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仙桌旁围满了周家宗亲。

四叔周秉生眼眶通红,颤抖着将那张一百八十万的农业银行大额存单推到周建业面前,背面密密麻麻全是他每月记下的两千五百块流水。

“建业,四叔没几天好活了,这钱你必须收下!”

四叔嗓子哑得像吞了砂,老泪纵横。

坐在主位的大伯周秉德眼神微沉,拍桌催促:“建业,长辈一番心血,还不快收着!”

周建业刚要伸手,妻子陈素芸却猛地一步上前,一把将存单狠狠推回四叔怀里,当着满堂长辈厉声高喊:

“四叔,这钱我们良心不安,今天一分都不能拿!”

满座死寂,周秉德的脸色瞬间铁青。

第01章

我把刚取的两千五百块现金压在茶几上的白瓷茶缸底下。

四叔周秉生坐在门槛上,右手握着一柄磨得发亮的旧烟斗,右腿僵硬地伸在台阶外。

七年前父亲咽气前死死抠着我的手背,说周家欠四叔一条命,让我无论如何不能断了这口饭。

自那以后,我每月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从自来水厂那点微薄的调度薪水里抠出两千五百块送来。

可今天,四叔没像往常那样推拒,只是低着头,浑浊的眼眶里泛着水光,干瘪的嘴唇抖得厉害。

堂屋正当中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张大红印花的银行信封。

上面印着清晰的绿色标志——农业银行定期大额存单凭条,户名赫然是周秉生,金额那一栏整整齐齐印着:壹佰捌拾万元整。

村尾那七亩全是碎石砾的沙岗荒地,守了二十多年连耐旱的地瓜都长不饱满,半月前却因国家重大水利交通工程占补平衡置换指标,一夜之间成了特准补偿地块。

三天前,整整一百八十万的货币补偿款已经一次性划拨到了这张五年期存单上。

“建业,这钱……”

四叔嗓子哑得像吞了把粗砂,粗糙开裂的手掌在膝盖上反复搓动,“四叔一辈子没出息,这是老天爷开眼,留给你和素芸的。”

“四叔,这是您下半辈子的靠山,我和素芸有手有脚,哪能要您的养老钱!”

我连忙摆手。

院门口的铁皮栅栏突然“哐当”一声响。

大伯周秉德背着手跨进院子,中山装的领扣系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提着两箱降糖奶粉的三姑周秀琴。

周秉德曾是村里说一不二的老支书,虽说退下来好些年,但在周家宗族里依旧是一言九鼎的家长。

“老四,糊涂话少说。”

周秉德大步迈进堂屋,凌厉的目光先是在那张存单上停了半秒,随即落在我脸上,声音洪亮,“建业这些年的孝心,全村老少爷们都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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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岁就没断过每月的供养,换做亲儿子也未必能做到这份上!”

周秀琴把奶粉往桌角一墩,笑得满脸横褶都挤在了一起:“可不是嘛!

大哥说得对,老四无儿无女,身子骨又一天不如一天,建业就是名正言顺的顶梁柱。

“大后天老四满六十整寿,大哥已经包下了镇上的聚贤楼,摆上六桌,请族里的长辈和司法所的老调解员都来坐坐,给老四把寿办了,也把你们这桩大孝事当众定下来!”

周秉德点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沉得发硬:“建业,寿宴上当着全族长辈的面,老四把存单过给你,你只管踏踏实实接下。

“有大伯和长辈们给你作证,谁也挑不出刺来。”

我心里一阵发热,刚想点头应承,袖口却猛地被人拽了一下。

是妻子陈素芸。

素芸是县中医院中药房的主管药师兼核算员,平日里性格温和,但对账目规章极其敏感。

她没有搭理周秉德的话,而是快步走到里屋炕沿边。

四叔多年来在矿山落下残疾,常年干咳,这些日子更是咳得整夜睡不着觉。

大伯家前些日子带四叔进城体检,回村后周秉德便长吁短叹,私下里传遍了四叔时日无多的消息。

素芸蹲下身,拉开炕头那个油漆剥落的旧抽屉,从里面翻出几个透明的塑料药盒。

盒子里没有哪怕一盒规范的抗肿瘤或针对性镇痛药物,全是一块五毛钱一瓶的廉价复方甘草片,以及几盒早就受潮结块的枇杷止咳糖浆。

素芸捏着那些药瓶,眉头越拧越紧。

作为天天跟处方打交道的专业药师,她显然察觉到了异样——一个被全家族认定命悬一线的老人,床头竟然连一片像样的基础处方药都没有。

“素芸,你看啥呢?

