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挂在饭店门口,明晃晃的,照得人眼晕。
我被按在后厨旁边那张折叠桌上,面前一盘凉菜,花生米都蔫了。
洪涛还在门口迎客,西装袖子短了一截,笑着招呼亲戚,像今晚的主角跟他没什么关系。
主桌上,婆婆端杯,于永寿一家围着她敬酒。笑声一浪接一浪,隔了四张桌子还扎耳朵。服务员进来两次,低声问哪桌先结账。没人应。
大哥低头剥虾,大嫂扭头看墙上的画。
婆婆摸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洪涛的口袋里铃声响起来,他习惯性地起身。我按住他的手臂,拿过手机,按下免提。
我开口,回了她五个字。
整个宴会厅静了。隔壁包间的碗筷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01
那五个字像一颗钉子楔进满堂热闹里。
大堂里几十号人,筷子悬在半空,酒杯停在嘴边,敬酒的忘了说什么话。
有人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厨房里传出一声炒勺掉在灶台上的脆响,打破了这死一样的静。
婆婆举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没有挂断,也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身边洪涛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但我没看他。我看着对面那个隔着四张桌子挑起这场宴席的老太太,看着满堂亲戚错愕的脸。
电话里的沉默,大概持续了五秒。又好像是五年。
这五年,其实是从二十五年前开始的。
我嫁给洪涛那年,二十三岁,啥也不懂。
家里给我介绍对象,说他老实,靠得住,有手艺,能过日子。
我们见了三回面就订了亲。
我妈说:洪涛这孩子不错,就是那个家,你嫁过去多留个心眼。
我问她啥心眼。她顿了顿,说:他那个后妈,不太好相与,你自己看吧。
那时候我没听出这句话的分量。
于家住在老街,三间瓦房,前后院,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有年头了。
我们结婚那天,门上贴了红喜字,院里摆了六桌,请了亲戚朋友。
婆婆穿了件枣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招呼客人,看着挺高兴。
我当时心里还松了口气。
敬茶的时候,她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从兜里掏出个红包递给我,掂着薄薄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妈。
她笑着点头,拍了拍我的手背,就转头跟隔壁桌的亲戚聊起天来。
婚事办得还算体面。晚上客人散了,我回屋拆红包,里面是一张一百块的票子。
洪涛推门进来,看我捏着那张钱发呆。他说:妈给你就拿着,她这人就这样,你不要多想。
我没说什么,把钱夹进本子里。
我在意的是一个细节,晚上的团圆饭,婆婆把半只烧鸡夹给了永寿,跟我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
连桌上那盘鱼,她也没招呼我伸筷子。
我想,大概是累了吧,老太太操持这么久的席面。
洪涛的姐姐春梅姐那天也来了,她嫁在邻镇,当天赶回去。
走之前她凑到我身边,在我耳边撂了一句话:“红梅,嫂子,你进了这个门就是自家人,有啥事跟姐说。”
她走远了,我才回过味来,她管我叫“嫂子”,不叫我“弟妹”,明明我嫁的是她的弟弟。
洪涛排行老二,上面有永寿,下面没有别的兄弟。这个称呼,怎么听都不对劲。
02
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我算是真正领教了于家的规矩。
二十九那天,婆婆张罗着蒸馒头、炸丸子,我在厨房里帮了一整天忙。
公公过世得早,家里所有事都是她说了算,年货备多少,亲戚怎么走,桌上摆几道菜,全是她一人拿主意。
洪涛为了多挣几个钱,接了台别人的活儿,年三十下午才赶回来。
他一进门,婆婆收了脸上的笑,说了句:你看你大哥,昨天就回来帮我忙活,你倒好,到这会儿才露面。
洪涛搓着手,赔着笑,没解释。
除夕夜,一家子吃了顿丰盛的年夜饭。
永寿带着丁玫,韩春梅也带着女婿孩子回来了,一家人坐得满满当当。
我忙着端菜添饭,最后才在桌角挤了个位置坐下。
吃完了饭,婆婆从里屋捧出几个红包来。两个小孩一人一个,韩春梅一个,丁玫一个,永寿一个,洪涛也有一个。
发到我这里的时候,她的手顿了顿,从剩下的红包里抽了一个递过来,倒也没说不给,就是那一下子,特别明显。
我接过来,心里有点发堵。那天夜里我捏着这个红包没拆。洪涛把他的那个塞到我手里,说:妈她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问他:她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洪涛愣了愣,说:不是你的问题。
我那时候不明白他这句“不是你的问题”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话里有话。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婆婆不待见我,是因为不待见洪涛,我是他的媳妇,自然跟着不受待见。
可同样是儿子,永寿怎么就跟她像个瓷盆似的捧着?
