吧,妈订地方。”
周六那天是个大晴天。玉芬挑了半天衣服,最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临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小雅在旁边笑着说:“妈今天精神真好。”玉芬脸一红,说:“别贫了,赶紧走吧。”到了饭店,赵志远已经站在门口等了,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夹克,手里拎着两盒水果。看见玉芬来了,迎上前两步,又看见后面跟着的周宇航和小雅,笑了笑,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说:“头回见面,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随便买了点。”周宇航接过水果,打量了他两眼。赵志远比照片上看着还精神些,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腰板挺直,眼睛里带着光,不卑不亢的样子。
进了包间,几个人落座。赵志远主动给周宇航倒茶,动作自然,没有献殷勤的意思。周宇航接过茶杯,单刀直入地问:“赵叔,您跟我妈是怎么认识的?”赵志远就把菜市场躲雨的事说了一遍,说得不紧不慢,细节都在,听着不像编的。周宇航又问:“那您现在是退休了还是在上班?往后有什么打算?”赵志远说:“退休了,铁路上的,退休金不算高,但够用。我闺女在国外,结了婚,一年回来一两次,我这边没负担,日子过得简单。”他说着看了玉芬一眼,语气坦诚:“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也没什么大本事。我跟你妈认识这么多年,知道她是个要强的人,她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我虽没亲眼看,但能想得到。往后我就想让她轻松点儿,能有个说话的人。”
周宇航没急着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茶。他问得细,从赵志远以前在铁路上干什么工种,问到平时吃什么喝什么,又问家里房子多大、一个人住还是跟人合住,赵志远一一答了,不遮掩也不多话。问到后来,周宇航问了一句:“赵叔,我妈这个人脾气倔,有时候认死理,您能受得了?”赵志远笑了一下,说:“我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耐心还行。她倔有倔的道理,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家,不倔早就垮了。”这话说得实在,周宇航听着,嘴角微微松了松,没再追问。
菜上来以后,气氛渐渐松快了。赵志远不太动筷子,一直在给玉芬夹菜,夹的还都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连麻辣豆腐都放在她跟前。小雅在旁边看在眼里,悄悄在桌子底下拉了拉周宇航的袖子。周宇航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比刚进门的时候缓和多了。吃到一半,周宇航起身说去结账,刚站起来,赵志远就按住了他的肩膀:“小伙子,这顿我来,你别跟我抢。”周宇航说:“赵叔,这怎么好意思,头回见面……”赵志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来,折得整整齐齐的,说:“我虽然不富裕,但一碗面还请得起。”他说完就去收银台了,周宇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觉得这老头儿挺有意思。
回停车场的路上,周宇航走得慢,等玉芬跟上来,他侧头看了妈妈一眼,见她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他低声道歉:“妈,之前是我不对。”玉芬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说:“妈不怪你,你是心疼妈。”周宇航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妈,赵叔人不错,看着踏实,对您也好。您要是觉得合适,我没什么意见。”玉芬眼睛亮了亮,又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抿着嘴笑了笑,像个被人夸了又不敢信的小姑娘。周宇航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伸手揽住她的肩,说:“妈,您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玉芬没说话,只觉得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脚下踩着的每一步都踏实。
玉芬没说话,只觉得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脚底下踩着的每一步都踏实。
上了车,小雅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她妈,忍不住笑出声:“妈,你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别好?”玉芬在后排坐好,端着脸说:“还行吧,菜不错。”小雅撇撇嘴,也不揭穿,发动了车子。周宇航坐在副驾驶上,眼睛望着窗外,忽然说:“赵叔家离咱们那边不远啊,他说他住城南那片老小区。”玉芬说:“是啊,他一个人住,两室一厅,说是闺女回来的时候住得开。”周宇航听了没再问,像是在心里琢磨着什么。
车开到半路,周宇航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两眼,忽然问:“妈,你和赵叔认识多长时间了?”玉芬想了想:“得有六七年了吧,那时候我还在市场摆摊,他经常去那儿买菜,一来二去就熟了。”周宇航回过头看了他妈一眼:“六七年……那怎么到现在才提?”玉芬笑了一下:“以前你还在上学,后来又忙工作,妈也没往那方面想过。要不是今年你张罗着给我找伴儿,我也不好意思……”她说到这儿,声音低了半截。
