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那天,周明远带着他爸妈、一个陌生女人和一个男孩,站在我家门口。
王淑华手里提着保温桶,周国强抱着两箱奶粉。那女人穿一件浅灰外套,男孩低着头,鞋尖蹭着门垫,谁也没有先说话。
周明远抬手按门铃,像是来参加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喜事。
我把女儿抱在怀里,坐在客厅最里面。桌上摆着一只文件袋,旁边是没拆封的满月蛋糕,蛋糕上的奶油花已经有些塌了。
门开后,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王淑华往屋里看,嘴里的话也跟着收了回去。周国强把奶粉放在鞋柜旁,塑料袋擦过墙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那个男孩站在女人身边,脸色发白。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明远。
周明远没有进门,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低头替女儿掖好小被角,才说:“都来了,进来坐吧。”
没人动。
文件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银行卡流水、月嫂合同,还有一份打印好的协议。它们安安静静躺在桌面上,像三块没有烧热的煤。
周明远终于看见了。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这三十天里,他只在手机里说过一句,忙完就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忙,远不止三天。
而这场本该热热闹闹的满月宴,先等来的不是祝福,是一屋子没法再绕开的账。
一个月前,女儿刚出生。
01
生安安前,我一直觉得周明远会是个周到的人。
他四十二岁,比我大三岁,做家装项目,常年在工地和客户之间跑。嘴不算甜,却记得我爱吃哪家的豆腐脑,知道我睡觉时怕风,会在窗缝里塞一条旧毛巾。
我们结婚两年,日子谈不上多富裕,过得还算稳当。家里的账一直由他调度,我每月工资到账后,留一部分买菜,剩下的转进共同账户。
我没有仔细问过每笔钱怎么花。装修项目有材料款、人工款,周明远说起来一套一套的,我听着也觉得有道理。
怀孕后期,我腿肿得厉害,弯腰洗脚都费劲。他下班回来,先把鞋放到门边,再蹲下来替我按小腿。
“月嫂我已经联系好了。”他说,“你别操心。”
我问多少钱,他说先交一部分定金,剩下的等人来了再结。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递给我看,屏幕上是月嫂公司的聊天记录。头像是一位戴围裙的中年女人,介绍里写着做过产妇护理。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还给他。
“你找的人,我放心。”
他笑了一下,伸手摸我的肚子。安安在里面动了一下,他的手掌也跟着停住。
临产前两周,月嫂忽然说家里有事,不能按原定日期过来。周明远打了几个电话,又坐在沙发上盘算半天。
“要不取消吧。”他说,“我请几天假,先把你照顾起来。”
我看着他,没立刻答应。
“你工地那边呢?”
“项目收尾,最忙也就几天。你和孩子要紧。”
他说得很稳,像已经把每天的安排都列好了。早上熬粥,中午买菜,晚上给孩子洗澡,连夜里谁起来冲奶粉都说得明明白白。
我那时候只觉得安心。
母亲原本答应来住一阵,可她前些日子做了手术,走路还要扶墙。她打电话过来,说自己去不了,让我别怪她。
我连忙说没事,安安出生后拍照给她看。
生产那天,周明远一直在产房外面。护士出来问家属,他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水杯碰到了椅子腿。
我醒过来时,他正趴在床边睡觉,眼下有一圈青色。
安安被抱到我身边,哭声细细的,像一只没长开的小猫。
周明远俯身看了很久,最后轻轻碰了碰她的鼻尖。
“以后咱们三个,好好过日子。”
我当时没有问他,这句话里的“好好”,究竟要靠什么撑起来。
出院那天,他开车开得很慢。后座的婴儿篮用安全带固定着,安安睡得不踏实,车一颠便皱起小脸。
我一路护着她,没注意周明远接了多少个电话。
到家后,他先把窗帘拉严,又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桶里。忙完这些,他才坐在床边,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说了几句,眉头越皱越紧。挂断后,他站在卧室门口,手指在手机背面来回摩挲。
“项目出了点急事。”
我正在给安安换尿布,抬头看他。
“必须现在去?”
