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拿在手里,潮乎乎的。我活了六十三岁,头一回觉得一张纸这么沉。

银行柜员是个生脸,胸牌上写着魏婧琪。

她接过我的存折,刷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又刷了一遍,起身喊来主管。

两个人盯着屏幕嘀咕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搭理我这老头子。

我心里发怵,寻思着是不是养老金让人给划走了,汗珠子顺着后脊梁往下滚。

她终于转过头来,脸色不太好看:“大爷,您账上刚转进几百万。”

我腿一软,扶着柜台蹲了下去。

十年了,那个连过年都不给我打个电话的儿子,头一回跟我有联系,就给我转了这么一大笔钱。

可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

这里头到底藏着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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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手续办完那天,我回了趟厂子,把工具箱里的东西收拾干净。

钳子、扳手、量尺,用了三十来年的家伙什儿,一样一样擦干净装进帆布袋子里。

往后用不上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周喊我:“老郭,退休啦?以后可享清福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享什么清福?一个人过日子,早上起来冷锅冷灶,晚上回去还是冷锅冷灶,这算什么清福。

到家以后,我开始拾掇屋子。柜子顶上积了一层灰,老伴儿走了这些年,我再没动过她那侧的柜子。那天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就打开了。

最里头压着一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掀开盖子,里头有一张存单,叠得板板正正,用橡皮筋扎着。

我认出这笔钱。

老伴儿咽气之前拉着我的手交代,那二十万是攒给英勋出国的学费,一分都不能动。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直到我点了头,她才闭的眼。

我拿着那张存单,在床边坐了很久。存单上她的名字还在,郭玉蓉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想起那年英勋拿奖学金出国的前一个月,曹永财找上门来。

他说他爹查出了毛病,要做大手术,医院让先交钱,他实在没辙了。

他蹲在我家门槛上,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脑子一热,就把这笔钱借出去了。

说好三个月还。

头两个月他还接我电话,说钱马上就到账。

到了第三个月,他电话就接不通了。

我去他家里找,房子已经换人住了,邻居说他带着一家老小搬走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

我去派出所打听过,人家说这属于民事纠纷,立不了案。我去法院问过,工作人员说可以起诉,但找不到人,执行不了。

这笔钱,就这么打了水漂。

我不敢跟英勋说。

那孩子从小就跟他妈亲,他妈走了以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不爱说话,不理人。

我要是再告诉他,他妈留给他的学费让他的老兄弟给骗走了,他能受得了?

我寻思着,我慢慢攒,攒够了再跟他交代。

这一攒,就是十五年。

我翻出床头柜里的存折,翻开看了看,最后的余额是二十万零三千。

每个月省出几百块,逢年过节车间发点奖金也全存进去,十五年,我也攒够了。

我本想等存折上的数字再多一点,体体面面地跟儿子开口。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那天晚上,老邻居萧玉珍端了盘饺子过来,进门就问我:“郭哥,英勋今年回来过年不?”

我说他忙,国外不比国内,没那么多假期。

萧玉珍撇嘴:“忙?你给他打电话他接吗?我闺女在银行上班,说你儿子去年到现在,一张卡都没办过,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的业务。他是不是早把你这个爹给忘了?”

我没接话。饺子的热气蒙了我的眼,什么也看不真切。

夜里躺下睡不着,想起萧玉珍那句“忘了”,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味。

英勋小时候黏我黏得不行,我下班回来,他扑上来抱着我的腿,一口一个爸。

什么时候开始,这父子俩就到了连话都说不上呢。

我翻来覆去,天快亮了才迷糊了一会儿。五点多又醒了,外头下着小雨,窗台上那盆死了一半的君子兰耷拉着叶子,水珠顺着叶尖滴答滴答往下掉。

我看着那张存单,心里头盘算着,下午去银行查查账,看看这些年一分一分攒的钱还够不够数。

要是英勋真用得上,我就把存折给他寄过去,也没脸说三年五年,能还点是点。

人这一辈子,欠了债总是要还的。可有些账,不是光靠钱就能算得清的。

02

银行里人不少,大都是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存折,坐在长椅上等叫号。

我取了号,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对面墙上贴着防诈骗的标语,红底白字,写着“不听不信不转账”,我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头直犯嘀咕。

“零三七号,请到三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过去,坐下,把存折从窗口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圆脸,短发,工作牌上写着魏婧琪。她接过存折,在机子上刷了一下,又刷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大爷,您稍等一下。”她站起来,冲后面的老同事招了招手。

两个人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魏婧琪又打了张单子,低头核对了几遍,回头看打印机吐出来的凭证,那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姑娘,是不是我的钱出了什么问题?”