周宇航沉默了一会儿,扭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玉芬说:“妈,赵叔早上说他闺女在国外不常回来,他一个人过年的时候怎么办呢?”玉芬愣了一下,说:“他说往年就去朋友家凑合着过,有时候闺女打视频来,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心里不是滋味。”周宇航听了,没说别的,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小雅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说:“听着是不容易。”
到了家门口,周宇航下车,忽然喊住玉芬:“妈。”玉芬站住,回头看他。周宇航走过去,像是鼓了鼓劲,又说了一遍:“赵叔真挺好的。您要是和他在一起,我不拦着。”玉芬眼窝一热,这回没忍着,泪珠子在眼眶里打了个转,还是被她硬憋回去了。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声音有点哑:“妈知道了,妈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周宇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掏出手机,给赵志远发了条短信,就一句话:“赵叔,我妈这辈子亏过太多嘴,您以后多带她吃点好的。”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床头,闭上眼。隔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志远回的:“你放心。”两个字,周宇航看了很久,心里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玉芬起来给花浇水,手机响了。是赵志远打来的,说城南新开了一家早茶店,问她要不要去尝尝。玉芬站在院子里,听着电话那头的人笑呵呵地说着话,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 赵志远的女儿突然回国
早茶店开在城南老街拐角,门脸不大,里头却收拾得亮亮堂堂。赵志远提前到了,占了个靠窗的位子,见玉芬进来,站起来朝她招手:“这边,给你点了虾饺,他们家的虾饺是招牌,皮薄馅大。”玉芬坐下,看见桌上已经摆了两笼点心、一壶菊花茶,茶壶旁边放着一碟白糖,是她喝菊花茶的老习惯。她没说话,心里却热了一下。
两个人正吃着,赵志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跳了跳,接起来:“悦悦?你到机场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那边说了几句,他语气里带着点高兴又带着点措手不及:“好好,爸去接你……什么?你已经上车了?那行,爸在家等你。”挂了电话,他冲玉芬笑了笑:“我闺女,从国外回来了,说想给我个惊喜。”
玉芬放下筷子:“那你去忙,回头咱们再约。”赵志远有些犹豫:“她这一回来,可能得住些日子。你……”玉芬摆摆手:“我还不至于跟自个儿的闺女吃醋,你先回去好好陪陪她。”赵志远看她说话稳稳当当,心放下大半,又坐了会儿,帮她把茶续满才走。
赵悦今年三十岁出头,在加拿大工作了几年,一直不太回来。这次突然回来,赵志远心里其实明白,多半是听说了他交往的事。赵悦进门放下箱子,环顾了一圈屋子,忽然问:“爸,听说你谈了个朋友?”赵志远愣一下,没想到她消息这么灵通:“你听谁说的?”赵悦没直接回答,坐到沙发上,语气淡淡的:“爸,我不是反对你找伴儿,但我得替你想想。你说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冷不丁冒出来一个人,我不得替你把把关吗?”
赵志远皱起眉:“玉芬是个实在人,你别多想。”赵悦笑了笑:“我还没见她呢,你就先护上了。”
过了两天,赵悦给玉芬打了个电话,语气客气又疏远:“阿姨你好,我是赵志远的女儿赵悦,我听说您和我爸的事了,想约您见个面,方便吗?”玉芬说:“方便,你定地方。”
见面的地方赵悦挑了一间咖啡馆,特地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她比照片上看着还清瘦一些,穿着得体,化了淡妆,脸上带着礼貌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玉芬坐下,赵悦给她点了杯热牛奶,说:“阿姨年纪大了,喝咖啡怕晚上睡不着。”话说得周到,语气却有点凉。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赵悦就绕到了正题:“阿姨,我实话实说,我在国外待了好几年,我爸一个人在国内,我一直不放心。现在有人在身边照顾他,按理说我感激你。但我就是有点好奇,你和我爸,图什么呢?”玉芬抬眼看着她,没急着回答,端着牛奶喝了一口,才平平静静地说:“你觉得我图什么?”赵悦说:“我爸有两套房,还有一些存款,他跟我说过,以后这些都要留给我。阿姨,我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我爸今年六十多了,有些事他看不开,我得替他看清楚。”话到这份上,已经算是挑明了。
玉芬放下杯子,看了看赵悦,目光坦坦荡荡:“姑娘,我今年五十四了,有一份退休金,每个月三千出头。儿子已经成了家,自己有工作有房子,不用我贴补。我一个人过日子,吃穿不愁。”她顿了顿,声音放得缓了些:“我找伴儿,图的是天冷的时候有人问一句今天穿没穿厚衣裳,图的是饭桌上有人一起吃,图的是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能有人说说话。你爸爸的人品,比房子值钱。房子我见过,老小区,墙皮都掉了,我图它什么?”
