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脑友,脑叔来跟大家分享一个特别棒的播客系列——"脑波:人类大脑之谜"(Brainwaves: Mysteries of the human brain)。

这个系列来自WBUR波士顿电台的王牌节目《On Point》,主持人梅格娜·查克拉巴蒂(Meghna Chakrabarti)是资深新闻人,拿过好几项国家级广播大奖。

2026年2月,他们用一周时间,每天一集,把人类大脑最核心、最神秘的问题挨个聊了一遍。每集30到50分钟,听起来完全没有门槛——科学家们用最通俗的语言,把大脑这个“原始黑箱”里最烧脑的问题聊得明明白白。

接下来几周,脑叔会把整个系列的文字翻译整理出来,一篇一篇分享给大家。想第一时间看到,记得把公众号星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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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san Stankovic/Getty Images

下面,一起走进第二期 “脑波:你在里面吗?——探索意识”(Brainwaves: Are you in there?)

这一期讲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故事。马丁·皮斯托瑞斯12岁那年因脑部疾病陷入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长达13年。但没有人知道——他的意识在第4年就已经“醒”了。他能听到、看到周围的一切,却无法移动、无法说话、无法让任何人知道"我在里面"。神经科学家克里斯托夫·科赫还告诉我们:大约四分之一的植物人患者,可能是有意识的。

以下为关键对话,经编辑整理如下。也可以点击音频听取完整播客。

01

我存在,但无法触及

查克拉巴蒂我是梅格娜·查克拉巴蒂,这是“脑波”系列的第二期。今天我们要聊意识。而理解意识最好的入口,可能是一个消失又回来的人——马丁·皮斯托瑞斯。

马丁来自南非,12岁那年,他生病了。

马丁·皮斯托瑞斯起初看起来并不严重,只是流感。但在接下来的几天和几周里,情况恶化了。我变得越来越虚弱。走路变得疼痛,然后困难,最终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也失去了对运动的控制。

医生做了很多检查,试了很多治疗,但没有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我的父母被告知带我回家,准备后事。我昏迷之后的最初几年,什么都记不住。没有觉察,没有感知。

查克拉巴蒂那种虚无持续了四年。

马丁·皮斯托瑞斯:然后渐渐地,我的思维开始重新编织自己,缓慢地、零碎地,几乎像雾散开一样。我开始意识到声音,然后是说话声。我再次有了思想、记忆、一种自我感。

一旦重新有了意识,我就像一个无声的、无形的观察者。我能看到和听到周围发生的事,但我无法回应,无法提问,无法让任何人知道我在那里。我存在,但无法触及。

我的内心世界成了我应对现实的方式。我花很多时间思考、回忆、想象。我编造故事,我把说过的话在脑子里来回放。在想象里,我是自由的。

有一次,我母亲转向我,含着泪说:“你必须死。”她不知道我能理解她。对她来说,她的儿子在12岁时就已经死了。我能感受到她有多破碎。我不恨她,我爱她。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在希望我受到伤害,而是在希望结束无法承受的痛苦。

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我内心有种东西让我想要继续。还有那些小小的善举——一个陌生人对我的微笑——会在我的内心点燃继续前行的火花。

查克拉巴蒂马丁能够稍微移动他的眼睛。但昏迷患者的眼球运动通常是不自主的,不一定表示有意识。

马丁·皮斯托瑞斯一位名叫维尔娜的护理人员注意到了我。她注意到我看人的方式,我对某些话语的反应。她开始意识到,我确实能理解周围说的话。

2001年7月,我被带到专业沟通中心进行评估。治疗师让我识别物体,我的眼睛始终移动到正确的图片上。那是第一个明确的证据——我理解

感觉就像有人在一间我被锁了多年的房间里,打开了一扇小窗户。一旦人们意识到我有意识,焦点就从“我们无能为力”转变为“我们如何帮助他沟通?”

我现在能做的比当时多得多。我对我所恢复的能力深怀感激。基于我的经历,我想说:意识无法从外部可靠判断。一个看起来没有反应的人,可能仍然完全清醒。

02

意识,就是你疼痛时的感觉

查克拉巴蒂马丁今年50岁,现在是作家、无障碍专家、网页开发者,也是一位父亲。克里斯托夫·科赫作为神经科学家,是意识研究领域的顶尖专家。科赫,你在马丁的故事里听到了什么?