魏婧琪没应声,过了半晌才把屏幕转过来:“大爷,您账上刚转进几百万,收款时间是三天前。您自己不知道吗?”

我愣住了:“多少?”

“三百多万。”她压低声音,“付款方是一个叫郭英勋的账户,转款备注写着‘保险到期’。”

我的脑子里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嗡嗡的。英勋?他给我转钱做什么?他连过年都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突然给我汇了三百多万?

“他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我脱口而出,“你们银行能不能查到他的账户信息?有没有什么异常?”

魏婧琪摇头:“这个客户信息我不能透露。但是大爷,这笔钱我们已经核实过,确实是合法入账,没有问题。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把这笔钱先转成定期存单。”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三百多万,我这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可我一点高兴劲儿都起不来,反倒觉得心口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钱是英勋转的,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出事了。

从银行出来,我站在门口,外头的太阳正毒。兜里那张存折,拿着跟烙铁一样烫手。

我掏出手机,翻出英勋的号码。

这个号码存了十来年,我从来没拨通过几次,拨过去不是关机就是没人接。

那天下午指头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还是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竟然接了。

“喂。”

那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从个冰窖子里捞出来的。

“英勋,是我,爸。”

手机那头静了两三秒,他才开口:“钱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我连忙说,“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转这么多钱过来?你妈留下的那份保险?”

“对。我妈买的那份信托到期了,连本带利滚了十几年,就这点钱。本来就是留给我的,我拿走了也没什么意思,你留着养老吧。”

我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味。他说这话,怎么像在说一笔买卖?

英勋,你什么时候回来?咱爷俩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然后他说了句:“忙,再说吧。”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外头太阳晒得人发晕,可我心里头却跟浸了冰水似的,凉透了。

他不是在转钱给我,他是在还债。他在跟我算账。

萧玉珍一直劝我别多想,说孩子一片孝心,可我知道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我自己的儿子,我再不了解他,谁了解他?

他那性子随他妈,记仇,犟,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能憋十年不开口。

他这笔钱转过来,分明是在告诉我:咱俩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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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起来把抽屉翻了个底朝天,翻出那张借条。

曹永财写的,白纸黑字:今借郭学智人民币贰拾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

落款日期,十五年前的五月十七号。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我摸着上头的字,心里头说不清是恨还是悔。

那年英勋拿了全奖出国,学费倒是不用愁,可生活费、房租、机票,哪一样不要钱。

我本来寻思着,二十万够他花上两年的了。

结果他前脚走,后脚我就把钱借出去了。

这十几年,我每月都往存折里存钱。

厂里工资不高,我除了吃喝,别的什么都省。

早上两个馒头一碗粥,中午食堂吃个盒饭,晚上回家煮碗面,有时候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加。

厂里那帮人笑话我,说老郭你省成这样干嘛?

又没儿没女在你身边,攒棺材本哪?

我不吭声。心里的苦,说不出来。

如今存折上那二十万零三千,是我的全部积蓄。

我想过把那几百万转回去,可我一个老头子,没有他的新账号,给他打电话他又不接,这事儿就卡在半道上。

萧玉珍端了碗面条过来,看着我屋里连灯都没开,探进头来:“郭哥,你没事儿吧?”

我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借条发呆。萧玉珍一眼看见了,进门坐下,把面条往桌上一搁:“怎么,曹永财还欠你钱哪?”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都十几年了,你还留着这张纸干什么?就算找到他人,他要还早就还了,还用等到今天?”

她咽气的时候,我答应过她,这笔钱是留给英勋的。”我说,“可我没办到。

萧玉珍沉默了半天,“你这人也真是,那会儿他爹做手术,命都快没了,你能不借?换谁都得借。可你不能不告诉英勋啊。你跟他说了,他还能怨你?”