赵悦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咖啡,指尖轻轻转了转杯子,好一会儿没抬起来。最后她扯了扯嘴角,说了句:“阿姨,今天先这样吧,我回去想想。”说完结了账,也没多留,走了。
玉芬在咖啡馆里又坐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倒不怪赵悦,将心比心,要是有个人突然出现在自己儿子的生活里,她也得掂量掂量。只是被人这么明晃晃地质疑,到底还是有点堵心。
赵悦嘴上说想想,心里其实也没彻底放下。她跟周宇航原本不熟,却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他的电话,约他在一个饭馆门口见了一面。赵悦开门见山:“你是陈阿姨的儿子?我听说你已经同意你妈和我爸的事了,你就不担心吗?”周宇航看了她一眼,个把月前他也是这副质疑的嘴脸,如今换了个角度站着,忽然觉出几分好笑来。他说:“担心过。我妈这个人,一辈子硬气,从我记事儿起就没跟谁服过软。也没跟谁诉过苦。她把我拉扯大,没花过别人一分钱,现在她有喜欢的人,我不拦着。”
赵悦皱眉:“我是问你不担心她图我爸什么?”周宇航笑了一下:“你知道我妈以前摆摊卖菜卖了多少年吗?我记得有一年腊月,天下大雪,她收摊回来手冻得裂口子,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她这辈子没靠过任何人活着。赵悦姐,赵叔确实有两套房,但我妈嫁过去,她自己兜里也有钱。她不是图钱的人,这点我可以给你担保。”赵悦听了,没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的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周宇航想了想:“就那么过来的呗,早出晚归,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脚全是大口子。我妈从来不喊苦,她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赵悦没说话,低头站了很长时间。
过了两天,玉芬又去菜市场买菜,刚走到卖鱼摊跟前,有人从后头喊了她一声。她回过头,见是赵悦。赵悦穿得比头回见时随意了许多,没化妆,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提着一兜子水果。她在玉芬面前站定,深深吸了口气,说:“阿姨,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玉芬没接话,她又接着说:“我问了周宇航,也问了一个叫刘秀兰的阿姨,你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以前觉得你图我爸什么,现在想想,是我想多了。你连那种苦日子都一个人扛过来了,还真不缺我姥爷那套老房子。”
玉芬愣住,半天没说话,眼眶却有点湿。赵悦见她不吱声,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爸这些年一个人,我一直觉得他过不下去,其实是我不愿意承认,他需要的可能不是我隔三差五打一通越洋电话,他需要的是一个身边人。我在国外,离得远,照顾不上他,现在有你陪着,我心里踏实多了。阿姨,你要是不嫌我那天说话难听,今天晚上去我家里吃饭去吧,我下厨。”
玉芬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拍了拍赵悦的胳膊:“傻孩子,跟自己家里人说什么对不起。”赵悦眼圈红了,把水果往玉芬手里一塞:“那你先去家里等着,我再去买点排骨。我爸说你会做糖醋排骨,我得让他露一手。”
玉芬拎着水果站在原地,看着赵悦转身朝肉铺走去,步子走得很轻快。天空青蓝青蓝的,阳光落在她肩头上,匀匀的,暖暖的。她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迈开步子,朝赵志远家的方向走。
第十二章 一场小病,两个人的真心
晚上九点多,玉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赵志远打来的。她清了清嗓子才接通,这一清嗓子不要紧,电话那头的人耳朵尖得很:“嗓子怎么了?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刚喝了口凉茶,呛了一下。”玉芬压着嗓子说。
“你别蒙我。”赵志远的声音认真起来,“下午在公园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说话鼻音重,你穿的那件外套太薄了,这个天早晚凉,你自己不当回事。”
玉芬被他这么一说,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完赶紧捂住手机,不想让对方听见。可越遮掩越露馅,她这一咳就没能止住,接连咳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志远说:“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你别急着出门。”
“送什么呀?我又不缺东西。”
“你缺个人管。”赵志远说了这么一句,把电话挂了。
玉芬握着手机愣了愣,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怎么这样”,可脸上那点儿笑意,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天刚亮,玉芬就被一阵门铃声闹醒。她撑着手肘想起来,觉得浑身发沉,头重脚轻,额头上一摸滚烫。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是真的病了。她拖着腿去开门,门一开,赵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肩上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和体温计。他看了她一眼,二话没说伸手往她额头上探了一下,眉头马上皱了起来:“烧得这么厉害,还说自己没事?”
玉芬想逞强说两句,谁知话到嘴边声音都哑了:“就……受了点凉。”
赵志远也不跟她争,进门先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打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腾腾冒起来,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他去厨房拿了个碗,把粥盛好端到玉芬面前:“先喝点热的,等下我骑电动车带你去医院,这个烧得去医院看,拖不得。”
“你那电动车后座那么窄,我这大个人坐上去……”
“我开慢点就行了。你要是不愿意坐,咱们打车去,反正看着你烧成这样,我是没法子自己回去。”赵志远说着,把碗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喝。”
玉芬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米熬得烂烂的,稠度正好,入口带着一股小米特有的香。她鼻子一酸,也不知道是粥太烫还是别的什么,眼眶热热的。她心里想,这些年啊,病了自己硬扛,扛过去就算了,哪有谁大清早熬了粥送到门口来。以前年轻时有了周宇航,发烧到三十九度,还是自己爬起来给儿子煎鸡蛋,生怕耽误孩子上学。如今有一个人,看她鼻音重了一点,天不亮就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区,带着热乎乎的小米粥到她家门口。
她点点头,把一碗粥喝了精光。赵志远也不多说,收了碗,拿上外套催她下楼。到了医院挂完号,医生说是重感冒,支气管有点发炎,开了三天的输液。玉芬靠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赵志远跑前跑后交了费、拿了药,又去接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垫在玉芬胳膊底下,怕她输液的手凉,又找护士要了个小毯子给她搭在膝盖上。玉芬看他忙活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忍不住说:“你也歇歇,坐一会儿。”
“我不累。”赵志远在她旁边坐下,“你闭上眼睛眯一会儿,我看着药水。”
玉芬没再说话,靠着椅背,真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等她醒过来,一瓶药已经输完了,赵志远正低着头盯着滴管,嘴里轻声数着滴数。她心里一动,开口喊他:“赵志远。”
“醒了?是不是手凉?”他赶紧抬头,先看了一眼输液瓶,又顺手去摸她那只没扎针的手。
“我没事。”玉芬嗓子还有些哑,“我想上个厕所,这瓶快完了,你帮我叫一下护士。”
赵志远起身去找护士,回来时身后跟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姑娘。护士换好了药,笑着多看了赵志远一眼:“大叔,您对阿姨真好,我还以为你们是老两口呢。”赵志远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还没,还没到那一步。”护士走后,玉芬低头抿了抿嘴角,没接这个话茬。
中午的时候,周宇航给玉芬打电话,问她中午吃什么。玉芬本想说在朋友家吃饭,可赵志远大概猜到了她不好意思,拿过手机直接开了口:“宇航,我是赵志远。你妈在医院输液,早上发烧了,现在好点了。中午我给她熬了鱼汤,在保温桶里温着,你放心。”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周宇航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我妈怎么样了?我这就过来。”赵志远说:“不用急,她这边有我看着,你忙你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下班了来看看她就行。”
周宇航还是赶过来了。他到医院的时候,玉芬已经输完液,正靠在赵志远的外套上打瞌睡。赵志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扶着输液架,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不知在看什么。周宇航走过去,轻轻喊了声:“妈。”玉芬睁开眼看见儿子,第一句话就是:“你下午不是还有一个会吗?怎么跑过来了?”
