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滚到我脚边。茶水泼了他一裤腿,他像没知觉似的,直直盯着春儿的脸。
“爸。”春儿低低叫了一声。
父亲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见一地碎片,愣在门口。父亲像才缓过气,猛地别过脸去,声音哑得厉害:“进……进屋坐吧。”
我那时没往深处想。
一个在乡下插队四年的知青,带着新婚媳妇回城见父母,谁会料到堂屋那张八仙桌边上,坐着一段二十年前的旧事。
春儿的手还搭在包袱上。
她低着头,微微蹙着眉,像是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我也是后来才晓得,有的人的脸是刻进骨头里的。
二十年前见过一次,到死都忘不掉。
我没有看出任何异样,只觉得她是我从河里救回来的媳妇,是我这辈子要护着的人。
不知道的是,那天的茶杯一落地,有些账就要开始算了。
01
那年我二十六岁,到红柳村插队已经是第四个年头。
红柳村穷,是真穷,一条土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下了雨就变成烂泥塘。
知青点的房子是老仓库改的,墙上还留着“农业学大寨”的旧标语,纸糊的窗户漏风漏雨。
同批下来的五个知青,后来走了四个,顶岗、病退、招工,各自寻了出路。
就剩我一个,跟地里那些红柳条子似的,扎下了根。
家里来信催过好几回,说父亲托了关系,有个纺织厂的指标,让我回去。
我没应。
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是在村里待出了感情,春种秋收,一天天的,日子虽然苦,人心里踏实。
那天夏天入伏,下午的日头毒辣得很。我在河滩地锄完草,扛着锄头往回走。走到水湾那段,远远看见河中央像有什么东西在扑腾,忽沉忽浮的。
我初以为是大鱼翻浪。走近两步,才听见水声里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像是人呛了水。
那一段水急,前两天才下过暴雨,上游的水还没退尽。
我撂下锄头就往河里跑,水漫到腰际时看清楚了,是个女人。
她头发散在水面上,一双手胡乱拍着水,身体眼看往下沉。
我揪住她胳膊,往岸边拖。
那人跟抓了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攥着我,差点把我也带下去。
我喝了一声“别挣”,她像没听见,依然扑腾。
我只好一手锁着她的肩胛,吃力地把人往岸上带。
等到浅水处,我膝盖一软,两个人一起摔在河滩上。
她趴在沙地上咳了好一阵,吐出来的河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半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生得周正,颧骨微微高一些。
她全身湿透了,蓝布衣裳贴着身子,头发像乱草一样糊在脸上,看上去十分狼狈。
“能起来不?”我蹲在边上问她。
她点点头,挣扎着要坐起来。
手刚撑住沙地,忽然像想起什么要紧的事,慌乱地在身上摸索。
摸到怀里有个东西还在,她整个人像是松了口气,把那个油乎乎的东西紧紧贴在胸口。
我瞥了一眼,是个油纸包,用麻线扎着,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什么东西,这么要紧?”我问了一句。
她没答话,把油纸包往衣襟里藏了藏。嘴唇抖着,像是想说不必谢我之类的话,张嘴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很重的乡音。
这时候岸上传来脚步声。我看见远处土埂上跑来一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扯着嗓子喊:“春儿!春儿你咋了?”
那人跑到跟前,看见我俩湿淋淋的样子,先是一愣,然后冲我点头:“郑知青,是你救了春儿?”