克里斯托夫·科赫一个惊人的人类韧性故事。想象一下你自己处于这种处境——像被困在太空中的宇航员,没有人知道里面还有人。

我们知道成千上万处于植物人状态的患者中,从外表看毫无反应,但大约有四分之一实际上是有意识的。有些人不会记得这些经历,有些人会。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很难接触到他们,很难让他们告诉我们:我在。

查克拉巴蒂意识有明确的边界吗?一边是有意识,一边是没有?

科赫意识本身是全有或无的,要么你对某事物有意识,要么没有。但它也可能非常微弱。当你长途飞行后半夜醒来,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但已经有了一些觉察的闪烁。

查克拉巴蒂那意识到底是什么?

科赫任何体验——看见、做梦、恐惧、想象、疼痛。当你有一颗剧痛的牙,你的整个意识都被那种疼痛填满。那就是意识。

查克拉巴蒂所以是我们体验到的任何东西,并且知道我们在体验它?

科赫不,那是自我意识。小婴儿不知道“我”在经历饥饿,它只是有饥饿。我的狗,我不认为它知道自己是狗,它只是有痛苦、快乐、恐惧。动物和我们一样有这些。

查克拉巴蒂那植物有意识吗?

科赫大多数人认为没有,因为觉得意识需要有大脑。但不确定。

查克拉巴蒂睡觉时呢?做梦时有意识,非做梦的状态呢?

科赫大多数人认为没有。但如果你在深度睡眠时叫醒一个人,有时他们会说“我有一种疼痛感”或“我看到了我女儿的脸”。所以还不清楚。

另外,记忆和意识可以分离。你喝醉了去派对,跳舞,做各种事。那一刻显然有意识,但第二天完全不记得。做结肠镜检查,注射丙泊酚,你通常不是无意识的,只是不记得。

所以,意识不同于行为,也不同于记忆,尽管它们紧密相关。

查克拉巴蒂那人类独有的“自我意识”呢?

科赫那是意识的顶点。你我知道我们是谁,我们知道我们有一天会死。这是进化后期的产物。婴儿没有,晚期痴呆症患者可能不再有,大多数动物可能也没有。

查克拉巴蒂意识在人类身上是什么时候首次出现的?

科赫不清楚。妊娠早期的胎儿可能没有任何感受。有些人认为当胎儿出生、第一次呼吸的那一刻可能是意识开始的时刻。自我感则在三四五岁时发展出来。即使到了18岁,我们也还没有完全具备从他人角度看问题的能力。这些都是随着大脑逐渐发育才慢慢形成的。

查克拉巴蒂但你们连一个公认的基线都没有,比如意识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怎么做研究?

科赫大多数人应该都会同意:意识就是恋爱时的感觉,是你脑海里那个跟自己说话的声音。问题是,那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目前物理学的框架不足以解释意识的起源。我们的大脑是宇宙的一件家具,和夸克、病毒、树木一样,都是同一种物理物质。但哪一点上,这块物质能够听到一个声音、能够爱或者恨?那不清楚。

过去40年我们也取得了很大进展,至少知道大脑的哪些部分参与其中。而且,我们现在有能力在那些行为上无反应的患者中,检测他们是否有意识。

03

怎么知道里面有人?

查克拉巴蒂怎么检测?

科赫有两种技术。一种是米兰的马西米尼教授和威斯康星的托诺尼教授开发的,用磁脉冲“敲击”大脑,然后用脑电图“听”回声。这种技术可以可靠地区分正常人是深度睡眠还是清醒,也可以检测没有反应但有意识的患者。

另一种是哥伦比亚大学克拉森教授开发的:让患者“想象用力握紧拳头,然后松开”,尽管他不能动、不能说话,但脑部扫描可以看到大脑活动的上升和下降。换句话说,他可以自愿地根据指令改变自己的大脑状态。这说明:里面确实有人在。

查克拉巴蒂所以有特定区域“负责”意识?

科赫大脑非常复杂,大约有20亿个细胞,可能5000种不同类型。不是每个部分都同等贡献。大脑皮层——我们人类最高度发育的外层——参与了大部分意识体验。

有些皮层区域参与视觉,有些负责语言,有些涉及自我感。如果癫痫发作影响某些区域,自我感会产生奇怪的扭曲。所以意识与大脑皮层强烈相关

但有个反直觉的事实:你的大多数神经元在小脑里,如果外科医生切除它,你不会失去意识,只是看起来像喝醉了。所以某些部分比另一些更关键。

查克拉巴蒂失去脊髓功能会瘫痪,但意识不受影响。失去其他部分也一样。所以意识确实有特定位置?

