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老公昨天晚上通知我,今年春节我们一家三口要陪婆婆一起回趟她老家,她老家在山东,没什么亲戚了,只剩下婆婆一个大哥和大嫂,我老公说完,我没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告诉他,你说晚了,我已经订好了机票,带孩子去三亚过年,这事去年就答应孩子了,因为你,没兑现,今年我要给孩子补回来,我老公气的说,我都答应我妈了,你现在让我怎么跟她交代,我说那是你的事,你答应之前没跟我商量。

他摔了手机,啪一声拍在茶几玻璃面上,震得水杯跳了一下。

我低头继续叠孩子的羽绒服,拉链头在支付上硌出白印子。

婆婆是第二天中午知道的消息,当时我在厨房切藕片,她走进来,没看我,拧开水龙头冲那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盆,水流声很大,冲了足足半分钟才关上,她说,票买好了?

我说嗯。

她拿抹布擦灶台,一圈一圈擦,擦到第三圈停住,藕片断了,那你带着乐乐去,让你爸陪着你们也行,我一个人回山东。

我老公从客厅冲进来,妈你说什么,她一个人回什么,大过年的。

婆婆没接他的话,问我排骨焯没焯水。

我关了火,把藕片捞进凉水碗里,说妈,不是针对你,去年三十晚上他在公司加班,乐乐抱着机票睡着的,早上醒来飞机飞走了,孩子六岁,记一年了。

婆婆的嘴唇动了两下,把手里的抹布叠成四方块搭在水龙头把手上,她说那我去退票,火车票还能退。

我老公一把扯开冰箱门,拿啤酒,嘭地拉开,喝了一口说,妈你甭退,她带她儿子去玩她的,我跟你回咱老家,我一年到头陪你们娘俩多少天了?

咱家到底谁说了算?

最后半句是对着我后脑勺说的。

我没转头,刀剁在藕片上,哒嗒嗒的。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箱,在夹层里摸到一张纸,是对折的医院缴费清单,去年三月,市第一人民医院,公公的名字,泌尿外科,住院七天,自费部分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二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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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因为公公去年二月就死了。

我把清单塞回夹层,拉好拉链,坐在床沿上没动。

我老公洗完澡进来,看见我坐那儿,说你干嘛呢,我说没干嘛,脑子里在想事。

他掀被子上床,背对着我,手机屏幕光打在他后脑勺上,他说你爱去不去,我陪我妈,我欠她的。

我说你欠她什么了。

他没回,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两下。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婆婆的门,她正在往一个尿素袋子里面装东西,几件棉袄,一双棉鞋,一塑料袋的红枣,还有一包用报纸裹着的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像个小匣子。

她看见我,手顿了一下,把报纸包塞进袋子最底下。

我倚着门框说妈,你哥嫂在山东哪个市。

她说菏泽,咋了。

我说我改签了,初一飞三亚,初二回来,初四我跟你一块回山东。

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不用。

我说乐乐他爸上个月奖金发了三万,旅游的钱不差这一趟。

婆婆没说话,把尿素袋子的口拧紧,打了一个死结。

大年初二下午我落地回家,婆婆正在阳台上晒太阳,手边放着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一沓记账本,本子边角都卷了,她戴着老花镜,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东西,我一走近她就合上盖子。

我说妈写什么呢,她说记点流水账,老了记性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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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瞥见最上面那行字:给大哥买药钱,八百。

初三晚上,我老公从菏泽打电话回来,语气很怪,说妈在你旁边吗,我说在洗澡。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他说你翻翻妈那个铁盒子,里面有个存折,看看上面多少钱。

我说你自己不会看。

他说你帮我看看。

我蹲下来,手指掀开铁盒盖子,记账本底下压着一本老式活期存折,绿色封皮,翻开最后一笔记录是去年十月,取现四万整,余额一千三百块。

我说四万块钱取出来干嘛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这次更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他说你问妈吧。

婆婆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的,拿毛巾擦脖子,看见我举着存折,她毛巾停在半空,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的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把毛巾拿下来,说都给他了。

给谁。

给大哥,你爸治病那年借了他四万,去年他老伴查出来不好,催着要,我取出来还他了。

我说爸治病那年赔偿款二十八万,你们说差首付买房,我一分没留全给了你们。

现在你们跟我说,买房的钱是借了大哥四万凑的?

那二十八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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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没坐下,也没走动,就站在浴室门口,拖鞋底下的瓷砖印着水脚印,慢慢变浅。

她说你公公死那天,你老公在医院走廊拉着我袖子说,妈,别告诉她,就说钱差一点,让她把那笔钱拿过来,不然她肯定不掏。

她说那二十八万当时填了你老公公司的窟窿,他说半年就还上,还了两年了,我每个月偷偷从他工资里扣五千还你,存折上那四万是攒了给你备着的,是准备今年还你的。

客厅电视机开着,乐乐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但我还是听见里面一个小动物在喊,你骗人。

我老公在电话那头说,喂?

喂?

我挂了电话。

婆婆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说妮儿,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不敢。

我蹲在原地没动,手指捏着那本存折,封皮上的金子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乐乐从客厅跑过来,举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巧克力,说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说妈妈没哭,灰尘进眼睛里了。

我站起来,把存折放回铁盒,扣上盖子,说妈,初四的票我还没改,咱还去吗。

婆婆擦头发的毛巾搭回架子上,伸手把铁盒抱进怀里,说去,我带你去见见我大哥大嫂,有些事,当着面说清楚。

她转头看窗外,阳台上晾着我没来得及收的一条围巾,大红色的,风一吹,飘得像面旗。

我老公的电话又响了,屏幕上跳他的名字。

我没接,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呜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