我这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叫春儿。村里人提过她,蒋家老大的媳妇,一个寡妇。日子不好过。
那人叫蒋有福,是春儿的族叔。
他伸手去扶春儿,春儿刚站起来,忽然腿一软又要倒。
蒋有福一把扶住她,回头对我说:“郑知青,你搭把手,帮着送回去。”
我应了一声,捡起锄头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看见前头路口站着一个瘦高男人。
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的确良衬衣,敞开领口,露出脖子上一道暗红的疤。
那人歪着头看着我们,嘴角似笑非笑。
蒋有福看见那人,脚步明显顿了顿。
“二山,你嫂子掉水里了,你也不搭把手?”蒋有福说。
那人就是蒋二山。他斜眼扫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我哪敢碰她。她命硬,回头把我落下了,我可经不起那风言风语。”
春儿低下头,什么都没说。我看出她抓着油纸包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都是白的。
那个油纸包,我记下了。
春儿住的地方是村东头两间土坯房。
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朽烂,墙上裂着好几道缝,风一吹窗户纸就呼啦作响。
屋里屋外收拾得倒还干净,泥土地面扫得发亮,灶膛前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整整齐齐。
蒋有福帮着把春儿安顿好,没多待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想着也该走了。春儿忽然叫住我:“郑知青,你等一会儿。”
她走进里屋,折腾了好一阵才出来。
头发已经拢好了,换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脸上还有点血气不足的苍白。
她手里拿着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实,线脚匀称,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听说你在村里这些年,都是穿解放鞋。那鞋烧脚,一年到头捂出味儿来。”她把布鞋递过来,“这双你试试,我也不知道尺寸合适不合适,比着我男人的大概做的。”
我心里过意不去。刚救了她一命,倒像是讨了谢礼。但看她那个认真劲儿,又不好推辞,便接了过来。
那鞋穿在脚上,正好。
春儿见我穿得合适,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比先前精神了好些。
“你那个油纸包……”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出口,“里面是什么东西?我看你在河里那样了还抱着不放。”
春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地面,沉默了好一阵才说:“是我娘留的。”
“你娘留给你的?”
“嗯。”她点点头,没有再多说。我看出她不想提,也就没有追问。
临走的时候,我在门口顿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春儿站在灶台前,手里又捧着那个油纸包,出神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的光打进来,映得她侧脸那道棱线分外分明。
那个油纸包,像有什么话要说,只是没到时候。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
田埂两边的稻子正在抽穗,一阵热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卷起土路上的细尘。
我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我在红柳村待了快四年,从来没听说过蒋家媳妇的娘是干什么的。
我只知道她的名字。
叫春儿。
一个命苦的年轻寡妇,嫁到红柳村没几年,男人就淹死了,连个带把的都没留下。
村里人背地里说她命硬克父克夫,谁挨着她谁倒霉。
我一开始也信那些闲话。那天之后,慢慢就不信了。
我从春儿眼睛里看见一样东西,说不上来是啥。
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一使劲就要断。
可她偏不让人看出来,说话、走路都好好的,腰板挺得笔直。
她越是不让人看出来,我越觉得放不下心。一个人怎么可以苦成那样,还装成没事人一样?
那晚我躺在知青点的竹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想起来父亲的信一直压在我枕下,还剩下最后半页没有读完,信上那句话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回来找个正经姑娘成家。
