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冷气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薛秀娥躺在检查床上,裤子褪到膝盖,腿一直在抖。

医生盯着B超屏幕,眉头越拧越紧:“姨,这环……戴了多少年了?”薛秀娥说,四十来年了吧。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转身叫来了主任。

几个人围着屏幕反复看,主任摘下口罩,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这环卡在子宫里整整四十五年,您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薛秀娥盯着头顶的白炽灯,想起1965年那个春天。

孙金山跟她说,这辈子不要孩子。

她信了,第二天就去了小诊所上环。

那会儿她才二十三岁,哪知道男人嘴里的“不要孩子”和“不要你”,中间隔着整整一辈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1965年四月初,院子里的泡桐花开得正盛。

薛秀娥端着饭碗坐在桌边,筷子还没拿稳,孙金山就从书房里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把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他说:“秀娥,我琢磨了个事,想跟你商量。”

她抬头看他。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咱们这辈子不要孩子了。”孙金山说完这句话,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种书生气满满的认真,“城里人管这个叫新式夫妻。我这辈子就跟你一个人过,谁也不要。”

薛秀娥愣了。

那年头,结婚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嫁过来第二年,婆婆就催过好几回。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等着当妈的人,哪想到丈夫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不要孩子?”她问,声音有点发虚。

孙金山握住她的手:“生孩子伤身子,我舍不得你受那个苦。往后就咱们俩,我挣的工资都给你花。”

薛秀娥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那时候的孙金山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长得白净,说话斯文,在县城算得上抢手的对象。

她一个小学教师,能嫁给他,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她哪敢不相信他。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说:“金山,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她趁着课间休息,一个人去了胡家辉的诊所。

胡家辉是孙金山的初中同学,在镇上开着一间私人诊所,门脸不大,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薛秀娥到了门口,看到胡家辉正站在诊室里头泡茶,白大褂穿得邋里邋遢,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嫂子来了。”胡家辉招呼她坐下,“金山跟我说了,你想上环?”

薛秀娥脸一红,点头。

胡家辉看了她一眼:“这个不疼,放进去就完了,别怕。”

他说得轻松。

可手术台是张掉漆的铁桌,薛秀娥躺上去,腿架在冰凉的铁架上,浑身僵得像块石头。

胡家辉戴上消毒手套的时候,她感到一阵凉气从脚底一直窜到后脑勺。

东西放进去的时候,那种疼她一辈子都忘不掉,像有一把生锈的剪刀在肚子里翻搅。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胡家辉手上的动作很快,嘴里还跟站在门外的人说话。薛秀娥这才注意到,门虚掩着,外头站着个人。她疼得听不太清,只模模糊糊听到两句。

“放心吧……弄牢靠点……”

那是胡家辉的声音。

外头的人没说话,只咳了一声。

薛秀娥认得那个咳嗽声。是孙金山。

她心里咯噔一下。他没说要来,怎么又来了?是担心她吧。这么一想,肚子里的疼好像淡了些。

手术结束,胡家辉把器械扔进铝盆里,发出一声脆响。他说:“嫂子,起来吧,这两天别碰冷水,注意歇着。”

薛秀娥下台阶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出诊所,看到孙金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脸色不大好。她赶紧挤出个笑:“你咋来了?不是说上课吗?”

孙金山把烟头摁灭,站起来扶住她:“不放心你,跟人调了课。”

他扶着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诊所一眼。

薛秀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胡家辉站在诊所门口,正用手绢擦那只铝盆里的器械。

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街对视了一瞬,胡家辉低下了头。

孙金山收回目光,说:“走吧。”

那天晚上,孙金山给她煮了一碗荷包蛋,放了红糖,热腾腾地端到她面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吃完。

他坐在床边,替她掖被角,说:“秀娥,这辈子我都不会亏待你。”

薛秀娥躺在被窝里,摸着隐隐发痛的小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后来她才知道,哪有什么幸福,不过是往火坑里跳的时候,被人蒙住了眼。

02

放环之后的前两年,薛秀娥的肚子一直没再疼过。她以为自己把那颗定心丸吞进了肚子里,日子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到了第三年秋天,她的身子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月事来了就不走,十天半个月淋漓不尽,后来又是腰疼,疼得直不起身来,只能趴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

校长看不过眼,叫她去医院看看。

她去了县医院,妇产科大夫问了几句,说可能是环的位置问题,建议取出来做个检查。

薛秀娥一听“取环”,心里一紧。

她想起孙金山说过的那句话:这辈子不要孩子,就咱们俩。

要是环取了,是不是就得生孩子了?