永寿在棉纺厂当车间主任,早几年就分了一套两居室的房。
他结婚的时候,婆婆拿出积蓄给他办了八桌酒席。
丁玫进门那年,婆婆把她带的金手镯摘下来一只给丁玫戴上。
轮到我呢,啥也没有。
我妈来看我,在院子里站了不大一会儿,走的时候在巷子口对我说:孩子,日子是你自己过的,婆婆靠不了一辈子。
我点点头。
我妈那会儿已经老了不少了,弯腰驼背的,我送她到巷子口,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鼻子有点发酸。
后来洪涛跟我说起一些往事。
小时候他和永寿同时得了一支新铅笔,婆婆总先给永寿挑,剩下的给洪涛。
逢年过节,婆婆给永寿买新衣裳,洪涛永远捡大哥穿旧改小的。
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说你嫁过来,别觉得委屈。
其实我早就习惯这样了,我不图她的,我有自己的手,养活得了你。
我问他:她为啥这样对你?
洪涛不说话了,半晌才说:我也不知道。小时候问过一回,她脸一拉,说:不该问的别问。打那以后再也没问过。
我那时候隐约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但又说不出什么来,也就不再想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上班、操持家务、照顾孩子,看见婆婆就客气几句。
她对我冷淡,我也没半分热脸去贴,维持着一种表面的维持。
直到公公去世那年,我才真切地感到这个家里的那一层薄冰碎了一块。
03
公公是突发心梗走的,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浇花,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
家里乱成一团,婆婆坐在堂屋抹眼泪,嘴上一直念叨着“老头子你怎么就扔下我了”。
洪涛忙着张罗后事,永寿联系灵车、订墓地,韩春梅从邻镇赶回来,跪在灵前哭了一场。
我进了门,在遗像前磕了三个头,抬头看见公公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温和清瘦,眼睛弯弯的,一股心酸往上涌。
公公生前对我挺好的。
我不舒服的时候他会去厨房给我煮一碗姜糖水,知道我爱吃面食,每次蒸馒头都要单独给我留一份。
他从来不提洪涛的身世,但我总觉得那个家,他最疼的就是洪涛。
他走得太突然了,谁都没有缓过神来。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家里人坐在一起,处理老宅的事。
公公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这三间老宅值点钱。
婆婆说她住在这里,谁也不动。
大家也都点头。
但分家的事情,终究要有个说法。
我原本以为这事要费一番口舌,谁知道到了后来,最让我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公公生前请过一位老一辈人替他写了遗嘱,交托给隔壁邻居保管。那位邻居当着全家的面,把那封遗嘱念了出来。白纸黑字写着:老宅归幼子洪涛。
满屋子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永寿先变了脸色,丁玫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
婆婆沉着脸,半天没做声。
洪涛也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知道公公为什么没把这封遗嘱交给自家人,而是托给邻居。
大概是怕他走了以后,两个孩子为房子闹起来吧。
可他越是这样防着,越说明他怕会出现什么事。
永寿说这房子是妈的,妈说了算。婆婆沉默了很久,说:老宅的房契在我手里,等我死了再说。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洪涛没吭声,我也没有说话。老爷子生前的心愿,却谁也不敢当场驳。
日子继续过。
婆婆依然住老宅,房契的事没人再提,但永寿那一家看我们的眼神变了。
丁玫见了面爱搭不理,以前还敷衍着说两句话,那以后就只剩下鼻子里哼一声。
第二年开春,永寿在工厂被人告了一状,车间主任被撸了,出去自己开了个小作坊。起初还行,后来资金周转不开,他就盯上了老宅。
他找婆婆说,想拿老宅抵押贷款。
婆婆把他叫到屋里谈了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婆婆的脸色很难看。
第二天,她把我跟洪涛叫回老宅,话里话外让他交出房本,说大哥的厂子如今困难,做兄弟的拉一把才是本分。
洪涛皱着眉犹豫了半晌,说:妈,我不是不给,可爹的遗嘱上白纸黑字写了,老宅归我。
婆婆“啪”一声拍了桌子,她说这个家还轮不到外人说话。