我摇摇头。

我开不了这个口。

英勋跟他妈的感情,我是知道的。

他妈走的那年,他在他妈的坟前跪了一下午,谁劝都不起来。

后来出国,送他去机场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临进安检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像是隔着一层玻璃,怎么都摸不着。

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们父子之间就没话了。

逢年过节,他打电话回来,问几句吃了吗、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后来他越来越忙,电话也越来越少。

从前年起,他彻底不打了。

我打过去,不接,短信不回。

我总觉得他是一时生气。亲生父子,哪能真的记一辈子仇?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不是一时生气。他是当真恨上我了。

04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我的门。

门口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戴一副金丝眼镜。他递了张名片给我,上头印着“梁和平律师事务所”几个字。

“郭大爷,我是梁和平,英勋委托我处理他母亲那份信托保险的相关事宜。”他说话文绉绉的,“转您账上的那笔钱,是郭先生的意思。他让我跟您说一声,这笔钱您收好,不用退还。”

我请他进屋坐下,给他倒了杯水:“英勋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梁和平愣了愣:“没有。郭先生工作挺好的。”

“那他为什么突然转这么大一笔钱给我?”

梁和平摸了摸手里的杯子,像是在斟酌措辞:“郭大爷,英勋这孩子在国外这些年,挺不容易的。念书的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住地下室,连口热乎饭都舍不得吃。他以为……他以为您早就把那笔钱花光了。”

我愣住了:“我花什么钱?”

梁和平看了我一眼:“您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本不该插嘴。可我看着英勋这孩子这些年,一个人扛着,心里实在过不去。他当年出国的时候,以为他母亲留下了二十万学费,是您一直攥着没给他,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他快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没等到这钱。后来他妈那份信托到期了,他一分没动,全转给您,就是想跟您把这笔账算清楚。”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他在等那二十万?他以为我攥着他妈留给他的钱不肯给他,所以他恨了我十五年?

“我给了。”我声音发颤,“我不是……我不是没给。钱让曹永财借走了,那人一去不回,我找不着人。我怕他生气,就没告诉他。”

梁和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郭大爷,他可是等了您十多年。您要是一直等他主动开口问,他这辈子都不会问的。

他走的时候留下一张纸条,上头写着英勋在海外的地址。

我攥着那张纸条,坐了一下午。太阳从窗户西头挪到东头,屋里暗下来也没开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等了十几年。

当天晚上,我订了机票。

萧玉珍知道以后,差点把碗摔了:“你疯啦?你连飞机都没坐过,一个人跑那么远?”

“我得去一趟。”我把行李袋拉链拉上,“这孩子心里头有疙瘩,不解开,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她还想说什么,看我这副样子,又咽了回去。

走的时候她塞了一兜苹果给我,说路上渴了吃。

我收下了,搁进行李袋里,心里头又酸又涩。

我儿子都十多年没给我塞过苹果了,倒是这个老邻居,做了一桌子菜给我饯行。

我没告诉她,我压根不知道见了英勋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见了面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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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了飞机,我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满眼的外文牌子,头一回觉得自个儿像个瞎子。好不容易找到人问路,比划了半天,才搞明白该往哪走。

梁律师给的地址,是一个老旧的公寓楼。

楼下的门锁坏了半截,铁门敞着,楼道里一股发霉的气味。

我照着门牌号一层一层摸上去,到了门口,站了半天,才抬起手敲门。

门开了。

英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毛衣,头发比上次视频里看着白了不少。他看见我,愣住了。那眼神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你来干什么?”

那声音还是冷的。他侧着身子,让我进了门,然后关了门,站在玄关那儿,没动。

“钱不够花?”他说。

我站在原地,觉得这五个字,比刀子还剜人。

屋里不大,比我想象的要干净。

桌上摊着一台电脑,旁边堆着一沓文件。

墙角的书架子上摆着几本书,都是外文的,我看不懂。

窗台上有盆绿萝,叶子蔫了大半,也没人管。

他在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搁在茶几上,自己坐到对面去,低着头看手机。

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他没跟我说一句话。

我看着他的发顶,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小时候多活泼啊,追着我满院子跑,笑得咯咯的。

怎么长着长着,就长成这么个不会笑的人了?

