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

郑远方端着脸盆接漏雨,水滴砸进盆底,溅了他一手。

屋里那盏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

丁元英的素面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望着窗外的雨幕,说了一句:“你那馆子,挣的是手累的钱,不是脑累的钱。”郑远方刚要争辩,门被推开了。

沈莉姿浑身湿透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声音发颤:“叔,成了!省城的合作函到了!”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埋头吃面的贾博文,兜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短信上是五个字:“就等收网了。”丁元英朝那张纸扫了一眼,落款处的人名,让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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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玻璃窗上水珠连成线,模模糊糊看不清街景。

郑远方的餐馆不大,六张桌子,铺着格子布,墙角的电视播着旧剧。

丁元英坐在最里头那张桌,要了一碗素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吃得不紧不慢。

郑远方端着盆,接住从天花板渗下来的雨水。水珠砸在盆底,发出清脆的响。他叹了口气:“你看看这生意冷的,一晚上就你一个客人。”

丁元英没搭话,面条吸溜吸溜地吃。

郑远方最怕他这闷葫芦的样子。

两个人认识三年了,丁元英隔三差五就来吃顿夜宵,熟了以后,郑远方有什么话也跟他说。

可这人有时候让人觉得近,有时候又让人觉得远得很。

“今天办事处的小王又来找我了,说隔壁街老王开了第三家分店,让我也盘个新门面。”郑远方把盆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水,坐到丁元英对面,“你说那个老王,手艺还不如我呢,就靠一张嘴,到处吹,还真让他吹出三间铺子来。我可不干那事,我就守着这家小店,踏踏实实炒我的菜。”

丁元英放下筷子,抹了抹嘴,说了一句:“老王开业那会儿,缺人手,你过去帮了三天忙,对不对?”

是啊。他开口了,我不能不帮。

“他让你拿三万块钱入股的时候,你没答应。”

“那钱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我哪敢往里面扔?万一赔了,我拿什么养老?”

那你现在一年的存款,够得上当年那三万吗?

郑远方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话头接不上来。

他一年到头也就攒个四五千块,三万块,要攒六七年。

老王拿了他的钱开了店,每年的分红都不止这个数。

可他当时觉得,那是冒多大的风险啊,扔进去就打水漂了,不踏实。

丁元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

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了下去。

郑远方坐在那里,心里闷得慌。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反驳的话都找不着。

正想着怎么回嘴,沈莉姿从后厨探出头来:“舅,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你忙你的。”

沈莉姿端了一碗热汤面过来,放在丁元英面前:“丁叔,这是我舅让我给你加的,不收钱。”丁元英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压在碗底下。

沈莉姿正要推,门被推开了。一个人顶着雨跑进来,浑身滴着水,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湿透了大半。

是贾博文,丁元英的远房侄子。

他站在门口,先在屋里扫了一圈,脸上挤出点讨好的笑:“舅,丁叔也在啊。”

郑远州的脸色不太好看:“你来干什么?”

“舅,想跟你借点钱过个桥。就几百块,周转一下,下个月肯定还。”

你又来借钱?上个月借那三百还没影呢!整天游手好闲,学人做生意,你拿什么还?

贾博文站在门口,淋着一身雨,脸上的笑僵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没说出话来。丁元英开口了:“我这有三百,你先拿去应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块钱的票子推过去。贾博文犹豫了一下,接过去攥在手里,低声道了声谢。

门重新关上,贾博文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沈莉姿递了块毛巾给丁元英:“丁叔,你跟他也不熟,借他钱干啥?”

“欠的不是我的,先解个急。”丁元英擦了擦手,淡淡道。

沈莉姿坐下来,想了想,认真地问:“丁叔,我老是听你说,人跟人不一样,穷的穷死,富的富死。你说差距到底在哪儿?是命不好吗?”

丁元英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命是弱者的借口,运是强者的谦辞。”

沈莉姿眨了眨眼,没有听懂。

外面雨又大了,窗户被风刮得哐哐响。丁元英站起身,披上外套,把钱压在碗下面:“面钱。明天再来。”

郑远方看着他的背影,把抹布往桌上一甩,嘴里嘟囔了一句:“一天到晚说些绕来绕去的话。我这一辈子,端的就是自己的饭碗,踏踏实实的,有什么错?”

沈莉姿望着门口,雨还在下,丁元英撑着伞走远了。她想着刚才那句话,心里某个地方隐隐动了一下,像是有根弦被拨动了。

02

沈莉姿的心有点野。

这念头她自己知道,从来没跟人说过。

她待在舅舅的小餐馆里,早上六点起来和面,晚上九十点打扫,一个月拿五百块工资。

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一眼看到底。

她不甘心。

所以当贾博文找上她,压低声音说有个赚钱路子的时候,她犹豫了,但没拒绝。

那天贾博文在巷子口拦住她,说:“表妹,我这边有个渠道,能搞到一批出口转内销的日用品,转手翻一倍卖给县城批发市场。稳赚不赔。我出一半本金,你出一半,一人三千。”

沈莉姿咬了咬牙,把攒了两年的三千块拿了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货没到。贾博文的电话从打不通到关机,人也不见了。

她蹲在丁元英的院子里,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没有流泪,但声音是抖的。

丁元英蹲在石榴树下浇花。

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进了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你为什么会信他?”