城里那些正经姑娘的模样,在我脑子里已经模糊得很了。倒是春儿那张脸,在眼前越来越清楚。
我伸手把枕头下的信推到更深处,翻了个身,合上眼。
02
那个夏天还没过完,我又去春儿家几趟。
头一趟是给她送鱼。
河上游放水,冲了些鱼到回水湾里,村里人都去捞,我也捞了几条巴掌大的鲫鱼。
想着她一个寡妇人家,不好意思到人堆里抢食,就把鱼分了半给她。
春儿接鱼的时候没说什么。
隔了两天,我到地里干活回来,远远看见她蹲在知青点门口。
我走过去一看,墙角那破了一个月的鸡圈竟然修好了,竹篾编得整整齐齐,顶上也重新搭了茅草。
我没跟她客气。她把修好鸡圈的竹条递给我看,说:“你这鸡圈旧了,靠里那根柱子让白蚁蛀了,不修早晚要塌。”
我看了看她的手指,指腹上磨出几道血泡。她拿手挡住,装作没事。我把人让进屋里喝水,她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端着洋瓷碗,喝得慢条斯理。
“你娘那个油纸包,我能看一眼不?”我没忍住又问了一回。
春儿拿碗的手顿了顿,过了一小会儿才说:“也没啥好看的。我不识字,里头写的啥我都不知道。”停了停又补一句,“可我娘临死前托人捎话,说这东西让我一辈子贴身带着,别让旁人拿走。”
“你娘那时候……”我斟酌着不知道怎么问。
春儿像是知道我想问什么。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水光,说:“我娘来村里的时候,我还不记事。听我爹说,是从城里下来的知青,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大队批斗了好一阵,身子就垮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娘走那年,我才三岁,连她长得啥样都不记得。”
我看着她平平淡淡地说完这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又喝了一口水,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像是自觉话说多了,便收了声。
后来我托大队干部打听过。
给我看档案的是村里的会计,姓刘。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精瘦,说话漏风。
他翻了半天账本,找到一张泛黄的登记卡,递给我看。
登记卡上写着蒋谢氏三个字,出生年份一栏填着模糊的墨迹,能辨认出是一九四几年生人。籍贯一栏写着“县城南关”。
再往下,有一行补填的字,是手写的:因病故去,终年二十六岁。
“人都没了二十来年了,你打听这个做啥?”刘会计翻着眼睛看我。
我说随便问问。他把登记卡合上,往抽屉里一锁,嘴里咕哝了一句:“当年这事闹得可不小。”
“闹得不小?”我追问,“她犯了什么事?”
刘会计摆摆手不肯多说:“都压下来了,那阵子运动搞完,很多事都不作数了。不过我记得她不是偷东西的人。”他想了想,“她刚来的时候还在生产队当过一阵会计帮手,算账利索得很。”
他看我还想打听,就把脸一沉:“你这后生莫多问,都过去的事了,问多了惹祸。”
我心里存了个疙瘩。偷东西的人?登记卡上没有写罪名,但刘会计这话分明暗示,谢薇当年背了个偷东西的名声。
回到住处,我躺在竹床上想了半宿。
春儿说她娘是被批斗后病死的。
刘会计说她不是偷东西的人。
这两句话搁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拧着劲。
我想不透其中关节,唯一能确定的,是春儿她娘死得冤。
那段时间,田里的活忙。
收早稻、插晚稻,忙得脚跟打后脑勺,我没太多工夫想这件事。
倒是春儿在田头地尾出现的次数多起来。
她不下田干活的时候,常背着一个竹篓在田埂边挖野菜。
有一回我歇工坐在田埂上喝水,她路过来,放下竹篓,从里头摸出两个青柿子递给我:“后山摘的,放两天软了就能吃。”
我接过来道了谢。她没走,踌躇站了一会儿,说:“郑知青,我听说,你家是县城的?”
“嗯,城南街上的。我爸在县里做事。”我说。
“哪个部门?”
“政协退下来的,以前在知青办干过。”
“知青办。”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若有所思。我没多想,问她:“咋了?”
她摇摇头,笑了一下:“没啥,就是觉得巧。”背上竹篓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郑知青,你说我娘当年那桩案子,会不会有人知道内情?”
我被她问住了。她看出我答不上来,也没追问,低着头走了。
后来过了大约十来天,蒋二山又开始闹事。
春儿家的房子是蒋家祖产,分家时说好兄弟一人两间,可蒋二山不认这个账。
他不知从哪里听了风,说春儿娘家那边有人来打听老宅的事,怕她想卖屋跑路。
那天晚上我在村里吃完夜饭回来,路过春儿家门口,看见堂屋亮着灯,里面有人声。
我走近一听,是蒋二山的声音,粗喉咙大嗓门地吼着什么。
我推开虚掩的院门走进去,看见春儿站在屋角,肩膀绷得紧紧的,蒋二山指着她鼻子骂:“你那死鬼男人不在了,老蒋家的屋凭什么你还占着?我告诉你,这房子我已经应了人家,你识相的就趁早搬!”