那晚他给我铺了床,自己要回屋的时候,我喊住他:“英勋,你把钱转回去。”

他停下来,没回头:“那钱是我妈留给我的,跟你没关系。你收着,咱俩两清。”

“我怎么就跟你两清了?”我忍不住站起来,“我是你爸。”

他终于回过头来,眼底像结了冰,嘴角扯了一下:“你是我爸?我妈留给我的钱,你攥了十五年。我在国外念书的时候,连便宜的菜都得挑打烊前去买。你当我想不到你?我想的是我妈的钱到底让谁给花了。”

他说完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胸口钝钝地疼。像有人拿钝刀子,一下一下割我的肉。

那晚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里头他翻身的声音,一直翻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他也没睡着。

我们爷俩隔着房门,谁也没跟谁说话,可我心里头知道,我们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这十五年的账,到底是从哪一笔开始错的?

半夜三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那语气里带着疲惫,像是一个扛了太久的人,终于绷不住了。

我没有敲门。回到沙发上躺下,睁着眼睛到天亮。

06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上班,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干什么。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我挽起袖子给他洗了。

灶台上积着油渍,我也给他擦干净了。

收拾完厨房,我看见客厅桌上那叠文件还没收拾。

我本不想动他的东西。可那份放在最上面的对账单上,“郭英勋”三个字晃得我眼睛发酸。

那是我儿子的名字,上头印着一行行的数字。

我看不太懂那些英文和数字混在一起的表格,但有一页的标题我看明白了:信托保险到期通知书。

保险人的名字写的不是我儿子,也不是我。

是郭玉蓉。

他妈的。我老伴儿。

我拿起那张纸,隔了十五年,看见她的名字印在一张陌生的文件上。那笔钱,二十八万的本金,滚了十五年,滚成了三百多万。收款人是郭英勋。

我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纸,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头蹦出来:她买了这份保险,是留给孩子的一份保底钱。她怕她走后家里没人管这孩子了。

而那个本应替她看着这笔钱的人,在我手里,让人骗走了。

我扶着桌子坐下,手里的纸在抖。

我想到英勋怎么看他妈留下的这笔钱。

他以为我扣住了这笔钱。

他以为我亏了他。

他以为我这当爹的,贪了孩子妈留下的保命钱。

我想起他昨晚上说的那句话。我妈的钱,到底让谁给花了。

我坐在那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头天色暗了又亮,亮了我又坐回去。直到钥匙转动的声响从门口传来,我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那张纸。

英勋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一下子变了。

“谁让你翻我东西的?”

“这上面写的,是你妈付的。”我盯着他,“你一直以为,是我扣了你妈留给你的钱?”

他没说话,把包往鞋柜上一摔,绕过我进了厨房。

过了半晌,他在厨房里冷冷地说:“你难道没扣吗?我妈走的第二年,我跟你要那二十万,你说钱没了。你说你借给朋友了。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可我打听过了,曹永财那是你编出来的吧?这一片的老街坊谁不知道你是老将,要面子,怎么会把二十万借给一个跑了的人?你敢说你没花?”

我站在客厅里,窗户外的风“呼啦”一声灌进来,吹得那盆蔫了的绿萝哗啦响。

我得把这事儿说清楚。可我知道,光说不顶用了。这十几年的冰,不是几句话能化的。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了。

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喂?谁啊?”

我听出来了。曹永财。

“永财,是我,老郭。”

那声音停了几秒,像卡住了带子。半天,“老郭啊……你,你咋想起打电话了?”

永财,十五年前那二十万,你跟我儿说清楚。你自己说,当时是不是你爹要做手术,你跟我借的?