“他说他有渠道。”

“你俩认识多久了?”

“没多久……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的人,牵着你的鼻子走。你就没想过,他为什么不找别人,偏偏找你?

沈莉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她心里清楚,因为贾博文知道她急,急着证明自己,急着离开那个小餐馆,急着一夜之间改变命。

人一急,就会看不清。

丁元英说:“你要是吸取这个教训,三千块花得值。你要是没吸取,下次就是三万、三十万。”

沈莉姿低下头,指甲抠着茶杯边缘,抠了半天,才闷声说了一句:“那我那三千块,就这么打水漂了?”

“你人没被打漂,钱就能再挣。”

她没有接话,但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贾博文自己也被人坑了。

他给了上家三千八,那个人带着钱跑了。

他蹲在工地的水泥台阶上,把烟屁股摁灭,又点了一根。

他也急,急着翻本,急着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

丁元英是在一周后再次见到贾博文的。贾博文站在院子里,搓着手,脸上挂不住:“丁叔,那三百块钱,我暂时还不上。”

“钱的事不急。我问你,那个上家叫什么?”

“姓刘,叫刘胖子,东北口音。”

丁元英放下手中的书,沉默了几秒。“刘胖子。”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但握着书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刘福生。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十年前在深圳,他就是被一个叫刘福生的人用同样的手法骗走了一百多万。

先给蝇头小利,再设局,最后一口吃掉骨头。

他现在隐居在这个小城,就是为避开那些人。

没想到,这个局还是绕回了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指尖划过一页泛黄的记录。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他认得。

“丁叔?”贾博文小声叫了他一句。

“没事。”丁元英合上本子,“你以后做事,先摸清对方的底细,再决定掏不掏钱。”

贾博文嗯了一声,低着头走出院子。

丁元英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出了大门。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从抽屉最底下翻出封旧信,看了一眼,又重新放了回去。

沈莉姿的三千块没白丢。

她至少学会了一件事:天上不会掉馅饼。

但她也隐隐感觉到,这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个姓刘的,怎么就这么巧,偏找上了贾博文?

贾博文又是怎么偏偏找上了她?

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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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城区的街道开始改造。路面被挖开,机器轰隆隆响,尘土飞扬。路人捂着嘴快步走过,郑家小馆的生意一落千丈。

郑远方坐在门口看着施工队把柏油路一点点掀开,心里也跟着一块一块地被挖空。

他拨通了丁元英的电话,口气有些惴惴:“老丁,你说我这店,是不是要黄了?”

“店没黄。你人倒是黄了。”

“啥?”

“路修一修,你慌成这样。你活了四十多年,就这点坎儿过不去?”

“说得轻巧。你倒是替我出个主意啊。”

“我不出主意。你自己去找路。”

郑远方气得挂了电话。

他坐在空荡荡的店里,想来想去,还是坐不住,便关了门,出了街。

他在街上转了半个多小时,路过南门桥时,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路边摆摊,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竹编器物,簸箕、篮子、小提篮,编得细密结实。

但摊子前空无一人。

郑远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只竹篮翻看了一下:“师傅,这手艺不错。”

老人抬起头,笑了笑:“年轻时候靠这个养家,现在没人要了。”

“卖得怎么样?”

“一天能开个张就不错了。”

郑远方心里不是滋味。

他摸出钱包买了一对竹篮子,提着往家走。

到了家,他把竹篮随手放在桌上,沈莉姿看见了,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说:“舅,这编得真不错。这手艺要搁以前,得值大价钱。”

“现在不值了。”

沈莉姿没接话。她盯着那只竹篮看了很久。丁元英说过的话又浮上心头:“你得让人重新认它。”

她第二天又去了南门桥,找到那位老人李师傅。

她蹲在摊前跟他聊了半个小时,问了他的年纪、手艺、编法。

回到家后,她翻出几本平时舍不得买的时尚杂志,趴在灯下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拿着自己画的一张草图找到李师傅:“师傅,你能照这个样子编吗?

李师傅接过图,上面是一只瘦腰的小花篮,线条简洁,样式秀气。他端详了好一会儿:“能编。但要把篾条削得细一些,得费工夫。”

“没关系。我们先编一只出来看看。”

第三天,一只改良版的细篾小花篮摆在了桌上。

跟摊上那些粗犷的老款式比起来,它小巧精致,样式别致。

沈莉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满意。

她拎着篮子一路跑到郑家小馆,往桌上一放。

郑远方拿起来一看,愣住了:“这……跟老李编的不一样。”

“我叫他改了改样式。舅,你说这个拿到市场上去,卖不卖得动?”