“会能比您重要吗?”周宇航搬了把椅子坐到她跟前,看了一眼赵志远,又看了一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赵志远先开口了:“你妈妈这瓶刚换上,估计还要一个多小时。你要是忙就先去,这里我看着,你放心。”
周宇航本来想说几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只说了句:“赵叔,麻烦你了。”这一声“赵叔”是头一回从周宇航嘴里叫出来,叫得认认真真、不带一丝勉强。赵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什么麻烦,你妈的事,就是我……我这心里的事。”
玉芬低着头,假装在看自己手背上的胶布。
输完液回到家里已经是傍晚。玉芬精神好了一些,但赵志远还是不放心,非要留下来给她做晚饭。玉芬拗不过,就由着他进了厨房。他看着冰箱里的菜,念叨了两句:“有番茄有鸡蛋,还有一把小青菜,我就做个打卤面,热乎的,吃了发发汗。”玉芬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笨手笨脚地打鸡蛋,蛋壳掉进碗里一片,又赶紧捞出来,忍不住笑了笑:“你行不行?要不还是我自己来。”
“你别小看我,我一个人过了多少年了,厨艺不比你差。”赵志远说着,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兹拉一声响,香味就散了开来。
吃完饭,赵志远又翻了抽屉找药,盯着说明书看了半天,把药片和温水送到她跟前。玉芬吃了药,靠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毯,从这角度看过去,赵志远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的,他一边洗一边哼着什么曲子,声音不大,调子也不太准,可屋里就忽然被这股生气填满了。玉芬闭上眼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夜里赵志远要走,玉芬送到门口。他回头叮嘱了一句:“药我按顿给你分好了,放在茶几上那个小盒子里,明天早上我再来。门从里面锁好,窗户关严。”玉芬点点头,看他下了台阶又回头望了一眼,笑着说:“进去吧,外头起风了。”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感冒拖了两三天才好利索。赵志远每天一大早就骑着电动车过来,保温桶里的粥日日换着花样,头天是小米粥,次日是南瓜粥,后头又变成了青菜瘦肉粥。第三天晚上,玉芬烧退了,精神也恢复了,坐在窗边织起了毛线。她翻出柜底攒了好几年的毛线,枣红色的,柔软厚实。刘秀兰来串门时见了,打趣她:“哟,这是给谁织的?”玉芬头也不抬:“给一个老同志,人家照顾了我好几天,我不能没点表示。”刘秀兰笑起来:“你就说给谁呗,什么老同志。”玉芬手上动作没停:“你管我给谁织的,反正又不是给你的。”
线织了三天,一条围巾织得整整齐齐。玉芬怕针脚太密显得厚,又特意收边收得软和,拿在手里摸一摸,暖和舒服。她把围巾叠好,在赵志远又来送粥的时候递到他手里。赵志远一愣,低头打开,看到那条枣红色的围巾,手一下就不动了。他摸着软软的针脚,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喉结动了动,声音都有些发颤:“这是……给我织的?”
