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由百度文心AI生成。制图：刘岩
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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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春秋时期的龙纹玉佩
在地下安睡了2200多年
直到一个深夜
洛阳铲破土、冲击钻凿石
一伙盗墓贼凿穿墓顶将其撬取
之后
这枚玉佩辗转于乡野土路上、
古玩店暗匣中……
深夜出没的田野掘金者
吴出彩、王玉文早年外出务工，返乡后动起盗掘古墓、倒卖文物的歪心思，四处拉拢同伙，组建盗墓团伙。其间，他们看中了李建建和杨志的“手艺”——在盗墓行当里，“寻龙点穴”是核心技艺。李建建、杨志常年背着探针、洛阳铲游走于山野大棚，两人深谙土层肌理、古地形制，掌握了“寻龙点穴”这项技术。仅凭土色深浅、地层质感、地表的碎陶残片，他们便能勘破千年古墓的藏隐之地。
2018年，吴出彩、王玉文邀约李建建和杨志入伙，又纠集部分闲散人员，依靠乡邻旧识关系临时结成盗掘团伙，接连实施多起盗墓犯罪。不久后，他们便盯上了山东省淄博市的一个墓群。
2018年夏天的一个夜晚，李建建和杨志看好位置后，张伟达开车载着团伙潜入乡野道路。夜间，陈雪飞抡锤凿石、开挖盗洞。待墓顶被凿开缺口，秦晓晓顺着绳索滑入漆黑密闭的椁室，手电微光扫过满室遗存，陶器、古器残件全被他随手抛掷，他只搜寻可变现的珍宝。泥土深处，一枚温润光洁、雕琢回旋龙纹的玉佩被静静安放着——这是春秋时期贵族的专属礼器。光影晃动间，秦晓晓粗暴地将它从泥土里撬出来，玉身边缘留下了深浅交错的磕碰凿痕。
墓外，郝佳活守在墓葬外围，装作寻常路人，却时刻留意着周边的动静。一旦听见脚步声或看见车辆灯光，他便通过对讲机向盗洞内同伙喊话。而吴出彩和王玉文作为团伙出资人，只负责出资，不参与盗掘。
最后，这伙盗墓贼带走了那枚龙纹玉佩，其余极具考古价值的陶片、器物残件均遗弃于淤泥之中。墓葬原生器物的排布、完整的葬俗痕迹也在盗掘中被损毁殆尽。
得手后，团伙迅速回填盗洞，用秸秆遮盖洞口、浮土封堵石缝，连夜将挖掘出的渣土运至10余公里外的荒沟销毁痕迹。趁着天色未亮，张伟达便驾车载着全体成员悄然撤离。
不久，这枚龙纹玉佩流转至淄博市临淄区一家古玩城店主刘一民手中，被其藏匿在店铺的隐秘暗匣里，伺机高价转卖。
2018年至2020年，该团伙累计实施盗掘古墓葬犯罪23起，获利数百万元。如东周时期的一件玛瑙器物卖了9.3万元；一件商周时期的青铜鼎成交价是20万元……
赃款分配层级分明：组织者拿大头，探墓、挖掘者次之，望风者和司机仅得微薄的酬劳。团伙流窜于各地，23次盗掘中16次得手，共盗出青铜器、玉器、玛瑙、水晶、古钱币等各类文物34件。
玉米地盗洞牵出案件线索
令人意外的是，这伙人的落网，并非因盗取龙纹玉佩而暴露，而是因另一起清代古墓盗掘案“拔出萝卜带出泥”。
2022年6月23日清晨，山东省青州市一村民老马下地务农时，发现了自家玉米地的异象：大片玉米秆被强行推倒，田间隆起一堆新鲜湿土，一处深1.5米的方形盗洞赫然出现。
老马上前探查，发现盗洞里竟有个墓室，墓室约9厘米厚的青石板被从中间砸穿，坑底散落黑釉陶罐残片、锈蚀古铜钱。而洞外的杂草间还丢弃着矿泉水瓶、断裂铁锹与编织袋。老马当即报警。
民警赶赴现场勘验确认：这座清代三室砖石墓遭遇了毁灭性破坏，完整墓室结构、原生埋藏秩序被彻底打乱。依托现场遗留的工具、车辆轨迹、生活垃圾等线索，陈雪飞、秦晓晓、郝佳活等6名作案人员先后落网。
2022年7月，李建建、杨志、秦晓晓、陈雪飞、张伟达、郝佳活6人被青州市公安局依法刑事拘留。办案民警介绍，该团伙反侦查意识极强，警方还在秦晓晓家中查获了一本《盗墓秘笈》，书中详细记载了探墓定位、规避侦查的全套手段。
为夯实证据链，青州市检察院提前介入引导侦查取证，制定标准化的补证指引。“盗墓犯罪天然存在取证难、追赃难、言词证据稳定性差三大办案难点。”青州市检察院检委会专职委员焦天翼表示。
之后，检察官梳理了该团伙的夜间作案规律，规范了统一辨认程序，分批次组织犯罪嫌疑人交叉辨认同伙，实地指认20余处被盗古墓。
经山东省文物鉴定中心鉴定：该23起暴力盗掘犯罪彻底破坏了古墓葬遗址原生地层，大量不可复原的考古地层、古代葬俗信息灭失，造成不可逆的文化损失。
看到这些证据，6名犯罪嫌疑人终于供出幕后主谋吴出彩、王玉文，并交代团伙作案并未局限于青州本地，而是在山东多地流窜。
让青州市检察院办案检察官张玉菊颇为感慨的是，多名犯罪嫌疑人归案后均向其坦言，参与盗墓之后的生活并没有彻底改善，反而家道衰败。