郑远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放下:“看着是好看。可谁会花二十块买这个呢?”

沈莉姿脸上的兴奋黯淡了一些。

她没有争辩,默默地收起篮子走了。

走出门的时候,身后传来郑远方的声音:“你啊,还是踏踏实实找个班上好。这手艺活,挣不了大钱。”

沈莉姿没有回头。她攥紧了竹篮提手,指尖微微泛白。

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04

沈莉姿想批量做一批改良竹编,去市场上试卖。

她算了一笔账,篾条、颜料、垫布、摊位费,加上给李师傅的工钱,打底三千块。

她自己手里只有两千八。

她想到了舅舅。郑远方正在厨房里收拾灶台,她走过去,开门见山说了借钱的事。郑远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没有回头。

“莉莉,你听舅一句。女孩子家,安分守己比什么都强。你整天折腾那些竹子,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

“舅,我不是瞎折腾,我真的觉得这事能做。”

“你做?”郑远方转过身来,瞥了她一眼,“你能做几天?别人做竹篮的那么多,怎么没见谁发财了?”

“因为他们没改样式。我改过了,市场会认的。”

“你拿什么保证?”

沈莉姿被这句话堵住了。她没法保证,成功这事本来就不能保证。可在舅舅眼里,所有不能保证的事都是在冒险,所有冒险都是不务正业。

她抿了抿嘴,还是说了一句:“我就是想试试。”

“试?拿什么试?拿你舅的钱去打水漂?”

这句话扎进沈莉姿心里。

她看着郑远方那张因为常年操劳而布满纹路的脸,想顶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边,把那只改良竹篮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第二天开始,两个人不说话。

郑远方不做她的饭。

她就自己在外面啃两个馒头对付过去。

但奇怪的是,每天夜里回到屋里,窗台上总有东西。

有时候是一碗小米粥,有时候是两个白煮蛋。

严严实实地用布盖上,还冒着热乎气。

她知道是谁放的。她没吃,可是也没扔掉。

三天后,她趁着舅舅不在店里,把门关严实,正坐在屋里发愣的时候,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是丁元英。他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这里是四千块。三个月,连本带利还我。做出来的第一批货,先拿来给我看。”

沈莉姿接过来,手是抖的。

“丁叔,你怎么……”

“你舅舅不借你,是他的事。你肯自己去闯,是你的事。”丁元英顿了顿,“你能为一个念头熬三天,说明你不是三分钟热度,我可以信你一回。”

她没有说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丁元英走后,沈莉姿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忽然觉得这四千块比什么都沉。她的心底,烧起了一把火。

她不知道的是,丁元英回到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封旧信。

信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有刘福生的签名。

他把信放回信封,望着窗外,轻轻地说了一句:“都在局里。”那一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信封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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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莉姿拼了命。

白天去李师傅那儿学编法,晚上回来自己琢磨。

篾条细而锋利,在她指头上划出一道道血口子。

她用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继续编。

编出来的东西不合意,拆了重来,一个样式反复改七八遍才过关。

第一批六十件竹编制品,花了大半个月时间。

她拿到市场上,支了个小摊,竹篮、竹盘、竹挂件摆开,简洁秀气,跟市场上那些老款完全不同样。

一个上午,卖了七十八块。

她攥着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反复数了两遍,才敢确定这是真的。

她跑回郑家小馆,把一把毛票拍在郑远方桌上:“舅,你看!一上午,七十八块!”

郑远方看着桌上的票子,沉默了一阵,才说了一句:“你那手,去上点药。”

声气还是硬,但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一个月后,沈莉姿在李师傅的引荐下,联系上了省城一家做工艺品的贸易公司。

寄了一批样品过去。

半个月后,回函到了,对方要订一百件。

她把那张纸读了四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一百件。她拉着李师傅没日没夜地编,自己负责最复杂的部分,熬了十来天,如期交货。货款很快到账,除了材料、工钱,净挣了两千块。

郑远方嘴上没说,但吃饭的时候,给她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第二封信接着来了。对方对她这套产品很满意,追加大订单:三百件。货款总额的合同,一周内签。

三百件。对一个小作坊来说,是天文数字。沈莉姿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觉,她把合同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陷阱。

她没有注意到,同一时间,贾博文从朋友嘴里听到了一条消息:省城这家工艺品公司的老板,姓刘,大名刘福生。

贾博文觉得这个名字刺耳。他想起了那个卷了他钱的“刘胖子”。会不会是同一个人?他拿不准。他去找沈莉姿,说了自己的担心。

沈莉姿摆手打断了他:“你是不是上回被坑怕了?人家正正规规的公司,白纸黑字的合同摆在这。三百件,我一个月能赶出来。你不用担心我。”

“我总觉着这馅饼太大了,吃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