她想了想,没取,去药材铺抓了几服中药回家自己熬。

孙金山也劝她别取。他说:“胡家辉说了,那个环是对身体好的,你多歇歇就没事了。”

她信了。

后来几年,她断断续续地犯病,时好时坏。

有时候疼得走不动路,有时候又跟没事人一样。

孙金山陪她去过几次胡家辉的诊所,每次胡家辉都给她开些止痛片、白药丸,用纸袋装着,也不写名字。

她吃下去,疼是止住了,可隔段时间又犯了。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1978年春天,一个叫蔡雪梅的姑娘出现在她家里。

那是三月里的一天,下了小雨。

蔡雪梅是县文化馆的打字员,因为单位要征订教材的事,来家里找孙金山。

薛秀娥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外站着个扎马尾的姑娘,穿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捏着一摞材料,脸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嫂子,我是文化馆的小蔡,来给孙老师送材料的。”姑娘说话轻轻柔柔的,不敢抬头看她。

薛秀娥把人让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蔡雪梅坐在沙发边上,局促地搓着那摞材料,眼皮始终垂着。

孙金山从书房出来,看见蔡雪梅,脚步顿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材料放桌上吧,我跟你们王馆长打过招呼了。”

蔡雪梅“嗯”了一声,站起身就要走。

薛秀娥留她吃饭,她摆摆手,说单位还有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停,转过头来看着薛秀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怎么了?”薛秀娥问。

蔡雪梅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挤出一句话来:“姐,你要多留个心眼。”

说完她就快步下了楼,雨水打湿的楼梯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薛秀娥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自行车棚,蹬上车消失在雨幕里。

她回过头,孙金山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阴沉,盯着楼梯口的方向,好半天才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薛秀娥坐在窗台边上梳头,发现窗台的缝隙里夹着一张团起来的纸条。

她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笔迹潦草,像是写得匆忙——别信他。

她攥着那张纸条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问孙金山:“那个小蔡,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孙金山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她能有什么话?前阵子闹离婚,弄得单位里风言风语,见谁都这副样子,神经兮兮的。”

薛秀娥把那张纸条捏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纸团捏成更小的一团,丢进灶膛里看着它烧成了灰。

她想,蔡雪梅是外人,孙金山才是她的丈夫。

可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我想”。她以为自己想得没错,等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四十五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1983年冬天,薛秀娥晕倒在了讲台上。

那是她带的四年级,语文课,正讲到《江畔独步寻花》,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滑了下去。

学生们吓得哇哇乱叫,隔壁班的刘老师跑过来,掐了半天人中,她才缓过气来。

住院那天,县医院的妇产科主任亲自给她做了检查。

主任年纪不小了,戴着花镜,看了B超单子半天,皱起眉头说:“你这个环有问题,型号不对,位置也偏了。你这个情况应该考虑取环,再做个全面检查。”

薛秀娥还没说话,站在一旁的孙金山开了口:“大夫,她这个环好好的,取什么环?取了还能装回去吗?”

主任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是家属?你爱人的情况不是小问题,她常年贫血、腰疼、月经不调,都跟这个环有关系。再拖下去,子宫都会有影响。”

孙金山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低了:“我有个老同学也是医生,他说她的环没问题,不用取。”

“你哪个老同学?什么资质?”

孙金山没有回答,只说了句:“反正不用取。”

那天回到病房,薛秀娥躺在病床上,输着液,看着孙金山站在窗台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有些陌生。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侧脸轮廓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好像装着一些她看不透的东西。

她问:“金山,你为什么这么信胡家辉?”

孙金山没有转身,声音不紧不慢:“他是我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还能害我吗?”