“工地那边出了问题,客户今天要验收。别人处理不了。”
他走到衣柜前,拎出一只黑色旅行包。那只包平时只在出差时用,拉链划过衣服,声音很干脆。
安安忽然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手忙脚乱地抱起她,肩膀还疼着,动作慢了一拍。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
“我尽量早点回来。”
“什么时候?”
“最多三天。”
他说完,低头亲了亲安安的额头。孩子扭着脸,没有碰到他的嘴。
我想让他再抱一会儿,话到了喉咙,又咽了回去。那天外面下着小雨,楼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门关上后,脚步声很快就下了楼。
我抱着安安站在床边,没追出去。
手机响了一次,是他发来的消息。
“家里有事先找我妈,别硬撑。”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才回了一个字。
“好。”
上午九点多,王淑华来了。她拎着一锅鸡汤,进门先看孩子,再看我脸色。
“明远说工地离不开人,男人忙事业也是没办法。”
她把汤放在桌上,掀开盖子看了看。油花浮在汤面上,葱段挤在一边。
我说:“他三天就回来。”
“那就好。月子里别多想,养好身体最要紧。”
她坐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两个电话,便说周国强还在家等她。临走前,她把一袋洗好的衣服放到床头。
“尿布别省,孩子小,勤换着点。”
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下安安的呼吸声。她睡得不沉,隔一会儿便哼一声,像是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我端起鸡汤,喝了两口,腥味冲上来,又放了回去。
第三天晚上,周明远没有回来。
他说客户临时改了方案,要在工地盯着。第四天,他说手下有人扭了脚。第五天,只发来一句:“今天太晚,别等我。”
我一边给安安喂奶,一边看着手机屏幕发亮又暗下去。
三天变成了一周,屋里的鸡汤从热气腾腾变成了没人愿意碰的油汤。
我没有再问他哪天回来。每次想问,安安就会哭,或者我自己先困得睁不开眼。
月嫂合同压在抽屉最底下,定金已经付了,那个本该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我给周明远发过一次消息,问他能不能重新找人。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这边真走不开,先辛苦你。”
我看着“辛苦你”三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没有回复,只把手机扣在了床边。
02
月子里的日子没有刻度,只能靠安安下一次哭声来分辨。
她饿了会哭,尿布湿了会哭,抱得姿势不舒服也会哭。夜里两三点,我刚躺下,她又在小床里蹬腿,细细的哭声钻进耳朵,怎么都躲不开。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腰像被人从中间折过。抱起她时,乳垫已经湿透,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我打了个寒战。
奶瓶放在厨房,我不敢把孩子单独放床上,只好一手抱着,一手摸黑开灯。
灯泡接触不良,亮了两下才稳住。厨房水池里堆着昨天的碗,米汤结在锅底,发出一股酸味。
我把安安靠在肩上,慢慢拍她的背。她打了个小嗝,嘴角沾着奶渍,终于不哭了。
那一刻我连坐下都不敢,怕她刚睡着又醒。
周明远的消息通常在白天发来,内容越来越短。
“今天忙。”
“晚上不回。”
“孩子还好吧。”
我回:“还好。”
有时他会转一张工地的照片过来,满地木板、线管和纸箱,角落里站着几个戴安全帽的人。
我放大看过,照片里没有他。
问他什么时候拍的,他说是刚才顺手拍的。再问两句,他便不回了。
安安出生后,他给家里添置过一台消毒柜,说以后奶瓶能少洗几遍。如今那台机器摆在厨房角落,里面只放着三个奶瓶和一只小碗。
每天夜里,我都要把它们洗一遍,再烧一壶水。
有次安安吐奶,奶渍顺着我的衣襟往下淌。我抱着她站在卫生间门口,腾不出手拿毛巾,只能用肩膀蹭了蹭。
手机就在洗衣机上,屏幕忽然亮起来。