春儿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蒋二山见她不动,伸手要去拽她胳膊。我跨上前一步,一把别住他的手。
“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蒋二山扭过头,看我抓住他手腕,先是一愣,用力甩开我的手:“郑向东,这是我们蒋家的事,你一个外姓人管不着。”
“她是我……”
我话说到一半,住口了。我和春儿还没有什么名分,这话说出去站不住脚。蒋二山见我不吭声,气势更盛,索性把桌子拍得山响,一叠声威胁起来。
春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当:“二山,这房子是爹在世时分给大山和你的。大山的后人不在了,我替他守着这一份。你若要强占,我就去找大队干部、去找公社,总能寻到说理的地方。”
蒋二山愣了一瞬。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寡嫂会这样硬气地顶他。
他哼了一声:“好,你等着。”转身一脚踢翻了门口一个陶罐,哐当一声闷响,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安静下来。春儿站在门槛里,背对着堂屋的灯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我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我想不到怎么帮她。
03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完全亮透。我赶在生产队出工前,去了大队支书家。
支书叫周广财,五十多岁,圆脸盘,笑起来一团和气,是个典型的庄稼干部。
我进门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喝粥。
看见我来,有些意外:“小郑,这么早有事?”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把蒋二山逼春儿搬屋的事说了。
周广财喝完最后一口粥,慢条斯理地摸着嘴:“二山那个人什么德性,村里谁不清楚。可这宅子的事,算是蒋家自己的家务事。队里不好插这个手。”
“大队要是不管,春儿一个寡妇家,只有受欺负的份。”我说。
周广财放下碗,看了我好一会儿:“小郑,你跟春儿,是不是有那个意思了?”
我被他问得一怔,脸上一热。周广财见我这样,反倒笑了:“你别怪我问得直。你要是真有心,我倒有个主意。”
“你说。”
“蒋二山不是说要把屋许给人家吗?他要许给谁咱们管不着,可有一条:他收没收到钱?按当初分家的文书,那两间屋是他哥蒋大山名下的。大山没了,他媳妇是头一个继承人。二山想把房子转手卖人,没有春儿的签字画押,他这笔买卖就是过不了明路。”
“所以问题在,春儿得签字?”
“不是让她签。”周广财又给自己倒了碗水,“她得熬。二山那边要是收了人家的钱,拿不出屋来,到时候他比春儿更急。他急着把春儿嫁出去,好腾出人来跟买家交代。”
我一拍膝盖:“他不就是想逼春儿嫁给那个包工头吗?我娶了她呢?”
周广财端着碗的手顿住了。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忽然长长叹了口气:“你这后生,心肠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春儿这个命……”
“我不信命。”我说。
周广财放下碗,沉吟了一会儿,说了句公道话:“你要真下这个决心,打算什么时候办?”
“秋收之前。”我说,“热热闹闹摆几桌,让全村人都看着。”
周广财想了片刻,说:“那你得过了蒋二山那道坎。他跟你结了仇,不会轻易点头。”
这话说得不假。
当天下午,蒋二山听说我要娶春儿,跑来找我理论。
他站在知青点门口,堵着门,嘴脸难看得厉害:“郑向东,你的脸够大的。一个外乡人,插队才几年,老蒋家的媳妇你想娶就娶?”
“春儿答应的。你还有啥意见?”我说。
“我不同意。”
“要你同什么意?你又不是她公公,又不是她爹。”
蒋二山被我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说:“要娶也行。二十块聘金。给了钱,人你带走,房子归我。”
“那房子是春儿男人的。”
蒋二山眉毛一挑:“她那个死鬼男人不在了,蒋家的屋归蒋家后人。她算哪门子蒋家人?哪条规矩写的?”