薛秀娥没有再问。

可她的心里落了一根刺,刺尖很细,扎得不深,但每次呼吸的时候都隐隐作痛。

她想起蔡雪梅的那句话,想起那张纸条,想起那个雨夜。

她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母亲吕金兰六十岁那年查出肝病,躺在床上耗了半年。临终前,母亲拉着她的手说:“秀娥,你过得好,我在底下才安心。”

她当时哭着点头。

所以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身上的环出了问题,也没有告诉她孙金山的一个老同学不让她取环,更没有说她隐隐觉得自己的婚姻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她不能让母亲不安心。

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春天,孙金山开始经常“出差”。

他说单位派他去省城学习,一去就是一个星期。

头两次薛秀娥还给他收拾换洗衣服,后来发现他的换洗衣服回来的时候原封不动,连扣子都没开过。

她问过他,他说省城那边有招待所,有人帮忙洗衣服。

她信了。或者说,她逼着自己信了。

直到有一天,她整理他换下来的外套时,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小票。

是县招待所的住宿发票,日期是三天前,地点却写着县文化馆旁边那家。

她攥着那张发票,站在客厅里,窗外的泡桐树叶子正一片一片往下掉。

她把发票折好,塞回他的口袋里。

然后她走到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扑了一脸。她愣愣地站着,直到锅底的水烧干,才醒过神来。

那天晚上,孙金山回来吃了饭,还夸她菜炒得好。她笑了笑,没有提发票的事。

04

1995年,孙金山下海经商第三年,家里的日子宽裕起来了。

他辞掉了中学教师的铁饭碗,跟人合伙开了个建材门市,生意做得红火。

家里添了彩电、冰箱、洗衣机,县城里没多少人家有这些东西,薛秀娥家的客厅里摆得满满当当。

日子好过了,人却闲了。

薛秀娥调到学校后勤处,半天班,下午回家没事干,就把家里的柜子、箱子、抽屉挨个儿收拾一遍。

那一天,她整理孙金山的旧皮箱,箱底压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

她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存单。

存单上的名字写着蔡雪梅。

日期从1980年开始,每年存一笔,数额不少,加起来将近六万块钱。

薛秀娥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的手指又往信封深处探了探,摸出一张照片来。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泛黄。

背景是一条河,河滩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柳树。

孙金山蹲在河边上,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肘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怀里搂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穿着碎花棉袄,戴着顶虎头帽,眉眼和孙金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蓝色墨水,已经洇开了半边——吾儿。

薛秀娥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

窗外的太阳从东南角走到正南,又从正南走到西边。

光线从明到暗,从暖到凉。

她就这样坐着,坐了一个下午。

天黑透了,她没有开灯,也没有做饭。

后来她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只家里装饼干的铁盒。

她把存单和照片叠好,放进去,又压上一层旧报纸,盖好盒盖。

她把铁盒塞进床底最里面,用一只装棉被的编织袋挡住,然后走出门,把门锁上,钥匙扔进了巷口的下水道里。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煮粥,煎了两个鸡蛋,跟孙金山面对面吃了早饭。

孙金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问她:“昨天下午没在家?我打了两个电话你也没接。”

薛秀娥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去同事家坐了坐。”

孙金山没有再问。她也没有再说。

下个周末,她坐凌晨头班车去了孙金山的老家。

那是一个离县城四十里地的村子。

她在村口下了车,蹲在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等了大约一个钟头。

早晨的炊烟升起来的时候,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背着书包,裤腿沾着泥。

他的脸晒得黑黑的,可五官分明是孙金山年轻时的样子。

男孩跑过她面前的时候,她低下头,把手缩进袖子里。

后来,她坐下午的班车回城。

一路上她没有哭。

只是到了家,走进厨房,看见灶台上还留着早上没洗的碗,两只碗叠在一起,里面残留着粥的痕迹,像两只靠在一起取暖的麻雀。

她看了很久,把碗冲洗干净,扣进碗柜里。

母亲临终前的话又响起来了:“秀娥,你过得好,我在底下才安心。”

她在心里回了一句:娘,我过得很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2010年秋天,孙金山突然说要带她去海南养老。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房产广告,语气轻描淡写的:“我在海南买了个小户型,面朝大海,空气好,你去了正好养身体。”