她说的是我。洪涛的嘴唇紧紧抿着,他攥了攥拳头,回了句:妈,她是我的媳妇,不是外人。那天洪涛头一回当着全家顶回去,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们没有交出房本。
永寿恨恨地瞪了我们一眼,拉着丁玫走了。
婆婆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半晌没说话。
我看着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一句话,说:活着比什么都难。
04
寿宴是永寿提议办的。他说:妈八十三了,得热闹热闹。
婆婆今年八十三,虚岁。按她的意思,人活八十就该大办一场,前几年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没办成。今年她说了,怎么着也得风光一回。
永寿表态说:妈这顿饭包在我身上。丁玫在旁边一边剥瓜子一边搭话:那是,妈疼永寿这么多年,该尽孝的时候,我们肯定当仁不让。
话说得真好听。
寿宴前三天,婆婆打电话到我家,指名要洪涛去订酒店。
她说:你大哥现在厂里事多抽不开身,你去帮订上,先垫个订金,回头宴席钱不用你操心,自然会有人出。
洪涛接电话的时候“嗯嗯”应着。
我在旁边听着,火气往上顶。
每次都是这样,出力的活全落在洪涛头上,出钱的时候轮到大哥。
不过我也没吱声,这么多年了,我说了也不顶用。
洪涛跑了三家饭店,比了比价格和环境,最后订了一家离婆婆家近点的中档饭店,结婚办的宴席挺好看的,他就选了那里。
订金五百块,他自己掏的。
我问他:大哥什么时候把订金给你?洪涛说:还没提,算了,五百块的事。
他就是这样,凡事总说算了,怕伤和气。
晚上他往家打了个电话,跟永寿说饭店订好了,那边前台让交个订金。
永寿在电话里说:好,那你先垫上,回头我一并给你。
洪涛挂了电话,跟我说:他说回头一并给。
我听着这话,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一趟饭店,顺道在前台问了一句,说我们订了周六的酒席,麻烦看下有没有什么需要预付的。
前台查了查,说只交了订金,尾款三千八,没有预付。
我说:那就按规矩来吧。
出了饭店,我心里那股不安被压了下去。
晚上洪涛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沉默半天,说:大哥应该不会的,他当着妈的面应承过。
看他那个样子,我也没再提了。
他这个人,总是宁愿相信别人,也不想把别人往坏处想。
我跟他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最清楚他这一点:宁愿自己吃亏,也不愿意朝自家人提防一手。
可这二十多年下来,吃亏吃的不止他一个,还有我,还有我们这个小家。
那些夜里,洪涛有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躺着听他的呼吸声,知道他心里装着事。
他到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偏偏又夹在这么个家里,两头不是人。
我想着,也罢。日子再难,能过就行。我就是没想到,这一次,居然过不去。
寿宴当天上午,我陪着他出门去饭店,一路走着他跟我说:晚上别跟妈置气,今天她过生日,咱忍忍就过去了。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哪里知道,有一个天大的秘密,正在那天下午等着我。
05
寿宴是下午四点半开席的。
我们三点左右到了饭店,洪涛去后厨跟人接洽菜品的事。我在门口帮忙招呼客人,姨妈来了,表叔来了,老邻居也来了,陆陆续续坐了八九桌。
四点钟,我寻思去趟洗手间,顺道上二楼喘口气,楼梯拐过去是个休息室,门半掩着。
我正要走过去,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婆婆的声音,还有永寿的。
我本来没当回事,脚步放轻了,却听见婆婆说了一句:“这顿饭你就放心吃,反正洪涛从小吃我的喝我的,花他一顿饭钱算什么。”
永寿嘿嘿笑了两声,又低声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
婆婆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不差。她说:“毕竟不是从我这生的,从小就没拿他当自家的。”
我的脚像被钉子钉在地上,整个人站在门前,半天没动弹。
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云淡风轻。
我站在门外,手指冰凉,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推门进去。
我想跟她说:妈,你说的是谁?
洪涛不是你生的?
那他到底是谁生的?