这话说得混账。
我却不好硬顶。
他说的是老理,村里嫁出去的媳妇男人没了,族人收回屋子的也不少见。
春儿嫁进蒋家才两年,大山就走了,没留下一儿半女。
真要按族规办,她还真站不住脚。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回了一趟县里,从家里拿了钱。
母亲背着我塞了十块,她自己没多少私房钱,全给了我。
父亲的工资交到她手上,一个子儿一个子儿抠出来的。
回到红柳村,我把二十块钱拍在蒋二山跟前。
“钱在这,你签字画押,往后春儿跟你们蒋家再无相干。”
蒋二山盯着那沓钱,眼珠子转了两转。
他想讨价还价,被我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要嫌少,那咱去找周支书评理。你把人家包工头的聘钱一并算算,看到底是你的理长还是我的理短。”
蒋二山品了一会儿,最终点了头。他拿纸笔写了张字据,歪歪扭扭的字,按了手印。
我拿着那张字据去找春儿。
她蹲在灶前生火,听我说完,手里的火钳一下子掉在地上。
她仰起头来看我,眼眶红了一圈,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她截断我的话,声音有些颤,“我就是……”
她低下头,拇指用力摩挲着衣角,半晌才轻声说:“我就是怕拖累你。你又年轻又有文化,城里的姑娘什么样的找不着。我一个乡下寡妇……”
我伸手把她递到灶膛里的那截柴火抽出来,在地上顿了顿,火苗子腾地蹿起来。
“你活着,我也活着,就谁也没拖累谁。”
我没读过多少书。这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有分量的一句话。
春儿没接话。
可她没有再拒绝我。
第二天一早,她把油纸包从箱底翻出来,用干净的麻布包好,放回衣箱最深处。
锁好箱盖,她出了门,走到我屋前,说是来看看鸡圈修得牢不牢。
秋收到的时候,那天我趁天晴,在谷场上摆了几张桌子。
没有办得多热闹,但来的人不少。
村里人热热闹闹地嗑瓜子,大声吆喝着灌米酒,有嫂子拉着春儿的手说话,说她好福气,遇到我这个知冷知热的读书人。
春儿没穿红衣。
她穿了一身半新的蓝布罩衫,胸口别了一朵红纸扎的花。
站在人堆里,有些拘谨地笑着,跟着村里的妇女们忙里忙外,端菜倒水。
她偶尔抬头,隔着人声看我一眼,又垂下眼帘。
那天的太阳不算烈,谷场上晒着一垛垛扎好的稻草,泛着亮黄的光。
有人起哄,让我们说几句。
春儿躲在我身后,不肯开口。
我只好自己说,说以后在红柳村,就多了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还没说完,有人带头起哄起来。
我攥住春儿的手。她的手不算软,粗糙,指节处磨着薄茧。
我收拢五指,握得紧了些。
04
婚后没几天,我就察觉春儿夜里老睡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就惊醒。有时我半夜醒来,看见她睁着眼,出神地望着窗外。
我起初以为她是换了地方不惯,或者还没有从蒋二山逼她的事情里缓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白天在院里忙前忙后,喂鸡、洗衣、腌咸菜,傍晚又去自留地里浇菜,整个人没有一刻闲着。
但夜里那点动静,始终没有消停过。
有一晚我睡到后半夜,被一阵噩梦惊醒了,梦见春儿在河里扑腾。我惊出一身冷汗,翻身看她,她就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不知坐了多久。
窗外月光照进来,映出她单薄的影子。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问她:“做噩梦了?”
她顿了顿,摇头说:“没有,睡不着。”
“想家?”
过了良久,她说:“想我娘。”
她说完这三个字,很久没有开口。我没有打断她。
“我总梦到她。”春儿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是她年轻时的样子,站在院子里晒衣裳,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知道那是我娘。有时是她生病那阵子,半夜咳嗽,咳得一下子一下子往上顶。我被咳声吵醒了,她从床上欠起身来,给我掖被角。”
她说到这儿,顿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后来我爹也没了。我十来岁就住在叔伯家,旁人都说我不祥,克父母。我那时候总想,要是我娘还在,她会不会就不同。”
我心里酸得慌,说不出话。只知道从被窝里伸出手去,攥住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冰凉的,指头细得像一把干柴。
“那个油纸包……”我斟酌了一下,“你就不想找人看看?”
“我不识字。”春儿的声音沉了沉,“后来也想过找人看。可我怕。”
“怕啥?”