是共享支付账户的提醒。
我本以为是尿不湿的订单,点开后,却看见一笔儿童用品消费。商品名称很长,我只认出其中有大号运动鞋和一件厚外套。
那时安安连最小号的袜子都嫌大,衣服穿在身上总要卷起袖口。
我盯着订单地址看了几秒,地址是一处我没去过的小区。收货人只写了一个姓,电话也不是我熟悉的号码。
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一笔停车费。
地点同样陌生,时间却是前一天晚上十点多。
周明远那晚发消息说,工地临时停电,他一直在现场。
我拿着手机坐到床边,安安在旁边睡着,鼻翼一动一动的。窗外有车开过去,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很快又消失。
我给周明远发消息。
“你昨晚去了哪个工地?”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城南。”
我把支付记录截图发过去。
“这个停车费也是城南吗?”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一会儿,那行字消失了。
我等了很久,只等到一句:“项目上的车不是我一个人开。”
他说得没错,停车费确实不一定是他付的。共享账户绑定着两张卡,家里人都能用其中一张。
可儿童用品也不是他一个人买的。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给安安换了个姿势。孩子睡得不安稳,小拳头贴在脸旁,眉毛微微皱着。
第二天上午,我去阳台收衣服。被子还没干透,摸起来有些潮。我把它翻了个面,看到周明远那件深蓝色外套挂在最里面。
他走得急,外套没带。
口袋里有几张皱掉的小票,一张是便利店的水,一张是停车场缴费凭条,日期正好对应那晚。
地点不是城南。
我把小票展开,纸边被汗水浸软,字迹却还清楚。那地方离家不远,旁边是一片我没去过的老小区。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捏着那几张纸。
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轮碾过砖缝,咯噔咯噔响。那人停下来逗孩子,孩子咯咯笑了两声。
我低头看自己的屋子,奶瓶、衣服、药盒和没收拾的床单,全挤在这间两居室里。
晚上,周明远终于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有机器运转的嗡鸣。
“安安今天怎么样?”
“吃了两次奶,下午睡得久一点。”
“你呢?”
“还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钱够不够?我过两天转给你。”
我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没有提那几笔消费。
“够。”
“别省着,该买就买。”
他这句话说完,旁边似乎有人叫他。他匆匆说了句先忙,电话便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那天夜里,安安哭了很久。我抱着她在客厅来回走,脚底踩过一块没收好的拼图,疼得腿一软,又赶紧扶住沙发。
孩子终于安静时,天已经蒙蒙亮。
我靠着沙发坐下,把前几天的支付提醒一张张截了图,按日期存进手机相册。每张图片下面,我都写了时间和地点。
写到最后,安安在小床里翻了个身,手背蹭过脸颊。
我抬头看她,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再往下写。
03
我把那几张截图存进一个新相册,名字写成了安安的复查资料。
这样看起来不惹眼。手机里相册太多,周明远平时不会翻。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共享账户,先看余额。
数字比上个月少了一截。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又翻出前几个月的账单。房租、水电、产检、住院费,全都在里面,支出虽然多,却没有哪一笔大到能解释眼前的差额。
账户里少掉的钱,像从桌面上被人一张张拿走的纸,边角还在,内容已经不全了。
我给周明远发消息,问是不是转了项目垫款。
他中午才回。
“嗯,先垫着,客户那边还没结。”
“多少?”