“赶紧过来商量寿宴的菜单!”

周秀琴在堂屋尖声催促,身子却不自觉地往里屋门口挪了半步,眼神飘忽地往炕头上瞟。

“四叔平时疼得厉害,就吃这个?”

素芸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四叔在门口瑟缩了一下,唯唯诺诺地低下头:“海涛带我去大医院看过了,说……

“说是治不好的痨症,吃好药也是糟践钱,买点糖浆润润嗓子就成。”

大伯周秉德脸色微沉,重重咳了一声:“老四这病,省城专家都判了死刑。

“建业媳妇,你别在这添乱,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老四的后事和这笔补偿款的去向安排稳妥,省得外人嚼舌根说我们周家薄待了残废人!”

素芸没有回嘴,只是顺手帮四叔整理凌乱的炕铺。

她把卷边的旧芦苇席往上掀了掀,准备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

手刚伸进席子底下,她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那是一张被折叠了数次、边缘已经磨损发黄的白纸,死死压在草席最深处的凹陷里,纸角上盖着县人民医院的红色印章。

素芸用指尖将那张纸轻轻抽了出来,目光扫过顶端的诊断抬头,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第02章

我凑过头去,借着土屋头顶那颗蒙着厚重油垢的十五瓦钨丝灯泡,看清了素芸手里那张泛黄发脆的纸。

抬头的黑体印字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眼眶——县人民医院CT检查报告单。

在正下方的诊断结论处,白纸黑字赫然印着两行冰冷刺骨的铅印大字:右肺下叶占位性病变,考虑周围型恶性肿瘤伴纵隔淋巴结转移。

而在送检科室那一栏盖着呼吸内科的条印,最下方的受检人家属签名处,笔画歪斜却极其显眼地签着大伯的名字:周秉德。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甚至连四叔在旁边低沉干瘪的咳嗽声都听不见了。

肺癌晚期。

怪不得四叔这两个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怪不得多年来对他冷眼相对的大伯和三姑突然三天两头往这漏风的破土屋里钻,甚至急不可耐地要倾全族之力张罗这出大寿宴!

我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膝盖一软,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四叔单薄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肩膀。

整整七年了,自从父亲咽气闭眼,我每个月雷打不动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扣出两千五百块钱,按时打进四叔的农行账户。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无私地尽孝,以为靠着这笔钱能保他下半辈子粗茶淡饭、衣食无忧。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四叔肚子里竟然瞒着这样要命的天大灾病,他一个人在冷炕上挨着,竟然连半个字都没对我吐露过!

“四叔……

你病成这样,怎么不跟建业说啊!

“你怎么能瞒着我啊!”

我把脸深埋在四叔满是尘土与草腥味的旧棉袄上,眼泪止不住地涌出眼眶,滚烫的泪水浸透了他硬邦邦的衣领。

四叔那只长满厚茧、关节粗大变形的残手颤巍巍地抬起来,落在我的脊背上,轻轻地拍打着。

他的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生锈的风箱,发出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建业……

傻小子,哭啥。

你大伯带我去城里查过了,大夫私底下同你大伯讲得明明白白,这病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花几十万上百万砸进去也是往水里漂,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四叔这辈子早年在矿上砸瘸了右腿,没成过家,也没能留下一儿半女,临到老了、快闭眼了,名下那几亩沙岗荒地还能碰上国家大工程,分下这一笔占补平衡款……

老天爷待我不薄了。

“你别哭,建业,四叔心里亮堂着,一点都不屈。”

