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梅芳蹲在药库角落,掀开那块旧床板时,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收购单。
单子上的日期,是萧玉棠登门送褂子的前三天。
货物栏写着:旧床板一块,童褂一件,卷轴画一幅。
她的指尖有点发凉。
这半个月,萧玉棠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往程家搬,每一样都说是替程家挡灾。程宝财站在堂屋门口,连连点头,像一个等着赎罪的人。
程语琴从院子里跑进来,脸色煞白:“妈,爷爷把银元匣子抱出来了。”
谢梅芳猛地站起来。窗外沙沙落着雨,她攥着那张收购单,一脚迈进了堂屋的门槛。
01
萧玉棠进门那天,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
那会儿谢梅芳正在院子里翻晾药材,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太太沿着田埂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程家门口,也不喊人,就那么站着,笑吟吟地往门里张望。
谢梅芳放下手里的竹耙,迎上去:“萧婶子来了,稀客。”
萧玉棠是邻镇的丧事帮办,红白喜事都经手,这几年还添了一样本事,会看灾。十里八乡的老人都信她,说她说谁家要出事,谁家真的就出事。
萧玉棠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笑着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我来看看你们家宝财哥,听说他入秋嗓子一直不利索。”
谢梅芳心里一暖。
公爹程宝财确实咳了大半个月,吃了药也不见好,老人家嘴上说不碍事,夜里咳得整张床都在晃。
她正要把人往堂屋里让,程宝财已经从里屋迎了出来。
老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屋檐下愣了一愣,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高兴,又像是怕。
“玉棠来了?快进屋坐。”
萧玉棠进了堂屋,坐在上位,把蓝布包袱搁在桌上。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谢梅芳去灶间烧水沏茶,隔着半堵墙,听见萧玉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宝财哥,我昨儿夜里梦见你家梁上有条黑影,一宿没睡着。今早就收拾了一样东西给你送来。”
谢梅芳端着茶碗走回堂屋时,萧玉棠已经把包袱解开了,里头叠着一件小孩穿的旧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看针脚少说有二十年了。
“这是我家老大小时候穿剩的。”萧玉棠把褂子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别嫌旧。孩子的东西阳气重,压惊挡灾都灵。”
程宝财连连点头。谢梅芳把茶碗端到萧玉棠面前,随口问了一句:“婶子家老大,今年该有三十好几了吧?”
萧玉棠脸上的笑淡了一瞬。程宝财像是被烫了脚似的,抢过话头:“三十五六了,好着呢,两口子在城里开店。”
萧玉棠没有接这个话,只把旧褂子叠好,推到程宝财手边:“挂到梁上吧。”
程宝财真的站了起来,搬了把椅子,踮着脚把那件旧褂子挂到了堂屋正梁上。
谢梅芳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公爹的动作,总觉着哪里不对劲。
老爷子这辈子威风了大半辈子,年轻时候走南闯北收药材,一脚能踹开药库的大门,如今却为一个寡妇的一句话,搬着椅子爬上爬下。
当天晚上,程语琴在院子里收衣裳时崴了脚。
程志远连忙把人扶进屋,要去镇上请大夫。
谢梅芳拿着跌打酒正要给闺女揉脚踝,程宝财却从堂屋里踱了出来,背着手看了看程语琴的脚,说了一句:“不用请大夫,不碍事。”
程语琴疼得龇牙咧嘴:“爷爷,我这脚踝肿成这样了还叫不碍事?”
程宝财没搭话,他往上指了指:“褂子都挂上了,有什么灾都能挡得住。”
谢梅芳蹲在女儿跟前,手里的跌打酒瓶子攥得发紧。
程语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妈,我奶奶走得早,爷爷是不是……信这些信得有点过头了?”
