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停在楼下的时候,我还想着早上买的肉包子凉没凉。
拉开门的工夫,先看见一双老北京布鞋,再往里,公公歪在座椅上,婆婆正往窗户外头递垃圾袋,朵朵骑在一只行李箱上喊外婆。
我站在车门口,风灌进领口,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
婆婆笑着开口,闺女说你身体不好,我们跟着照顾你。
我看着她,也跟着笑了。
那你们去吧。
我就不去了。
说完我转身走,车钥匙在兜里硌着掌心,一步都没停。
01
退休以后,我数不清给女儿家跑了多少趟。
早上六点的菜市场,晚上五点的幼儿园门口,中间穿插着给朵朵熬的排骨汤、蒸的鸡蛋羹。
彭从彤小时候身体不好,我把她当眼珠子一样护着长大,她嫁了人,我就把这份心分给了她一家子。
女婿丁君昊待我不算差,但性子软,在父母面前说不上话。
说白了,我这些年最怕的,就是我闺女在婆家受委屈。
可我没想过,委屈是我自己攒出来的。
电话打过去是个周四。
我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一份西北自驾游的路线图,是我跑了三趟旅行社拿来的。
我照着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用红笔把加油站、服务区、景点入口全标了出来。
我这个人一辈子谨慎,连出门买个菜都要列清单,更别说带着闺女和外孙女跑这么远。
接通电话,彭从彤那边闹哄哄的,像是电视里在放动画片,朵朵尖着嗓子叫外婆。
我笑着说,下个月中旬,妈租了辆房车,带你和朵朵去西北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问,君昊去不去。
我说去,一家三口,刚好凑一车。
她又安静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度。妈,就咱们仨吗。
我说当然就咱们仨。车子是六座的,空间宽绰,三个人坐着舒坦。
她哦了一声,说那回头跟君昊商量商量。
挂电话之前她还说了一句,妈,你身体行吗,跑那么远。
我说行,妈还想趁着腿脚利索,把你爸没看完的风景看一遍呢。
她没接话,过了几秒钟才把电话挂了。
放下手机,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卧室,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老伴,穿着灰夹克,站在自家阳台上,后头是一盆快死的君子兰。
我把照片摆回原处,自言自语说了句,你那份我也替你看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心里盘算着要带的东西。
冲锋衣、保温杯、常用药、晕车贴、朵朵的绘本,还有一条薄毯,怕路上凉。
我甚至想好了每天早上吃什么,哪个服务区的卫生间干净,哪段路风景好看。
我这辈子很少为自己打算过什么,这次算是头一回。
可我忘了,一个人想为自己活一回的时候,总有人觉得你欠他们的。
02
第二天下午,彭从彤回了趟娘家,带了一兜水果。
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在沙发上啃了半个苹果才开口。
妈,那个自驾游的事,君昊他爸妈好像听说了。
我低头择菜,没抬头。听说了就听说了,又不是什么机密。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他妈昨天在饭桌上说了几次,说她也想出去透透气,说腿脚不好,天天闷在家里快憋出病了。
我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擦擦手。那她想怎么着,跟着去?
彭从彤没说话,低头抠苹果核。我一看她那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我闺女从小就这样,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脸先红了,手脚都没地方放。
我叹了口气,把盆端到水池边,开着水龙头冲,声音被我压得平淡。
车是我租的,钱是我出的,说好三个人就三个人。
你回去跟君昊说,他妈要是想旅游,改天我给她报个老年团,一人一座,舒舒服服的。
这个房车,主驾驶人写的是我,加人得提前申请,临时塞不进去。
彭从彤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在她脸上看到一种很熟悉的表情,那是为难。
是那种两头都舍不得,两头都不敢得罪的为难。
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那份路线图被风吹起来一角,我伸手压平,又盯着看了几眼。
那几天我一直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甚至想,要是亲家母真说两句软话,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我低估了一个人占便宜的心。
那几天我忙着做准备,去药店买血压计电池,去超市搬了两箱矿泉水,又去车行把房车开了回来,停在小区楼下熟悉了一下车况。
租车公司的人教我怎么调座椅,怎么放折叠桌,怎么开关顶部的通风口。
我记性不算好,但学得仔细,一样一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回来的时候我站在车边上看了好一会儿,白色的车身,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我想象着半个月后,这车行驶在戈壁滩上,阳光从车窗灌进来,朵朵趴在窗口喊外婆你看,外头有骆驼。
那时我没想到,这辆车上会多出两张不请自来的脸。
03
出发前三天,我去商场给朵朵买冲锋衣。
粉红色的,带帽檐,领口绣着一只小熊。
结账的时候看到旁边挂着一件男式外套,灰色,款式中规中矩。
我犹豫了一下,又拿了一件。
说起来是顺手的事,亲家公要是穿得单薄,路上着凉也不好,带一件备着。
我拎着袋子去了女儿家。
开门的是丁君昊,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喊了声妈。
我说给朵朵买了件衣裳,顺手也给爸带了件外套。
他接过袋子,脸上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情。