倚在门框上的大伯周秉德重重吸了一口手里的旱烟,青灰色的烟气顺着他那张刀刻般沟壑纵横的老脸缓缓升腾。

他皱紧眉头,抬起布鞋底将烟锅里的火星碾灭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建业,老四是不想拖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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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知道你老实孝顺,可咱们整个长房和后辈里头,就数你心肠最软。

老四这辈子把苦水当茶喝,如今身子骨被掏空了,撑死也就剩几个月的阳寿。

“市里拆迁办把那一笔一百八十万的占补平衡款打到存单上,是上头政策好,也是老天爷给他的送终钱,好让他临走时能体体面面。”

坐在破条凳上的三姑周秀琴赶忙掏出帕子抹了抹干瘪的眼角,斜着眼尖声帮腔:“建业,你大伯说得半点没错。

这笔巨款虽说落在大伙眼里眼红,可它烫手得很呐!

老四孤寡了一辈子,真到了蹬腿闭眼的那一天,前后料理、搭棚出殡、入土安葬,全得指望咱们门中长辈和全村老少帮衬操办。

你大伯费尽心思请了全村有头有脸的尊长,明天大摆宴席,就是要当着全族人的面,把老四这笔保命养老钱的去处和大后方定下来。

“你个年轻后生,心疼你四叔是好事,可千万别在骨节眼上添乱!”

屋里充斥着悲切的叹息和长辈们不容置疑的训诫,但在这一片喧扰中,素芸却自始至终没有流一滴眼泪。

她依然站在昏暗的炕沿边,修长白皙的手指将那张折痕深重、边缘起毛的纸页缓缓展平。

素芸在县中医院干了整整八年中药房核算,每日不仅要审核如山堆积的药材账目与毒麻药品明细,对各大公立医院的化验单、检查报告以及医保报销章印的格式与流程更是洞若观火。

她没有附和任何人的话,目光像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在那张薄薄的报告单上来回寸寸扫过,最终死死定格在右下角那枚看似鲜红的椭圆形条章上。

“四叔,”素芸忽然开口,清亮平静的嗓音瞬间将满屋的嘈杂压了下去,“三个月前,大伯带您去县医院做这个检查的时候,大夫具体是怎么交代的?

是让您进了一个大铁圆桶里躺着,机器嗡嗡转?

“检查做完之后,有没有叫您空腹去抽过血,或者让省城下来的专家在您胸口打麻药扎针取过肉样?”

四叔愣了一下,浑浊泛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茫然。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眼角余光极为畏缩地往门前的大伯脸上扫了一眼,结结巴巴地回答:“就……

就是麦收刚过那会儿,天热得很。

你大伯借了村里一辆三轮车拉我去的。

进了门,你大伯在走廊尽头给我倒了半纸杯黑乎乎的苦药水让我灌下去,随后护士就把我推到一个铁架子床上晃悠了五分钟。

没抽血,你大伯出来跟我说,人老了气血亏,抽血伤元气,大夫说看透视眼就能断定。

“后来也是你大伯自个儿去窗口拿的这张盖章纸,领我回了村。”

素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极深的结。

她把那张泛黄的纸举到十五瓦的灯泡下方,迎着浑浊的光线仔细逆光审视着纸张纤维与印油的渗透痕迹。

“建业,四叔的医保本和看病就诊卡在哪里?”

素芸转过身看着我,目光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

“在……

“在我皮包夹层里,四叔记性不好,容易丢东西,这几年都是我随身带着帮他去镇卫生院开降压药。”

我连忙从挎包底层翻出那本边角磨损的绿色医保本递到素芸手里。

素芸迅速翻开医保本,指尖划过上面稀稀拉拉的就诊记录,随即掏出手机,对着那张印有恶性肿瘤结论的报告单正反两面咔嚓咔嚓拍了数张极其清晰的特写,甚至连右下角的印章边缘都拍得一清二楚。

做完这一切,她神色从容地将那张折叠好的报告单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内侧带有拉链的贴身口袋中。

“建业,你留在屋里把炕上的旧棉絮撤下来换上咱们带回来的新被褥,顺便给四叔倒碗温水。”

素芸利落地将挎包挎在肩头,面色平静地看向门口,“中医院今晚有我们科室的急诊药剂轮值,我得立刻骑车回县城一趟,顺便把四叔常年吃的那几样清热润燥的正规药从库房调配两盒送回来。”

“素芸!