2022年12月，青州市检察院以涉嫌盗掘古墓葬罪对吴出彩、王玉文等团伙成员提起公诉。2023年7月，青州市法院以盗掘古墓葬罪判处被告人吴出彩、王玉文等核心团伙成员有期徒刑十四年至十年六个月不等，其余涉案人员均判处三年以上有期徒刑，各并处罚金15万元至2万元不等。
被告人张伟达不服一审判决，提出上诉。同年11月，潍坊市中级法院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34件文物全数追回
2025年7月，山东省青州市检察院办案检察官实地查看一处被部分回填的古墓葬盗洞口。（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主犯全部受到法律严惩，而被盗文物的去向却悬而未决。公安机关将卷宗移送至青州市检察院后，办案检察官从多名嫌疑人相互印证的供述中锁定关键突破口：团伙盗得的全部高价值青铜器、玉器，最终均流入临淄区古玩城店主刘一民手中。
张玉菊告诉《方圆》记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5条规定，地下出土文物属于国家所有，民间私自收购、流转、交易出土文物均属违法行为，古玩商铺严禁收购来源不明的出土器物，否则将涉嫌刑事犯罪。
“如果负责销赃的贩子逃脱追责，大量珍贵文物就可能流转到黑市，甚至出境。办理本案，我们不能只端掉盗墓团伙，必须进行全链条打击。”焦天翼介绍。
明晰办案思路后，青州市检察院依法开展立案监督，督促公安机关深挖下游倒卖文物犯罪，对刘一民立案侦查。
彼时，刘一民因其他犯罪羁押于陕西省宝鸡市监狱。青州市检察院主动牵头协调两地公安机关，全程跟进对接，顺利完成刘一民异地解回重审的手续，将其押解至青州市开展审讯取证。
与此同时，检察机关全面调取涉案人员数年的通信记录、全域车辆通行轨迹、完整的银行流水，终于完整串联起文物交易、分赃获利的全部脉络。
经查实，2017年至2021年，刘一民先后8次大批量低价收购盗掘出土文物再转手倒卖，累计交易流水高达727万元。
收藏于山东省青州市博物馆的龙纹玉佩，边缘留有深浅交错的磕碰凿痕。（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刘一民供述了多年来收赃、藏匿、跨区域倒卖文物的犯罪事实，并交代他有大量未售出的文物长期藏于其兄长经营的古玩店暗匣中。那件险些流失于黑市的龙纹玉佩终于被成功追回。
经山东省文物鉴定中心专家鉴定，该玉佩是中国古代以龙为核心纹饰的玉质配饰，是用春秋时期的玉石雕刻而成，质地温润、保存完整，属于国家一级文物。据统计，此案累计追缴国家一级文物1件、二级文物2件、三级文物5件，叠加公安机关现场扣押器物，共追回商周青铜器、东周玛瑙、春秋玉器、明清陶器等涉案文物34件，全部完成登记、封存、专业鉴定，并彻底切断珍贵文物流散黑市的通道。
2025年12月，青州市检察院以涉嫌倒卖文物罪对刘一民提起公诉。2026年4月，青州市法院以倒卖文物罪判处被告人刘一民有期徒刑五年六个月，并处罚金10万元。
依托此案的侦破经验，青州市公安局组建专业打击文物犯罪队伍。2023年1月至2026年4月，青州警方奔赴潍坊市、淄博市、菏泽市等地，接连侦破同类盗墓案件32起，抓获涉案人员95名；青州市检察院同步跟进法律监督，追捕漏犯12人、追诉18人，8个跨区域盗墓团伙被连根铲除，达成“一案突破、全域清剿”的系统治理成效。
2026年5月18日（第50个国际博物馆日），青州市公安局在青州市博物馆举办涉案文物移交仪式。此案追缴的34件珍贵文物，叠加公安部挂牌督办“6·20”系列盗掘案追回的82组文物，合计284件文物正式移交馆藏。这批文物年代横跨商周至民国时期，涵盖了青铜器、玉器、陶器、木器多个门类，填补了青州市博物馆相关历史阶段的藏品空白。
如今，走进青州市博物馆，历经盗劫的龙纹玉佩静静陈列，玉身边缘深浅不一的撬凿划痕清晰刺眼；一旁商周时期的青铜鼎的锈缝里，仍嵌着当年盗洞裹挟的泥土，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被盗掘的伤痛。
（文中涉案人员均为化名。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8月下）
本文杂志原标题：《追回被盗的龙纹玉佩》
编辑丨黄莎 肖玲燕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方菲
通讯员丨黄菲菲 郭凯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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