科赫是的。但这不意味着一个区域单独工作。没有哪个部分能单独行动,它必须从其他区域接收输入、发送输出。

有一个著名的例子:《潜水钟与蝴蝶》的作者,一位法国人,因脑干中风而患上闭锁综合征,全身几乎瘫痪,只剩眼睛能动。他就靠眨动眼睛口述了一整本书。意识完好无损,仅凭一只眼睛,写下了那本动人的回忆录。

查克拉巴蒂你发在《自然》杂志上的那篇文章提到,几乎所有意识体验都起源于后部皮层?

那是我的立场,仍有争论。大多数人认为大脑前部——人类相比于猿最大程度扩展的部分——是智能的种子。但智能不同于意识——一颗剧痛的牙没有任何智能,但它充满了你的意识。智能和意识是相关的,但它们是不同的现象。这在我们谈AI时尤其重要。

04

AI有意识吗?

查克拉巴蒂已经有人爱上AI聊天机器人,想和它们结婚。它们看起来似乎有意识,但事实是吗?

阿尼尔·塞斯(萨塞克斯大学神经科学教授):它们显然很智能,所以我们很自然地也会赋予它们意识,尤其是当它们开始谈论意识的时候。但智能关乎“做事”,意识关乎“感受”。仅仅因为你能做事,不代表你感受到什么。

我们现在看到的AI,其实是人类意识的计算拟像。就像天气预报的计算模拟不会真的下雨一样,模拟大脑也不等于创造意识。模拟只有在意只是计算的问题时,才会产生意识——如果不是这样,那我们只有模型,而不是事物本身。

查克拉巴蒂塞斯教授认为AI现在没有意识,而且只要硬件和人脑不一样,未来也不太可能。

塞斯计算机存在硬件和软件之间的截然分离,同一程序可以在不同机器上运行。但大脑中没有这种“心件”和“湿件”的分离。在真实大脑中,可能无法将“它们做什么”与“它们是什么”分开。

而且大脑是活的有机体,通过新陈代谢自我复制。计算机不这样。生物学的这种自我产生特性,有理由认为它与意识相关。计算不是唯一能为“体验方程”注入活力的选项。

查克拉巴蒂克里斯托夫,你怎么看?

科赫我完全同意LLMs没有意识。它们模仿我们的智能,但那与意识无关。

查克拉巴蒂但托马斯·内格尔说过——要知道“成为一只蝙蝠是什么感觉”,只有蝙蝠知道。我们人类无法知道。那我们怎么确定AI没有它自己独特的意识呢?

科赫我们不完全确定。这是一个推论。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感知盒”里——由大脑创造的现实感。我甚至不完全知道你的感知盒,你可能有不同的基因、不同的经历,对世界的体验和我不同。

我们假设其他人和我们有相似的意识,我们推断狗、猫也是。但归根结底,这始终是一个对最佳解释的推论。今天,我们推断计算机没有意识,但我不是百分之百确定。

唯一确定的是:你是有意识的。这是笛卡尔的洞见。我唯一绝对知道的是,我现在有某种感觉。那必须被解释——为什么一块物质能有意识?它不在量子力学里,不在相对论里,不在进化论里。为什么那块物质能够爱和恨?那是真正根本的问题。

查克拉巴蒂你想对那些说“意识不能还原为物理物质”的人说什么?

科赫那是一个形而上学问题。但经验问题是——你进入重症监护室,你出了车祸或中风,现在的问题是:你有意识吗?我们能检测吗?40年前我们不能,现在我们可以说“这个有,那个没有”——那是进步。

我们最终会理解宇宙的秘密以及它与意识的关系吗?我不知道。但我们在理解大脑的哪些部分参与、它们什么时候开始、晚期痴呆症中发生什么、哪些生物有意识——那些我们有部分答案,会有完整答案。

查克拉巴蒂这项研究最令人兴奋的地方,就在形而上学和物质的边界上。

科赫没错。我也在组织工作坊,邀请学者、哲学家、神经科学家,围绕神秘体验,比如濒死体验、迷幻体验,体验失去自我感,与宇宙合一。那可以深刻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态度。很多人认为他们接触到了终极现实。所以在做神经科学的同时,我们也被迫面对这些形而上学的存在问题:什么是真实的?

查克拉巴蒂你做了几十年这个研究,它改变了你对自己意识的理解吗?

科赫改变了。尤其是因为我自己也经历过一次转化体验。之后一切都变了——你对“什么是现实”的态度变了。而且还有很多副作用,比如你不再了对死亡恐惧。

编辑 | 陈嘉图

来源 | On Point

审核 | @丘脑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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