“这深更半夜的,外头连路灯都没有,明天一早就是老四的大寿席,你这时候折腾回县城干什么?”

大伯周秉德的身子猛地往前一跨,粗壮结实的身躯像一堵黑压压的高墙,硬生生堵在狭窄的堂屋门洞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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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藏在花白浓眉下的三角眼陡然迸射出鹰隼般的凶光,直勾勾盯着素芸那只拉紧了拉链的口袋。

“大伯,四叔的干咳声隔着两道院墙都能听见,肺经燥热到了极点。

“屋里桌角上摆的全是两块钱一瓶、连批号都模糊的劣质糖浆,连最基础的抗生素和镇痛消炎药都没有,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素芸迎着周秉德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脊梁挺得笔直,声音清冷而坚定,“我是中医院的主管药师,家里至亲长辈病成了这副模样,我连夜进城去取对症的正规药剂,难道长辈们还要阻拦我不成?”

周秉德脸颊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干瘪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丝干瘪难看的冷笑。

他微微侧开半个身子,阴沉沉地说道:“建业媳妇果然知书达理、心细如发。

“不过乡下夜路不好走,取了药就早点回,明早九点全族族老都要入席,这笔关乎老四下半辈子的一百八十万大钱该怎么定夺,全村人都在看着,可别耽误了正事。”

素芸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低头越过门槛,推着自行车迅速消失在村道漆黑刺骨的浓夜之中。

屋里只剩下我和四叔。

我心头被巨大的悲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悬疑感反复撕扯。

四叔多年在阴暗潮湿的废矿坑里劳作,落下严重的骨关节病和长期干咳,这本是全村皆知的旧伤,可怎么突然就成了恶性肿瘤?

素芸方才的神色,绝不仅仅是心疼,更像是发现了某种极其危险的破绽。

我安顿四叔靠在被褥上躺下,端着搪瓷脸盆准备去院子西角的水井边打盆热水给他擦洗擦洗。

刚轻手轻脚迈出堂屋后门,穿过堆满干枯玉米秸秆的夹道,西侧坍塌了大半的黄泥院墙死角处,忽然闪烁起一点忽明忽暗的暗红火星。

那是旱烟锅的亮光。

大伯周秉德正弓着背蹲在土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而在他对面,一个身穿旧灰色夹克、手里紧紧夹着一个人造革公文包的干瘦男人正倚墙而立。

借着惨白的月光,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那是镇司法所去年刚退下来的老调解员张干事。

“秉德老哥,全套手续和大纲我都在所里核过了,明天的场子到底稳不稳当?”

张干事的声音压得极低,随风断断续续灌进我的耳朵。

周秉德将旱烟锅狠狠在墙砖上磕了磕,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阴鸷的冷笑:“放心,老四那个瘸腿窝囊废早就被那张县医院的单子吓破了胆,成天只觉得自己活不过开春。

他一辈子没见识,死脑筋,眼里只有周建业那个从小吃他地里粮食长大的小崽子。

“明天开席,老四一定会当着全村有威望的族老,把政府打下来的那张一百八十万农行定期存单掏出来,硬塞到建业手里求他养老送终。”

大伯说到这里,语气陡然变得狠毒刻薄,眼神在阴影里亮得骇人:“只要建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敢当众点头把存单接过去——”“你们镇司法调解组和村两委的干部就当场掀帘子进来!

“当着全族人的面,直接认定老四患有重病且神智不清、缺乏完全民事辨认能力,以‘直系晚辈涉嫌恶意侵占孤寡残疾老人合法财产’的名义,当场把这一百八十万存单扣下来,进行财产保全充公监管!”