“家里也没别人了,还能给谁。”玉芬站在他对面,手不知道怎么安放,“你天天骑电动车过来,早晨风大,脖子那里灌风,围上这个,能暖和点。”
赵志远把围巾展开看了又看,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把手掌贴在围巾上,使劲摩挲了几遍,哑着嗓子说:“玉芬,我们这把年纪,还能遇到知冷知热的人,是老天爷开眼。”玉芬的鼻头酸了一下,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窗外的银杏叶子被风卷起来,金黄的,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慢悠悠落在楼下草坪上。赵志远把围巾仔仔细细围到脖子上,红得有些扎眼,他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一样,在镜子前头照了半天。
玉芬从镜子里看见了他的脸,他的眼角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不少,可那双眼亮晶晶的,像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她心里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年轻的时候绕了一个弯,兜兜转转二十年,到老了还能碰见,还能有人这样知冷知热地待她。
她轻轻说了一句:“戴上好看。”
赵志远没有说话,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像屋外的桂花开了一样,一层一层往外漫。
第十三章 不是亲生却像亲生,两家人聚一堂
赵志远从玉芬家回来那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围巾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他躺下去又坐起来,伸手摸一摸那软乎乎的针脚,嘴角就压不住地往上扬。第二天一早,他给玉芬打了个电话,说想请周宇航和小雅到家里吃顿饭。
玉芬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请他们吃饭?你这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赵志远说,“你我都这岁数了,能有多少时间慢慢耗。我想叫孩子们来认认门,也让他们看看,你在我这儿是个什么位置。”
玉芬沉默了几秒,轻声说:“那我问问宇航。”
周宇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好下班,听到妈妈说赵叔请吃饭,迟疑了一下:“妈,您觉得合适就行。”他顿了顿,“我和小雅过去。”
周末中午,赵志远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他住的是老小区两室一厅,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常打理。灶台上炖着一锅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赵志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切菜、焯水、摆盘,嘴里还念叨着:“宇航不知道吃不吃辣,小雅是南方人,得弄个清淡点的。”
门口响起敲门声,赵志远擦了擦手去开门。周宇航提着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门口,小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盒点心。赵志远赶紧接过来:“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快进来坐。”
周宇航进门扫了一圈,屋子不大但整洁,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橙子。赵志远忙前忙后地倒茶、递水果,又转身进了厨房去看火候。周宇航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赵悦今天也回来了,早就到了,正坐在餐桌边择菜。她看到周宇航和小雅进来,微笑着点了下头。周宇航有些意外:“赵悦姐也在。”
“我爸说今天家里请客,让我回来帮忙。”赵悦说着看了厨房一眼,“他一大早就开始念叨,说要做六个菜,荤素搭配,不能太咸,也不能太油。”
小雅笑了笑:“赵叔真是用心了。”
赵志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清蒸鲈鱼,一盘蒜蓉西兰花,再是一锅乳白的莲藕排骨汤。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赵志远解下围裙,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知道合不合你们口味,宇航你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四十分钟。”
周宇航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点头:“赵叔,好吃,比我做的好多了。”
赵志远笑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饭吃到一半,赵志远放下筷子,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他拿着信封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递到周宇航面前。
“宇航,这个你收着。”
周宇航愣住了,放下筷子看着那个信封,没接:“赵叔,这是什么?”
“也没多少,两万块。”赵志远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是我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下的。你和小雅还年轻,孩子上学用钱的地方多,这个就当是我这个当长辈的一点心意,给你们的孩子念书用。”
周宇航连忙摆手:“赵叔,这钱我不能收。您自己也不容易,留着养老用,真不用惦记我们。”
“我知道你有孝心,但这是两码事。”赵志远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我一个人花不了什么钱,买菜做饭一个月也就千把块。这钱放我这里也就是躺着,给你们还能派上用场。”
周宇航还是不肯收,两人一个递一个挡,来回推了好几回。赵志远有点急了,声音也高了些:“宇航,你听我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你妈跟了我,我总得拿出点态度来。这钱不多,但是一个心意。你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不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排骨汤的热气袅袅升起来。小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周宇航的腿,他顿住,看看赵志远,又看看坐在旁边的妈妈。玉芬低着头没说话,手里攥着一块纸巾,眼眶已经有些发红。小雅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发哽,轻轻叫了一声:“赵叔……这钱我们收下,谢谢您。”
赵志远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的笑舒展开来:“这就对了。以后都是一家人,别跟我客气。”
赵悦一直没说话,低头剥着一只虾。她抬眼看了看父亲那张带着笑的脸,又看了看玉芬微微泛红的眼睛,忽然伸手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进了玉芬碗里。
玉芬一愣,抬头看她。赵悦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生硬的柔软:“陈姨,您尝尝这个鱼,我爸蒸鱼的手艺还行。”
那个瞬间,玉芬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夹起那块鱼肉送进嘴里,鱼肉嫩滑鲜香,她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点点头说:“好吃,你爸手艺真不错。”
赵悦低下头,又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了玉芬的碗里,声音低低的:“您多吃点。”
玉芬眼眶发热,正要说话,赵志远在旁边端起汤碗,清了清嗓子:“来,大家一起喝汤,这莲藕炖得够烂了,宇航你尝尝。”
周宇航低头喝了一口汤,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志远。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系着一条半旧的围裙,笑起来眼角都是褶子,可眼睛里那团亮光,温暖又真诚。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真的在对他妈妈好。