你这话说了多少年了?
但我没有推门,也没有说话。我不敢进去,我怕一进去,事情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站起身往外走。
我闪到楼梯拐角,贴着墙站好。
永寿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笑,快步下了楼。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一句:毕竟不是从我这生的。
我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影,听着大堂里的说笑声,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想起洪涛跟我说起过的那些童年往事,想起婆婆对永寿和洪涛天差地别的偏心,想起韩春梅那声“嫂子”的意味深长,想起公公临终前单独把老宅留给洪涛,又想起婆婆当时说的那句:老宅的房契在我手里,等我死了再说。
很多我以为只是偏心的事,那些说不通的、道不明的事,忽然之间都有了解释。
我不是没想过去问韩春梅,但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这种事,问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没告诉洪涛,我打不定主意。我当时想的是,万一我误会了呢?万一就只是老太太顺口一句闲话呢?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我那时候的犹豫,让洪涛在那天晚上受了多大的伤。
06
下午四点半,寿宴正式开席。
婆婆坐在主桌上,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头好得很。亲戚们排着队过来敬酒,她笑呵呵地应对,红光满面。
我们被安排在后厨门边那张折叠桌上,桌上摆着四盘凉菜和一壶茶水,跟隔壁桌的大鱼大肉比起来,显得格外冷清。
我拉了拉洪涛的袖子,想跟他说别坐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忍忍就过去了。
婆婆体面地起身,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她走到第一桌,走到第二桌。
走到第三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转了身,朝主桌走回去。
一桌子亲戚,连她的目光都没有落过来。
永寿坐在主位上,举着杯子招呼着往来的亲戚。丁玫穿了一件新旗袍,招呼着旁边的老太太们。他们那桌上菜品精致,丰盛得夸张。
洪涛坐在我旁边,默默剥了一颗花生,剥了半天,花生壳碎在手心里。他低头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一下,说:这边菜凉了,你吃不吃得惯?
我说:习惯。
他把盘子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没有动筷子,看着他一口一口嚼着那几颗花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席间,婆婆叫了他三次。
第一次让他去催一下包间里的蒸鱼。
第二次让他去搬几箱汽水。
第三次,让她赶紧送一个喝了酒的亲戚先回家。
洪涛一趟一趟跑进跑出,每次回来,桌上的菜又凉了一分。
到第三次的时候,我说: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他笑了笑,抓了个馒头揣兜里说:没事,我路上吃。
看着他出门的背影,我注意到他那件西装的肘部磨得发亮,一件西装穿了好多年,袖口脱了线也没顾上补。
那一刻,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快六点的时候,一个服务员走到主桌旁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我坐的那位置离主桌隔了几张桌,听不见说了什么,但看见丁玫的脸变了一下。
没过多久,服务员又来了,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隐约听见“结账”
“尾款”几个字。永寿摆了摆手,说:等下等下,现在人多。
他起身,一边掏手机一边往门外走。丁玫喊他:永寿,你去哪?他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接个电话”,人就不见了。
服务员站在桌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一些,说了句:永寿等下就回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永寿没回来,丁玫低头拨弄她的指甲,假装没看见服务员。我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前台听到的话:尾款三千八,没有人预付。
主桌上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
服务员第三次走过来,站在婆婆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婆婆的脸上挂不住了,转头看了儿子那张空着的座位,又回头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和洪涛这边。
她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动,她拨了一个号码。
洪涛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习惯性地要接。
我按住了他的手臂,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我,我不清楚自己当时的表情是什么样,我只记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从下午一直憋到现在,烧得整个人都在发烫。
我拿过他的手机,按下接通键,再按了一下免提。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理所当然的口气:“洪涛,你去把饭钱结一下,你大哥那边我回头跟他说。”
洪涛还僵在原地,看着我的手,没有动作。
我开口了。我说了那五个字。我的声音不大,但主桌那边的安静,让那五个字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全场瞬间安静。连隔壁包间里的碗筷声都停了。
电话那头的婆婆,没有说话。
07
整个宴会厅,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我身边的一个胖老太太正夹着一块红烧肉,肉悬在筷子尖上,停住了。洪涛愣在那里,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憨气的脸,此刻一片空茫。
电话里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后,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干哑的慌:“你、你说什么?你这个疯婆娘,你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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