月光下,张干事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从厚厚的公文夹最底层抽出了一沓雪白整齐的裁定文本,而在那叠文件的上方,赫然摆着一盒已经掀开了塑料盖、露出鲜红如血印油的印泥盒。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铜盆险些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刺骨的白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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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次日正午,镇上聚贤楼二楼包间里烟气腾腾。

六张大红圆桌坐满了周氏族中长辈,大伯周秉德坐在主位首座,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眼神却时不时越过镂空屏风,朝包厢半掩的朱漆木门外瞟去。

门缝外隐隐能看见镇司法调解组张干事夹着黑色公文包的身影,包里早已备齐了按程序准备冻结保全资产的文书。

四叔周秉生被推坐在大伯身侧,干瘦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红木椅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胸前别着一朵有些蔫了的寿星红花,右腿僵硬地别在桌腿旁,不时掩口发出沉闷浑浊的咳嗽。

“趁着今天全族老少都在,老四,你也该把后半辈子的指望定下来了。”

大伯周秉德重重放下酒杯,指节在玻璃转盘上叩得梆梆响,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满屋的喧闹。

四叔浑浊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颤抖着把粗糙开裂的手伸进棉袄最内层的暗袋,摸出了一个被体温捂得滚烫的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绿白相间的硬质凭条。

那是中国农业银行的五年期定期大额存单原件,户名端端正正印着周秉生,金额栏那一串鲜红刺目的数字赫然是壹佰捌拾万元整。

“建业,”四叔把存单推到我面前,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声音哽咽得发颤,“四叔这身子骨撑不了几天了。

七年了,整整八十四个月,你每月自来水厂发了工钱,第一件事就是送两千五百块压在四叔茶缸底下。

这笔沙岗地的占补补偿款是老天爷给的,四叔全留给你!

“往后四叔断了气,你给四叔摔盆送终……”

大伯周秉德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狂热的急切,立刻在旁边大声帮腔,眼神死死咬住我的手:“建业,你看你四叔多疼你!

快接过来,当着全族长辈的面点个头,把字签了!

“长辈赐,不可辞!”

我低下头,清清楚楚看见那张一百八十万农行存单泛黄的背面上,用圆珠笔密密麻麻抄满了整整八十四个月、每笔两千五百元的汇款日期和流水号。

字迹歪歪扭扭,边缘全被老人掌心的汗水浸得晕开。

我的眼眶瞬间滚烫,手指刚碰到存单冰凉的边缘,斜刺里却突然伸出一只白净而坚决的手。

陈素芸猛地一步抢上前,啪的一声脆响,竟当着满桌错愕的长辈,一把将那张一百八十万的巨额存单狠狠推回了四叔单薄的怀里!

“四叔,这钱我们一分都不能收。”

陈素芸的声音清脆如碎冰,骤然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宴会厅里,“当着周家列祖列宗的面,这钱要是拿了,我们两口子一辈子良心不安!”

满堂死寂瞬间被打破。

三姑周秀琴尖叫着站起来,涂着廉价口红的嘴唇抖得变了形,指着陈素芸的鼻子大骂:“陈素芸你疯了?

“一百八十万你往外推,你在这跟全族人装什么清高菩萨!”

大伯周秉德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瓷碗叮当乱响:“放肆!

长辈托孤的大事,轮得到你一个晚辈媳妇当众掀桌子造反?

“建业,把你媳妇拉出去!”

门外的张干事听到动静,已经一步迈过门槛,手里的公文夹哗啦作响,随时准备配合周秉德以老四病重缺乏民事辨认能力、晚辈涉嫌侵占为由实施就地保全。

陈素芸非但没有退后半步,反而迎着周秉德吃人般的目光冷笑了一声。

她反手拉开随身背包的拉链,将厚厚的一沓材料狠狠摔在八仙桌正中央。

最上面那份,赫然是县人民医院放射科加盖鲜红档案专用章的正式病历档案,以及由中医院三位呼吸科专家联合签署的诊断意见书!

“大伯,您这么急着让建业当众接钱,门外还候着镇司法调解组的张干事,到底是想成全叔侄情分,还是想扣上一个非法侵占无独立民事辨认能力老人财产的帽子,好顺理成章把这笔巨款扣在宗族账户任由你们瓜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