饭后,周宇航帮忙收拾碗筷,赵志远连连摆手:“你们坐你们坐,我来就行。”赵悦跟着进了厨房,接过她爸手里的盘子:“爸,您歇会儿,我来洗。”赵志远看了女儿一眼,见她脸上那层冷冰冰的神色不见了,心里松下一口气,退出了厨房。
周宇航走到阳台上透气,赵志远也跟了出来。两个人并排站着,楼下是一排老梧桐,叶子绿得正浓。赵志远掏出一包烟,递给周宇航一支,周宇航接过来,他就着打火机给他点上。
“你妈这个人,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赵志远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往后有我在,她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了。”
周宇航没说话,看着远处的楼群。半晌,他说了一句:“赵叔,我妈她,就拜托你了。”话说得很轻,可语气里的分量,赵志远听得出来。
他拍了拍周宇航的肩:“放心吧。我这条命还有多少光景,我就陪她多少年。”
傍晚,周宇航和小雅要走了。赵志远把他们送到门口,玉芬也跟了出来。周宇航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的赵志远,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他走下楼没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拉住妈妈的胳膊,把她轻轻揽了过来,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嗓子里带着一点沙哑:“妈,这日子总算熬出来了。”
玉芬一愣,随即弯起嘴角,眼眶却红了。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有些发抖:“是啊,熬出来了。”
夕阳斜斜地照进楼道,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漫到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去了。
第十四章 李建国最后一次登门,彻底释怀
李建国听到消息的那天,是在麻将馆门口。老熟人老周递了根烟过来,顺嘴说了一句:“哎,你听说了没有?陈玉芬要跟老赵头领证了,就那个住南街的赵志远。听说人挺好的,两人处了快大半年了。”
李建国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老周也没注意,继续叨叨:“你说她这命也是不错,年轻的时候拉扯儿子那么苦,现在儿子也成家了,自己又要找个老伴儿。这晚年也算有福气。”李建国还是没说话,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那口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睛有点发酸。
当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身旁空荡荡的,墙上那挂老钟走一下响一下,屋子里静得只剩自己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他越想越闷,索性披了件衣裳坐起来,从抽屉里摸出半瓶老酒,倒了一小杯,独个儿喝。他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离开那间屋子。玉芬站在门口喊了他一声,他没有应。那一步迈出去,就是整整二十年。
第二天一早,李建国拾掇了一下自己,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到镜子跟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眼袋又深又重,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他低头抠了抠袖口上的一块油渍,没有抠掉,索性放下手,转身出了门。
他骑了一辆旧电动车,慢慢悠悠地往玉芬住的那个小区去。路还是当年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已经换了三轮叶子了。他在小区门口停下车,没有把车骑进去,就推着车站在门卫室旁边,朝里面张望。他也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来闹,也没有脸面来说什么。可前几天在麻将馆听老周那句话,那根刺就一直扎在心头,拔不出来。他不是不甘心,自己也早就想通了,可就是想再看一眼,她晚年过得好不好。
等了一个多小时,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看见玉芬从单元楼里出来了。李建国赶紧侧过身,往门卫室的墙后面躲了躲。玉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提着一只布袋子从里面走出来,走到楼下的花坛边站住了。接着,那个叫赵志远的男人从花坛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笑呵呵地递给玉芬看,两人低头说着什么。玉芬脸上笑了一下,那笑容安安静静的,像三月的日头一样暖。
李建国扶着车把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他忽然想起自己认识玉芬那一年,她二十三岁,扎两条大辫子,笑起来也是这个模样。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说什么也要把她娶回家。婚后那些年,日子虽然苦巴巴的,可她总是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没有断过热饭热菜。是他不懂得珍惜,是他鬼迷心窍丢了那个家。李建国低下头,脚边的地上溅了几滴潮痕,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玉芬和赵志远说着话,正要往回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了门卫室旁边那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住了。赵志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个男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玉芬身边。
李建国见自己被看见了,躲也躲不过去,便把电动车支好,慢慢地走过来。三个人之间隔着一棵老梧桐树,阳光透过叶子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李建国走到跟前,抬起头,目光在玉芬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赵志远脸上停了一下。半晌,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示好的笑,声音有点沙哑:“我……就是路过,来看看,看到你好,我就放心了。”
玉芬看着他。二十年不见,李建国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背也有些驼,脸上全是憔悴的褶子。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好像那些恨和怨早就被日子磨成了稀薄的一层光,照不清这是谁对谁错了。沉默了几秒钟,她点了一下头,声音平静:“我挺好的。你也多保重。”
就这一句,李建国心里忽然像是放下了一块压了许多年的大石头。他张了张嘴,眼眶有些泛红,低低地,像一个做了错事又不敢认错的孩子:“你胖了点,气色也好了。”
玉芬听了,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也没有别开脸。她顿了一顿,又开口,这回声音软了一些:“你也好好过日子,一个人吃饭,别总凑合。”
李建国点点头。他知道,这已经足够了。二十年的隔阂、愧疚和遗憾,在这一句简简单单的话里,算是有了一个了结。他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电动车走去。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住了,回过头来。阳光下,玉芬站在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边,表情平和,目光淡远。李建国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释然。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好像一下子矮了一截,又好像一下子轻了许多。他转过头,慢慢走到电动车旁,坐上去,发动了车子。电动车嗡嗡地响起来,他拧了一下把手,车子缓缓往前,驶出了小区大门。