“几笔,具体我晚点看。”
我盯着这句话,没再追问。安安正在吃奶,吸吮声细碎,一下一下把屋里的安静填满。
下午,王淑华过来送鸡蛋。她把鸡蛋放进锅里,又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红糖。
“月子里别老看手机,越看越烦。”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账户里少了些钱。”
她的手停在红糖袋上,塑料包装被捏出一道褶。
“项目上的事,你问明远就行。”
“他只说是垫款。”
“那不就是垫款吗?做项目哪能不先花钱。”
她说完,低头整理袋口,像是这件事已经说清了。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把哪句话接下去。
安安在屋里哼了一声,我转身去抱孩子。
王淑华站在我身后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账上的事等出了月子再弄。”
“我没想弄什么。”
“那就别查了。”
她声音不重,手却把红糖袋压得很平。
我没有应声,只把安安抱到肩头。孩子脸贴着我的颈窝,温热的呼吸透过衣领,一小片皮肤很快湿了。
王淑华走后,我重新打开账户。
那几笔转账的收款方显示不完整,只露出姓氏和几位数字。点进去,页面提示交易信息暂不可查看。
我截了图,又把日期记在纸上。
家里的旧台历挂在冰箱旁边,红色的日期圈得密密麻麻,有医院复查、疫苗预约,还有周明远说过会回来的那几天。
我拿笔把那些日期一个个划掉。
晚上,他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收到他转的钱。
“收到了。”
“那就行。”
“你最近垫了多少?”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声,随后是他的脚步。
“没多少,等客户结款就回来了。”
“账户少了不少。”
我说完,自己先安静下来。那句话不像询问,倒像在等他承认什么。
他过了几秒才说:“沈荷,你别在月子里操心这些。”
声音还是平常的,可尾音沉了些。
“我只是想知道家里还剩多少。”
“够用。真不够我再想办法。”
他说得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安安突然哭起来,我把手机夹在耳边,弯腰去摸奶粉罐。罐底只剩薄薄一层,摇起来发出空响。
“我先喂孩子。”
“嗯,别熬夜。”
电话挂断后,我把奶粉罐倒过来,细粉落在掌心,只有一点点。
我洗了手,把当天的账单截图全都备份了一份。备份结束,手机弹出一个提示,问是否同步到云端。
我按了确认。
04
安安满月前一周,社区医院打电话提醒复查。
护士说得很清楚,要看黄疸、体重和脐部恢复情况,最好由家属陪同。那天周明远刚发来消息,说工地要加班。
我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
他隔了半个小时回我:“你先带去,检查完把结果拍给我。”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了很久。
安安穿着那件粉色小棉衣,袖口卷了两圈,还是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睡着时嘴巴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奶味。
我给唐静发消息,问她有没有空。
唐静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做律师。她看见消息,很快回我:“我下午过去,陪你去医院。”
我说不用,她回了一个字:“别逞。”
下午三点,她拎着水果进门。看到我抱孩子的姿势,先把水果放下,替我托住了安安的后颈。
“你腰还疼?”
“还行。”
“你说还行的时候,通常就是不太行。”
她把外套挂在椅背上,顺手看了眼我放在桌上的账单截图。没有翻,只问:“这些你都留着?”
“嗯。”
“留好,原图别删。”
我看她一眼,她没继续往下说,只把安安的小帽子往下拉了拉。
去医院那天,雨下得不大,路面却滑。唐静背着我的包,我抱着孩子,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周明远没有回电话。
到了医院,候诊区坐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喂水,有人拿着化验单来回走。我抱着安安站在墙边,腰酸得像被湿布缠住。
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体重增长还可以,但要注意喂养间隔,晚上别让孩子饿太久。
我一一记下,拍照发给周明远。
他过了几分钟回复:“知道了,辛苦。”
唐静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她问:“他今天在哪个工地?”
“城南。”
“你问过他几次?”
“最近都是城南。”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晚上九点多,周明远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铺满木板的房间,墙面刚刷过灰色乳胶漆,角落里摆着几只纸箱。他站在窗边,穿着工装,脸侧被灯光照亮一半。
下面跟着一句:“刚忙完,今晚还得守着。”
我把照片放大,看见窗外没有街灯,玻璃上却映着一串暖黄色的灯牌。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信息,显示拍摄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
可他发给我时,已经九点四十。
我没有问,只把照片保存下来。
唐静临走前,站在玄关换鞋,忽然问:“你想过他为什么总不回来吗?”
我抱着安安,手掌贴在孩子背上。
“他说忙。”
“我是问你怎么想。”
我低头看着安安的头顶,细软的胎毛贴在皮肤上。
“可能真忙。”
唐静没有劝我,也没摆出那种看透一切的神情。她只是把鞋带系紧,起身时说:“如果你想查账,先别急着问他。把能留下的都留下。”
“查账有用吗?”