那头沉默着,我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英勋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我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部手机。

过了好久,曹永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说不清的悔意:“是。是英勋吗?英勋,你爸没骗你,那二十万真是我借走的。那年你爷爷……不是,是我爹,你爷爷查出了肿瘤,要开刀,我实在走投无路才跟你爸开的口。我本来打算三个月就还上,后来我下岗了,一家子连饭都吃不上……我实在还不上。你爸这些年,一分钱都没让我写过欠条改过,是我对不起你爹……”

电话挂断了。

屋里安静得可怕。

英勋站在原地,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笔直。好久好久,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你怎么不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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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一下午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餐桌那边,我们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中间像是隔着十五年的大河。

屋里光线暗了下来,我开了灯,暖黄的灯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各怀心事。他没吃饭,我也没有胃口。到了晚上九点多,他忽然开口了。

“那年我妈走的时候,我回来奔丧。她说给我留了二十万,说你替我收着。我当时在机场给你打电话,你说钱在,让我放心。”

他的声音平静了很多,慢慢地说着:“我在国外头两年,是真熬不下去。学校奖学金不够花,我打工,刷盘子、送外卖、当志愿者,什么都干过。有一回房租交不上,我在外头坐到天亮。我那时候就想,你把我妈的钱还给我,我就解脱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我打电话回来,你每次都不提这事。有一回我问你,你说‘钱没了’。我问你没了是什么意思,你说借给一个朋友了。我说那朋友什么时候还,你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转过脸来看我,眼底有一层泪光,却始终没掉下来:“我那时候就认定,你是在骗我,你把我妈的钱花了,花到别的女人身上去了。

“我没女人。”我说的,“我这辈子就你妈一个。”

“我现在知道了。”他声音很低,“可我等了十五年。这十五年,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节,不敢回国,不想回国。外头的人问我家里还有什么人,我跟他们说没有了。”

他说到“没有了”三个字的时候,我扶着膝盖的手抖了一下。

我老了,手早就没年轻时候那么稳当了,可那一刻的颤抖不是老出来的。是心气被人抽空了的那种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话都堵在嗓子眼里。

我这才明白,我不说,他就不问,我们爷俩就靠着各自心里的猜测,把日子过成了两根铁轨,明明并在一处,却永远不能相交。

“英勋,”我喊他,“爸对不住你。”

他没应声,过了很久,才点头:“我知道。”

那晚我躺下以后,听到他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很久。

脚步声很重,像在丈量什么东西。

我闭着眼,竖着耳朵听,听他又坐下来,拉开抽屉,又合上。

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回。

第二天早上起来,桌子摆着一碗粥,一盘煎蛋,筷子摆了一双。

我坐下,端起那碗粥,也不管烫不烫,一口一口喝完了。他没看我,低头在收拾碗筷,我看见他端着碗的手,指尖微微泛着抖。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他那儿住下了。他还是话少,但没再把我当空气。下班回来,看我做了饭,他就坐下吃。吃完了,自己把碗洗了,搁回碗架上。

有一天早上我出门去买菜,菜市场在两条街外。

我不会说外语,全凭手势和计算器,比划了半天买回一把青菜和半斤肉。

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见我拎着菜回来,也没说话,站起身进屋了。

但我看见他的烟才抽了一口就掐了。

我煮了一条鱼,炖了个汤。他吃饭的时候说:“这个菜,我妈以前也爱做。”

他说完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嘴里会蹦出这句话来,低下头,没再说别的。

我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他不自然地往外推了推,我又夹回去。

“爸做的,比你妈做的好吃。”

他“嗯”了一声,把鱼肉扒拉进嘴里,没嚼几口就咽了下去。

那天下午,我翻他书架上的相册。

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相册,蓝布面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一眼认出来,这是他小时候用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是他满月时候的照片,包着小被子,皱巴巴的小脸。

第二页,是他扶着床沿学走路,他妈蹲在旁边护着他,笑出两个酒窝来。

他的手指头轻轻划过他妈的脸,没有停顿,也没有放慢,就像摸过一张普通的纸。

可我看见他指腹在那一页上顿了那么一下,不到一秒,又翻过去了。

我走的那天早晨,他送我去机场。到了大门口,他停下脚步,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我公寓的钥匙,你要想再住几天,就住下。”

我接过来,揣进兜里:“知道了。”

站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去给梁律师打个电话,让他把那笔钱给你转回来。那是我妈留给你的。”

“那钱是你妈留给你念书的。”我说,“你如今也用不着念书了,你留着,以后成家立业,也是一份本钱。”

他抿着嘴唇,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爸,你能不能,别急着走?”