玉芬站在梧桐树下,目送着那个背影渐渐消失。眼眶有点潮,她还没来得及抬手擦,身旁的赵志远已经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掌干燥、宽厚,包住她的手背,温温热热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不追,只是安静地握着,像一棵老树稳稳地立在那里。玉芬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鼻尖一酸,眼泪没有掉下来,却觉得胸口多年积攒的一些东西,就在这一瞬间轻轻碎掉了,化成了一地的尘埃。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介意,只有一片温温热热的包容。
她冲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闷却透亮:“走吧,回家。”
赵志远弯了弯嘴角,握紧她的手,两人不紧不慢地朝单元楼走去,阳光落在并肩的两道影子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连到了一处。
电动车驶出小区大门,拐上人行道。李建国没有回头,可后视镜里那棵老梧桐树的影子,一直映到看不见为止。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车座上发了会儿呆。老周前天在麻将馆跟他说的话又浮上心头——“听人说,玉芬跟那个赵志远,下个月就要领证了。”
他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才笑了笑说:“领证好啊,她该有个人陪着。”
现在想来,那话是真心的。他这趟来,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想看一眼,还是想亲口问一句,可刚才玉芬那一句“你也好好过日子”,比什么答案都管用。
李建国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塞了回去。他想起玉芬以前最烦他抽烟,说他嗓子本来就不好,还不顾惜自个儿。他苦笑了一下,把烟盒揣回兜里,重新发动了车子。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夏梧桐叶的气息。他把车骑得不快不慢,心里那根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踪影。他想,往后每个月给自己做两顿像样的饭,别再顿顿面条对付了。
玉芬这边,走进单元楼门洞的时候,赵志远才松开她的手。他一边弯腰换鞋,一边像随口闲聊似的说了句:“那人是老李吧?你以前讲过。”
玉芬“嗯”了一声,没多解释。赵志远也没再问,拎着菜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玉芬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志远,谢谢你。”
他回过头来,湿着两只手,愣了一瞬。然后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春阳还舒朗的笑:“谢什么,中午给你炖排骨。”
玉芬低下头,嘴角弯起来。她走到窗前,窗外那棵老梧桐树正舒展着满枝新叶。她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长梦,梦醒了,日子终于落到了实处。前尘往事如烟散去,她心里不再有结,身旁也不再空着。
第十五章 让幸福飞得更高
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气时,玉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周宇航昨天发来的微信消息截图——“妈,我看了一下黄历,下周三是个好日子。赵叔那边要是没意见,就定那天吧。”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又看,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二十多年前她一个人带着儿子,在厂里三班倒,半夜回来还要给宇航热饭、检查作业,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儿子会替她操心结婚的日子。
赵志远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她发呆,把盘子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宇航定的日子?”
“嗯,下周三。”玉芬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他,“你那边没问题吧?悦悦她们那边……”
“赵悦说了,那天她带甜甜一起回来,请一天假。”赵志远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旁边坐下,“她昨天还问我,说爸你紧不紧张。我说我紧张什么,又不是头一回领证。”
玉芬被他这话逗笑,又有点不太好意思:“你这人,说话也没个正经。”
赵志远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空气里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炖排骨的声音。他忽然又开口,语气收了些玩笑,多了几分认真:“玉芬,我不是头一回结婚了,可这回,我心里头不一样。”
玉芬转头看他,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看看火。”
那个背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进进出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玉芬坐在原处,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填得满满的。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比平时快。小雅挺着快五个月的肚子,周末拉着周宇航一起去商场,给玉芬挑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说是领证那天穿,喜庆。玉芬试了试,说太艳了,小雅在旁边扶着腰笑:“妈,您一点都不老,穿这个显气色!”
周宇航站在一边,没说什么,但结账的时候,动作比谁都快。
赵悦那边也打了两次电话,问要不要提前一天过来帮忙准备。玉芬说不用,就两桌人,饭店都订好了。赵悦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说:“阿姨,那不叫帮忙,那是我爸的事儿,也是我的事儿。”
玉芬听得出来,赵悦这句话是诚心的。自从上次两个人把话说开了,赵悦对她的态度就再没了最初的戒备。
周三一早,天晴得很好。玉芬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把外套穿上,又把头发拢了拢。她还没吃早饭,门铃就响了。打开门,赵志远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
“怕你没空吃,顺路带的。”他说着,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刻意夸,只点了点头,“这件衣裳好看。”
玉芬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煎饼,觉得今天这脆饼比平时香。
去民政局的路上,两个人坐公交车。赵志远掏出两张崭新的身份证复印件,又掏出一小袋喜糖,说赵悦嘱咐的,让给办证的工作人员也发两颗。玉芬说他惯着孩子,却也没拦。
办证的过程比想象中简单。签字、按手印、拍照,工作人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看着他们填表,笑着说了句:“叔叔阿姨,给您二位拍好看些。”
镜头前,玉芬下意识往赵志远那边靠了靠。快门咔嚓一声响,她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春天,操场上那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也是这样站在她身边。隔了三十多年,那个少年的轮廓和身边这个微微发福、鬓角花白的男人重叠在一起,她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民政局的钢印落在红本上的时候,她认真地看了又看,然后端端正正放进包里。
赵志远站在门口等她,看她出来,伸手接过她的包:“走吧,去饭店。”
两桌人安排在小区旁边那家叫“福满楼”的小饭馆,是玉芬和刘秀兰常来吃早点的地方。老板跟玉芬熟,听说她在自家办喜宴,非要送两道菜,说玉芬阿姨的好日子,他得沾沾喜气。
先到的是刘秀兰。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枣红色的薄毛衣,头发烫过,精神得很,一进门就亮开嗓子:“新娘子来了没有?让我瞧瞧,今天到底有多漂亮!”