“怕里头写的,是我娘不要我了,嫌我累赘。”
那四个字落在我心口,哽住了。她一个三岁失娘的孩子,揣着母亲留下的唯一东西过了二十来年。不敢看、不敢问,怕里头是那样一句。
我翻身把床头柜上那盏煤油灯点着,从她手里拿过油纸包。
春儿没有拦我,只是定定看着。
我在灯下小心拆开麻线,纸卷很旧,泛着黄,边角都脆了,捏着轻轻一碰就要碎。
我一点一点展开,露出内里一张折叠的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模糊成一片。
我凑在灯光下辨认,笔迹很吃力,但勉强能看出内容。信里没有多少字,简简单单的话。写明了一些家务事,末尾有一行字,笔画细弱,写着:“春儿,娘最放不下你。你要好好长大,不必替娘喊冤,只替娘记得。”
最后几个字,笔迹几乎认不出来。
我捏着那页纸,心里像被泼了一瓢凉水。春儿一直盯着我的脸,见我变了神色,声音有些发紧:“那个……里头写了啥?”
我把信纸放下来,避开她的目光。
她把油纸包里这位母亲最后的字迹等了这么多年,要我怎么把那行字念给她听?
说什么?
说娘让你好好长大,还是说娘说她没有做错事?
这两样加起来,不是安慰,是刀。
信纸在我手上很轻,落在心口却是沉甸甸的。
春儿见我不答,也不再问。
她从我手上拿过那张纸,小心翼翼折好放回油纸包里,重新压在箱子底。
她做完这一切,背对着我躺下来,把被子裹得很紧。
第二天清早,她面色如常,倒是早饭桌上,炒菜咸了一些。
我心里那点疙瘩没有放下,隐约觉得那行字里藏着什么事,只是说不清。
后来,我趁着赶集,偷偷把那张纸拿去镇上一个老会计家里,求他把全文念了一遍。
他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看了许久,说这信光这么看也不齐整,落款处还写着一句话,墨迹洇了,费劲辨认才勉强认出来,像是“替娘去问一问”。
具体问什么,看不清了。
我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那“去问一问”几个字是个千斤坠,压着什么要紧的真相。
那阵子,队里正好有个去县城拉化肥的差事。
我说自己要回去探望父母,搭着拖拉机上县城。
回到家里,父亲不常在,母亲独自张罗了一桌饭。
晚饭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了一句:“妈,你知不知道,红柳村早年间有个女知青?”
母亲拿筷子的手明显停了停。她没有问我为什么问这个,过了片刻才说:“你爸过去在知青办干了那么些年,底下几百个知青,谁记得清那么多。”
“那个女知青姓谢。”我又说。
母亲放下筷子,没接话。她站起来去盛汤,背着我站了好一阵,连汤勺都没有舀起来。
我直觉她有事瞒着我。可是问了,她不肯说。她端着碗转身,脸上又恢复往常神情:“你吃了饭早些歇着,明天还要赶车回村里。”
我应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心里那个疙瘩,像一根被拉了线的针,越收越紧。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來上茅房,经过父亲书房门口,看见地板上漏着亮光。
父亲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正低头看着什么。我悄悄走近几步,瞥见他手底下压着一张底片,看不清照的是谁。
他听见动静,手忙脚乱把底片塞进抽屉里,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脸色变了一下:“怎么还没睡?”
我说起来喝水。他“嗯”了一声,闩上抽屉,没再多言。
那时候我心里装着春儿的事,竟没在父亲那张慌张的脸上多做停留。
直到许多天以后,我才知道,那天夜里他在看的那张底片,就是二十年前春儿她娘谢薇的照片。
05
秋收一过,地里的活总算松了。我打了个报告请假,带着春儿回城探亲。
走前一天夜里,春儿坐在床边收拾包袱。
她把自己那件七成新的碎花罩衫叠得平平整整,放进包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换了一件灰蓝色的。
那是她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出门衣裳,从红柳村到县城,她要体体面面去见公婆。
她低头摩挲衣角,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爹妈会不会嫌我是个乡下寡妇?”