我愣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是随口一说。

可我了解这孩子,他从小到大,不轻易跟人开口。

他要是真的随口一说,话都不会说到这份上。

我在当场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点头。心里的主意却已经定了,我要把他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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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行李袋底下,压着那本存折。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英勋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本存折。

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打开第一页,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九月。

存进去的数目不大,一次五百,一次八百,多的也不过一两千。

每一次存款的时间都有规律,像是月底,又像是月初。

他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

存折最后一页的旁边,用铅笔划着一串道道。

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排了大半行。

有些道道划得很深,有些浅浅的,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划的。”你妈走了以后,我一年多没存进去钱。

“我说,“后来缓过来了,就半年存一回。看着存折上的数,心里头踏实。”

他端详着那些数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末尾的余额,合上存折,没说话。他的手按在存折封面上,指节泛着白。

“二十万零三千。”他说。

声音很轻,像不小心碰了什么不敢碰的东西。

“我本来想着,凑够这个数就给你寄过去。”我说,“我没别的,就想告诉你,你妈留你的钱,你爸一分没动,都在这儿。多的三千是利息。”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想再跟他说点什么,可嘴像被人缝上了一样,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这十五年,我攒的不光是这本存折上的二十万,还是我这个当爹的,在儿子面前最后一点脸面。

这些钱,一分一分,都是我焊了十五年铁、吃了十五年食堂攒下来的。

英勋把存折放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们都忘了呼吸。

“爸,”他说,“那几百万,我让梁律师退回去了。”

我一惊:“什么?”

“那钱本来就是我妈留给你的。我那时候转给你,是气你,觉得你花了她的钱,想让你也尝尝被人打发是什么滋味。”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现在我知道了,这二十万我都欠了你十五年。我还怎么拿那几百万来打发你?”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一阵绞疼。我张嘴想说什么,他先开了口:“我跟你回去。”

我看着他,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重复了一遍:“我跟你回去。回去看看我妈的坟。我这么多年,都没回来给她上过一回坟。

我点点头。喉咙眼堵得慌,说不出话来。

10

机票订在三天之后。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把他屋里那盆蔫了的绿萝给浇透了水,又给他冰箱里塞满了菜。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忙活,没拦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进屋,翻出来一个旧信封,从里头抽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妈的遗照,黑白的那种,边角有些泛黄了。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阵,又把照片放回信封里,塞进他随身的背包里。

飞机上,他一直闭着眼,没说话。我坐在旁边,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想着到家以后,先带他去给他妈上坟。

落地那天是个晴天。

机场外头停着萧玉珍的车,她看见我带着英勋出来,眼眶一下就红了,嘴里却骂骂咧咧的:“你这个死老头子,不声不响跑那么远,我还以为你让人骗了割了腰子去了呢。

我笑了笑:“腰子还在,我都好好的,割人家腰子干什么。”

英勋站在旁边,轻轻喊了一声:“萧姨。”

萧玉珍愣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连忙抹了一把:“哎,哎,回来好啊。走,姨给你包饺子去。”

回去的第二天清早,我带着英勋去了他妈坟前。

他跪在坟前,烧了纸,上了香,磕了三个头,一句话也没说。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当年他在他母亲坟前跪了一下午的样子,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笔几百万的转账,梁和平最终给他退了回来。

英勋没有再转给我。

他在老家待了半个月,临走前把那本存折给我留下了,说:“爸,这本存折你留着。以后我每年回来,都给你加一笔钱进去。等加够了二十万,你再给我。”

我听了,没说话。

后来他回去了,我一个人的日子还是照旧过。

早上煮粥,中午炒菜,晚上看看电视。

只是每逢月底,我总去银行,把存折递进窗口,让柜员帮我看看。

那里头的数字就一直在涨。

第二年开春,英勋收拾了东西,回国上班了。

他在我隔壁小区租了房子,周末过来吃饭,跟我话还是不多,可每回走的时候,他都说一句:“爸,下礼拜我还来。”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出巷口,转过弯,看不见了。手边那盆君子兰,也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挺精神。

外头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心里头也跟着亮堂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存折,翻到最后一页,快到底了,又添了一笔新的存款。数字不大,够了吃饭够用了。我合上存折,塞回兜里。

这阵子还是热,可到底是往秋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