我装作没看见,换鞋进去,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叫外婆。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进了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摊着几张宣传单,我扫了一眼,是一家旅行社的周边游线路。
她看见我,把传单往报纸底下一塞,笑着说亲家母来了,坐坐坐。
我抱着朵朵坐下来。
她伸手摸了那件冲锋衣的料子,说这个不便宜吧。
我说还好,孩子穿的,得买好点。
她又指了指那个灰色袋子,问那是什么。
我说给亲家公带了件外套,西北早晚凉。
她听完哎哟了一声,说你也太破费了,出门在外哪用得着这么讲究。
我没接话,问彭从彤在哪。
她说在厨房忙活。
我放下朵朵,去厨房看了一眼,我闺女正对着灶台发呆,锅里烧着水,水开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我走过去把火关了,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我,眼神闪了一下,喊了声妈。
我看着她,心里头软了一下。
从彤,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她低头,手捏着围裙角,半天才挤出一句,听见了。
我说那就好,这事咱们定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我在厨房帮她择菜,客厅里传来婆婆的说话声。
她跟公公在小声嘀咕什么,隔着门听不真切,只零星听到几个词。
房车、挤一挤、带个话。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把豆角的筋一根根撕下来。
那几天我睡眠不太好。
半夜醒了就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那天在客厅里的画面。
婆婆塞传单的动作,丁君昊接袋子时的表情,彭从彤站在灶台前发呆的样子。
这些画面串在一起,像一盘散沙,怎么都攒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但我还是抱着一丝侥幸。我想,总不至于真干出那种事吧。
出门前头一天,我打电话给彭从彤确认时间。
她说妈,明早几点。
我说七点,我在楼下等你们。
她说行。
那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疑。
我放下电话,心里安定了不少。
晚上我收拾行李,把药盒、充电器、相机、地图一一装进包里。
又检查了一遍车钥匙,确认别在腰带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说老彭,明天就出发了。
你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04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我就醒了。
天还蒙蒙亮,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
我穿好外套,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提着行李箱下楼。
走到房车跟前,绕着车转了一圈,检查轮胎和灯,又拉开侧门确认座椅都套好了罩子。
然后我锁好车,到街角买了六个肉包子、三杯豆浆,还带了一盒温过的牛奶。
想着路上给朵朵喝。
六点五十,我站在楼下等。
七点,一辆出租车拐进小区门口。
我抬起手准备打招呼,动作僵在半空中。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的是彭从彤和朵朵。
彭从彤穿着灰色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色有点白。
朵朵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歪着脑袋,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
我走过去,往车里看了一眼。只有她们俩。我问,君昊呢。
她的嘴唇动了动,目光躲闪。他说他爸今早腰疼,他妈让他留下来照顾一下。
我盯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去,半晌又抬起来,声音几乎细得听不见。
妈,他们本来要来的,君昊拦住了。
但今早上他爸又说腰不舒服,他妈说他走了没人照顾,所以。
我站在出租车旁边,手里的包子还冒着热气。
风把纸袋吹得哗啦响,我低头看着那两个纸袋,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准备了这么多天,规划得那么周全,每一条路线都查过三遍,连哪个服务区有热水都记在本子上。
结果呢,人还没走,台阶就铺到了我跟前。
05
我深吸一口气,说行,那就走吧。
我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把包子放在仪表盘上,没再说话。
从小区门口到租车公司停车的路段,她一路絮絮叨叨,说她不是故意的,说丁君昊也为难,说他妈那个人就那样。
我没搭腔,只是看着前挡风玻璃外头不断变换的街景。
到地方,我下车,打开房车锁,拉开车门。然后我就愣住了。
车里头,第二排坐着丁秀云,第三排的座椅被放平了一半,上面堆着三个大包。
公公丁德福坐在副驾上,腿翘着,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
朵朵被彭从彤从出租车里抱出来,看到车里的爷爷奶奶,愣了一下,然后哇的一声哭出来,张着手喊外婆。
我站在原地,手上的钥匙还挂在指头尖上,荡了两下,停住了。
丁秀云从天窗探出半个身子,一脸笑。
亲家母,你可算来了。
君昊说他爸腰不好,非要留下照顾,让我们俩跟着去,说是你同意的。
我转过头,看向彭从彤。
她站在房车三步远的地方,脸白得像纸,嘴唇抖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低下头,看了看手里那两个已经凉透了的包子。然后我抬起头,对丁秀云笑了。
那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说完,我把车钥匙从指头上褪下来,放到座椅边缘,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丁秀云的声音,哎,你上哪儿去?
这车谁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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