“不会。”我说。
她没再多问。可那一晚,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实。
坐了大半天拖拉机加长途汽车,下午三点多才到县城。
城南街的巷子窄,两边挤着层层叠叠的老房子。
我家门楼是座青砖老宅,地方不大,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入秋正是挂果的时候。
我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妈”。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系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揩了两下,笑着迎出来:“回来了?路上累不累?饭快好了,先进屋歇歇。这位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已经看见春儿。春儿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包袱,微微低着头。
母亲打量她一眼睛,脸上堆起笑来:“哟,这就是春儿?快进屋坐,路上累了吧。”她伸手去拉春儿,春儿叫了一声“妈”,声音带着几分拘谨。
母亲应了一声,拉着她进屋。正堂屋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扣着防尘罩。父亲郑学仁坐在里侧,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正抬起头来。
眼光落到春儿脸上。
我没法形容那一眼的变化。
父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棍。
他端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然后那只杯子就从他手里脱出去,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
茶水泼了一地,碎瓷片蹦到门框边。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弯腰去捡。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直愣愣地望着春儿的脸,张着嘴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声。
屋里静得可怕。连厨房里锅铲翻炒的声音都停了。春儿被他这样盯着看,有些无措,轻轻叫了一声:“爸。”
那一声“爸”像针刺在父亲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侧过身,一把扶住八仙桌角。
我看见他的手指节都泛着白。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你们……先坐。我……我去加件衣裳。”
他转身走进里屋,背影有些晃。里面的门关了,再没出来。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锅铲。
她看着父亲的背影,又看了看春儿的脸,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辨认。
最后低声说了一句:“你爸这几天有点着凉,不太舒服。”
我信了。
春儿信了。
那时的我们,谁也不知道屋里那个“着凉”的老头,此刻正坐在床边,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他看见的那张脸,已经在记忆里压了二十年。
那眉眼,那棱线,跟当年站在红柳村大队部、被他一纸结论压下去的年轻女知青谢薇,几乎长了同一张模样。
他躲了大半辈子,到头来,那个人的女儿还是站在了他家堂屋里。
晚饭时,父亲从里屋出来了。
他加了件毛背心,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饭桌上他话很少,只问了问村里收成,说了几句让春儿别见外的话。
只是他夹菜时手微微抖着,筷子尖磕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响声。
春儿坐在我对面,低头吃饭,并不多言。
我偶尔抬眼,看见她朝父亲那边悄悄投去一瞥。
夜里我陪着春儿在客房里安顿好了。看着她闭上眼睛,才轻轻带上门出来。
父亲的书房门缝里漏着光。
我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推开门。
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
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他没有在翻,只是看着窗外黑洞洞的夜色。
“爸。”我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春儿她,你可是看不中?”
沉默了很久。父亲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低得像闷雷:“没有,挺好的。人长得秀气,看着也本分。”
“那你怎么……”
“我是高兴的。”他打断我的话,语气古怪地顿了一下,“你成了家,我不该高兴吗?”
他回过头来,冲我扯出一个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等我带上书房的门走了,他呆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拉开书桌抽屉。抽屉最底下压着那枚旧底片。他拿出来,在灯光下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就在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红柳村的河水漫过了河堤,春儿站在河中央,水没到她腰际。
她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我拼了命想跑过去,脚下却被什么缠住。
用力一挣,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
春儿披着衣裳坐在床边的木凳上。
我睁开眼,看见她在微光里望着墙上一张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出了好一阵神。
她听见我起身,转过头来。
我们目光对上一瞬,她低下了头,像在自言自语:“他年轻时,也在红柳村待过?”
“谁?”