“至少你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她走后,我把那张工地照片放到电脑里。图片属性显示的拍摄地点没有记录,只有时间。
我又看了一遍那串灯牌,像是某家商场的广告。
周明远说的工地,离城南很远,附近没有商场。
安安在怀里动了一下,嘴角吐出一点奶泡。我拿纸巾替她擦掉,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照片。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他这段日子发来的每一张工地照片,时间都和消息对不上。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按日期排好,一张一张对照。屏幕亮到凌晨,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响一下。
最后一张照片下面,我写了两个字。
“存档。”
05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问周明远照片的事。
我把安安哄睡,坐在客厅里整理账单。窗外的雨落在空调外机上,细细密密,像有人用指甲轻敲铁皮。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跑腿平台的订单提醒。
共享账户又扣了一笔钱,收货地址还是之前那个陌生小区。商品只有两样,一双男童运动鞋,还有一件厚外套。
我看着订单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周明远说过,工地附近临时住了几个工人,可能是替别人下单。我本来想这样解释,可那双鞋的尺码,明显不属于刚出生的孩子。
我把订单截图保存下来,又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零八分。
周明远半小时前还给我发消息,说自己在工地吃盒饭,忙完就睡。
我拨了他的电话。
响到最后,无人接听。
安安在小床里翻身,发出一声轻哼。我起身替她盖好被子,手机再次亮起来。
这次是平台发来的配送完成通知。
我点开详情,看到骑手备注:已放门口鞋柜旁。
地址后面,有一栋楼的编号。
我以前送周明远去过几次工地,他说项目都在城南。这个小区却在城北,坐车要绕过大半个城区。
我把地址复制下来,发给唐静。
她很快问:“你想去看看?”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回:“我不知道。”
唐静没有催,只说:“别一个人去。”
第二天一早,我把安安托给王淑华照看。她听说我要出去,连问去哪儿。
“医院附近买点东西。”
“你还没出月子,买什么让明远回来买。”
我说他忙。
王淑华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接过安安。孩子刚离开我的怀里,便皱起了眉。
“快去快回,别吹风。”
我拿了外套,没带账单,只把手机装进包里。
唐静在小区外等我。她没有问我准备怎么办,只把车停在路边,陪我站在一排商铺旁边。
那个地址是一栋六层旧楼,墙面贴着褪色的瓷砖,楼下堆着几个快递箱。门口的电动车挤在一起,车座上都蒙着水珠。
我看了一眼楼牌,正是订单上的数字。
“要上去吗?”唐静问。
我没回答。
二楼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里面有人影走动。那道影子很熟,弯腰时肩膀会向左偏,这是周明远多年落下的习惯。
他站在一张小桌旁,手里拿着一件外套。
屋里还有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窗,身形比我略瘦,头发挽在脑后。她把什么东西放到桌上,又转身去拿水杯。
我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扇窗,脚下像踩到了没有干透的水泥。
唐静拉住我的胳膊,没让我往前走。
“先看清楚。”
我没有回答。
周明远弯下腰,替一个男孩系鞋带。男孩大约十二岁,穿着刚买的运动鞋,裤脚卷起一截。他站得不太稳,手扶着周明远的肩。
我听不见屋里说什么,只看见男孩忽然伸手,抱住了周明远。
那一声喊得很清楚。
“爸爸。”
我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差点掉到地上。
周明远抬起头,朝窗边看过来。我下意识往旁边退,躲到楼道外墙后面,心口一阵阵发紧。
可他没有看见我。
女人走到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他。周明远接过去时,脸色明显变了。
那是一张转账回单。
纸面被雨气打湿,远远看不清完整内容,只能看见醒目的数字,三十万元。
女人压低声音说:“明早就交房款,别再拖了。”
周明远攥着那张纸,回头看了男孩一眼。
手机在我掌心震动起来。
我低头一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
“满月宴的事你准备一下,爸妈明天一起过去。”
雨水从屋檐落下来,砸在台阶边的塑料棚上。
我没有推门。
那扇门后面,丈夫正给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系鞋带,男孩刚抱过他,喊他爸爸。桌边的女人,是我从没见过的人,手里还捏着一张三十万元的转账回单。
而他正在催我准备女儿的满月宴。
宴席只剩十二小时。
我若现在推门,孩子的满月宴会先碎。若先去保全账户里的钱,那三十万元可能已经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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