玉芬被她喊得脸热,推了她一把:“你这人,来了就嚷嚷。”
刘秀兰却不管,绕着她转了一圈,嘴里啧啧连声:“我说什么来着!春天你说要给自己找个伴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你这是不是一时兴起。你看,这转了大半年,女婿也见了,赵悦那边也拿下了,今天红本本一领——我刘秀兰这辈子当媒人,最大的一桩成就是你的!”
赵志远在旁边笑呵呵地给她倒茶:“秀兰姐,您功劳最大,等会儿我们俩先敬您一杯。”
刘秀兰摆摆手,嘴上却顺着说:“那肯定的,你们这杯酒我可受得起。”
人陆续到齐了。周宇航和小雅进来的时候,小雅手里提着一个蛋糕盒子,说特意去定的,不贵,就图个心意。她小心翼翼把蛋糕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六个字——“往后,日日是好日”。
赵悦是下午到的,带着甜甜,手里拎了一袋水果。进了门先喊了一声“爸”,又转向玉芬,顿了一下,叫了一声“阿姨”。玉芬应着去接她手里的袋子,赵悦没给,径直放到桌上,说:“阿姨您坐着,我来就行。”
甜甜五岁多,扎两个小辫子,见了玉芬也不认生,仰着小脸问:“奶奶,今天是你和爷爷结婚呀?”
玉芬弯腰摸摸她脑袋:“是啊,甜甜给奶奶当小花童好不好?”
甜甜认真地点头:“好,我把我兜里的糖都给你们。”
一屋子人都笑了。刘秀兰起哄让赵志远说两句,他起初不肯,架不住众人再三要求,才站起来。他先看了玉芬一眼,那个眼神很稳,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我这人不会说漂亮话。我跟玉芬,从年轻的时候就是同学,后来各走了各的路,绕了一大圈又碰到了一起。这辈子亏欠过她,往后日子,我知道怎么疼她。”
席间安静了一下,然后不知是谁先鼓的掌,接着两桌人都鼓起掌来。玉芬坐在他对面,听着那句“我知道怎么疼她”,眼眶一下子酸了,她低下头,怕人看见,嘴里嘟囔着:“都别看了,吃菜,吃菜。”
周宇航坐在她旁边,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妈,您别低头,今天您是主角。”
玉芬抬起头来,看见儿子正看着她,眼睛微微泛红,却咧嘴笑着。
后来敬酒的时候,周宇航端着酒杯站起来,面向赵志远。他喊了一声“赵叔”,青年人的声音稳当而有力:“我妈性子要强,遇事不爱吭声,以前吃了不少苦。往后,就麻烦您照顾好她。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地方,您千万别客气,您和我妈,我们都是一家人。”
赵志远也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郑重地点了点头:“宇航,你放心。你把你妈妈交给我,我不会叫她再受委屈。”
两个男人碰了一下杯,各自仰头干了。玉芬在旁边看着,喉咙哽得说不出话来。她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小雅的手,小雅回握住她,声音轻轻地:“妈,您今天真好看。”
傍晚散席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柔和了。刘秀兰拉着玉芬的手叮嘱了一通,无非是“赵志远欺负你了就来告诉我”这类话。赵悦领着甜甜跟众人道别,甜甜临走之前真的把兜里的水果糖塞到玉芬手里,说:“奶奶,这个给你和爷爷分着吃。”
玉芬蹲下来,在孩子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好,奶奶和爷爷一人一半。”
人都走了,饭馆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赵志远说:“走走吧,消消食。”
玉芬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沿着小区外面的小马路慢慢走。初夏傍晚的风温温的,路边的梧桐树影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斜。赵志远走了一会儿,慢慢地伸出手,没有刻意,就是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玉芬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抽开。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忽然,一阵风把玉芬额前的头发吹乱了,赵志远抬手帮她拢到耳后,动作有些笨拙,却很轻。
玉芬忽然停下来。
他跟着也停下来,偏头看她:“怎么了?”
她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那张被夕阳镀了一层暖光的脸,看着那双安静望着她的眼睛。她心里翻涌着许多话,最后到嘴边,只化成了轻轻一句:“志远,我等这一天,等了好长好长时间。”
他没有笑她。他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声音低而稳:“我也等了好多年了。好在,等到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并在一起,分不清你我来。他们又重新迈开步子,慢慢往前走。身后,那家福满楼的灯牌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融进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里,暖融融的。
玉芬忽然想起春天那个傍晚,她站在小区花园里跟刘秀兰说的那句话。那时候她说,她想为自己活一回。别人听了觉得她疯了,一个五十四岁的老太太,还折腾什么呢。
可她想,她这一回,总算没有辜负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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