“你爸。”她说,“那照片上的样子,像是在村里拍的。”
我爬起来,凑近那张黑白照片看了看。
照片上父亲穿着旧军装,站在一片茅草屋顶前。
背后是一排又一排,怎么看都像是村里那种大队部房子。
只是看不出是哪里的村。
春儿没有再说话。但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有些怕人。
06
第二天一早,父亲说单位有老同事办事,早饭也不吃就走了。
母亲追出来喊了两句他也像没听见。
我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拐出巷口的背影,脚步有些踉跄。
他又躲了。
春儿是个心细的人,她看出来了。她没有问我,只是默默地拿着抹布,把八仙桌擦了一遍又一遍。那只摔碎的茶杯已经被母亲收走了。
我去了趟父亲的书房。
我在他屋里翻了一通抽屉,除了些文件纸张,找不到别的东西。
正要合上抽屉时,指尖碰到一个硬角,是张暗袋里的旧纸片,被压在皮垫底下。
我摸出来一看,是一个褪了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一行地址,“红柳村第六生产队”,墨迹已经发黄。
信封内空荡,一张底片滑出来。
就是那晚他看的那张。
我攥着那张底片,心跳一下子鼓起来。我拿着去了照相馆。
照相馆的师傅是老街坊,一看底片的成色便说:“这个老胶卷,少说也有二十来年了,洗出来怕是不大清楚。”他戴上眼镜忙活了一阵,把照片洗出来递给我。
我看到照片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
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
背景是一座村子,土坯墙,茅草屋顶,跟现在红柳村的老房子一个模样。
中间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旧碎花衣裳,眉眼弯弯,嘴角含笑。
照片洗得有些花了,可那张脸依然能看分明。
那眉眼,跟春儿几乎一模一样。
我捏着照片出了照相馆的门,在门口站了很久。心里那个原本模糊的猜想,此刻猛地清晰起来。
父亲怎么会有春儿娘的照片?她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藏了二十年?
回到家里,父亲还没有回来。
我拿着照片进了客房。
春儿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件灰蓝色罩衫,低头缝着破了一道口子的袖口。
她抬起头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手上的针一下子扎进指肚。
她没有叫疼,放下衣裳,慢慢站起来,走近接过照片。
她只看了一眼,眼睛便红了。
“这是我娘。”
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划开我一个口子。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里有说不出的东西:“你从哪拿的?”
“我爸书房里。”
春儿的脸色慢慢变了。她没有说话,攥着照片的指节青白,好半天才放轻声音说:“你爸,认得我娘?”
我说不出来。
到了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厨房里。
她坐在灶台边,拿火钳夹着柴火,半天没往灶膛里塞。
“你爸年轻时在县知青办干了四年,管的就是你们红柳村那一带。”
“那谢薇的案子……”
母亲的火钳停在半空。
她沉默了很久,说:“妈就跟你透个实底。你爸那个人,胆子小。他从年轻时候就胆子小。”她顿了很久,“那回县里来了指标,你爸想回来。可我那时候正怀着你了。他不愿一辈子待在那个乡下地方。有人就拿着这个指标跟他说了条件。”
“什么条件?”
“让他做个顺水人情,把那女知青的结论给签了。”母亲的嘴唇有些发白,“你爸起初不想签。可那边逼得紧,说指标只有一个,他不签,有的是人签。”
屋里安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在母亲脸上,她的眼窝有些潮。
“你爸签完字回到家,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后来就收了那张底片,再也没拿出来给人看过。”母亲说,“我知道他心底一直不好过。可这种事,当着人的面,他又怎么能认呢。认了,就是从根上把自己给否了。”
“可春儿她娘是冤枉的!”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他明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母亲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只用火钳把灶膛里一根柴火捅了又捅。火光烧得很旺,照得两个人脸上都是通红。
夜里父亲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瓶酒,进了门也不多话。
饭桌上,他给自己倒了一盅,一仰脖灌下去。
又倒了一盅。
春儿坐在他斜对面,低着头慢慢扒饭。
父亲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迟疑了很久,终于哑声问了一句:“你娘……走的时候,你几岁?”
“三岁。”
春儿低着头,声音却很清楚。
父亲握筷子的手微微攥紧了一些。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那话大约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没有出来。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进书房,又关上了门。
春儿坐在原处,碗里的饭没吃完。她搁下筷子,侧过头去望窗外。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果,在月光下沉甸甸地垂着。
她半晌,轻声说了一句话。那话不是说给谁听的,像自言自语。
“他认得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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