薛秀娥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愣住了。

她六十八了。

这些年,身体越发不济,腰疼从偶尔犯变成天天犯,贫血的老毛病也没好过,走路多一些就喘。

孙金山年纪也不小了,这几年生意交给了别人打理,三天两头往海南跑,说是去看那边的项目。

“你什么时候买的房子?”她问。

“上个月落的定。”孙金山说,“你收拾收拾东西,下个月咱们就搬过去。”

那天晚上,薛秀娥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孙金山的后背。

他已经打起了鼾,呼吸均匀。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肩膀,指尖悬在半空中,终究还是缩了回来。

她起身,打开衣柜,把冬天的厚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编织袋,又把夏天的薄衫翻出来,装进行李箱。

她一边收拾,一边盘算着要带哪些东西过去。

那台缝纫机带不带?

那床被子挺厚的,带过去冬天也能用。

连着收了两天,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箱子上拉上拉链,把拉链扣紧了,心里头那股劲终于松了一些。

人到了这个岁数,图的不就是个伴儿吗。

出发前一天晚上,孙金山没有收拾行李。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放着她泡好的茶,茶凉了他也没端起来。她走过去,问他:“你怎么还不收拾?”

孙金山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过了很久,才开口:“秀娥,我不带你去海南了。”

薛秀娥的手停在半空中。

“有个孩子。”孙金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今年二十八了。这些年,我一直在那边。”

薛秀娥站在客厅里,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隐没在阴影里。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是水,慢慢灌满了整间屋子。

她心里那根扎了二十五年的刺突然断掉了,断在里面,疼得说不清是轻是重。

“你签个字吧。”孙金山说,“房子写了我的名,钱也在我手里。你不签,法院判下来也一样。”

薛秀娥看着他拿起衣服,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春天,院子里的泡桐花开得正盛。

他说,咱们这辈子不要孩子。

她想起她坐在窗台上等着他回家的那些夜晚,想起来了。

天亮的时候,她洗了一把脸,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出了门。她没有去敲那扇门,她去了县医院。

她要取环。

06

县医院妇产科在三楼,走廊里排着长队。

薛秀娥挂了个号,坐在候诊椅上等着。前面坐着几个年轻孕妇,挺着大肚子,有说有笑地摸肚子。她坐在她们中间,像一块不合时宜的旧补丁。

轮到她了。

她进了诊室,接待她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眼镜,白大褂胸口的牌子上写着“丁晓妍”。

丁医生问她哪里不舒服,她说是想取环。

“环戴多久了?”

“四十来年了吧。”

丁晓妍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先做个B超。”

B超室里,薛秀娥躺在检查床上,裤子褪到膝盖,右侧的皮带硌着她的腰。丁晓妍拿着探头,在她小腹上缓慢地移动着,眉头渐渐拧紧了。

“姨,你这环……是哪年上的?”

薛秀娥想了想:“六五年春天。”

“六五年?”丁晓妍的嗓音明显不对了,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探头重新摁住一个位置,又看了一遍,然后收了手。

“姨,你等一下,我让主任再看看。”

薛秀娥躺在那里,听到门外有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几分钟后,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任进了来,白大褂,短发,表情严肃。

她接过探头,在薛秀娥的小腹上来回扫了几遍,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盯着屏幕上那个白色的光斑看了很久。

主任放下探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姨,”主任看着薛秀娥,声音压得很低,“你这个环,早嵌进子宫肌层里了。它已经断裂了,锈在里面……这型号根本不是当年正规医院用的节育环,是过期淘汰的东西,还有些裂缝。”

薛秀娥的耳朵里嗡嗡响。

“您到底是怎么忍过来的?”主任的声音有点抖。

薛秀娥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

她的眼前浮现出1965年那间小诊所,那张掉漆的铁桌,胡家辉戴着手套的手指,还有门外那声咳嗽。

她忽然想起当年手术的时候,听见胡家辉对门外的人说了一句话,她疼得迷迷糊糊没有听清。

现在,那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了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她耳膜上。

“放心吧,弄牢靠了。”

她闭上眼睛。

“取,”她说,“能取就取。”

丁晓妍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姨,你这个情况,得做手术,而且风险不低。”

薛秀娥说:“我都忍了四十五年了,还能怕一回手术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