谢梅芳没答话,她低着头给女儿揉脚踝,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当天夜里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嫁进程家二十年,程宝财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清楚。
这人信命,但不迷信。
村口张铁嘴算卦算到他头上来,他还要笑骂一句“老迷信”。
怎么见了萧玉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她想起萧玉棠那句“挂到梁上吧”,还有公爹那副急急地去搬椅子的模样。那反应,不像是在供一件驱邪的宝贝,倒像是在还什么债。
程志远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谢梅芳盯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那团疑云越聚越大。
02
萧玉棠第二次登门,隔了三天。
这回她没带包袱。
她是空着手来的,在程家大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到药库后墙根下,仰头看着药库的梁柱,看了好半晌。
谢梅芳从药库里搬出一篓晾好的党参,正撞上她那双眼睛,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婶子看什么呢?”
“你家这药库,梁上有动静。”
谢梅芳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了看,药库的梁是二十多年前上梁的老杉木,岁数大了,偶尔风大时会咯吱响上一声。村里帮工都听过,没有人当回事。
萧玉棠收回目光,拍拍手上的灰:“上回那件褂子压得住堂屋的小灾,压不住库房的这个。老梁怨气重,得压块老木头镇着。”
第二天下午,一辆三蹦子吭哧吭哧开到了程家门口。
萧玉棠从车上跳下来,指挥两个汉子从车厢里抬出一块旧床板,黑乎乎的,看木色像是有些年头的老东西。
“这是我家老宅拆房时留下的门板。”萧玉棠拍了拍板面,“老屋拆了快十年了,我没舍得扔。你放库房里,梁上再有什么动静也翻不起来。”
程宝财把床板迎进了药库。
谢梅芳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两个汉子把那块床板斜靠在墙角,床板背面有一些发黑的裂纹,像是被烟火熏过的颜色。
趁着萧玉棠跟程宝财在堂屋里说话的工夫,她蹲下身,摸了摸床板的底面。
触手粗糙,不是新木料。板面上刷了一层新漆,看着光亮,底面却原样裸露着,有一条细细的裂缝,裂缝口嵌着的黑灰不像灰尘,倒像是……烟灰?
谢梅芳心里有一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当天夜里,药库的梁真的响了。
不是风刮的那种响,是像什么东西在梁上挪了一下子,沉闷的一声闷响,从库房里传出来,传了大半个院子。
程家几口人都被惊醒了。
程语琴披着衣裳要去看,被谢梅芳拦住了。
第二天天亮,程志远去药库检查了一遍,梁是老梁,没有新的裂痕。
只有那块旧床板,从昨晚靠着的墙角滑了下来,平平整整地躺在了库房正中间。
像是被人放下来的。
程志远把床板重新靠回墙边,嘴里嘀咕了一句:“邪门。”
程宝财站在库房门口,脸色不大好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回了里屋,翻出三炷香,在堂屋供桌上点了,朝着门口的方向拜了拜,又把香插进香炉里,塞紧了。
当天下午,谢梅芳在村口碰见了来收药材的孙文强。
孙文强是外地人,常年在周边几个村镇跑动,跟程家做了七八年买卖,嘴甜,出手也大方。
他听了谢梅芳说起药库梁响的事,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笑着说:“程家嫂子,这年头还有人往家里收旧床板的?”
谢梅芳没接话,但心里顺着这句话往下捋了捋。
她想起那块床板上新漆压旧木的样子,想起床板底面裂纹里的黑灰。
这样的旧木料,搁在原先的主人家里或许有些年头,但它是从哪里来的,谁也不知道。
她转身回了家,走到药库门口,看着墙角那块黑漆漆的床板,看了一会儿,她走上前去,蹲下来,使劲扳了扳床板的一角。
板面纹丝不动,好像比一般旧床板要厚上不少。
03
萧玉棠第三次登门,带的东西最多。
这回她带来了三样小物件。
一条旧腰带,一件旧花袄,一根旧银簪,分别递给程宝财、程语琴和谢梅芳。
她说的话很讲究,一人一样,贴身用满七天,灾气自然散。
程宝财接过那条旧腰带,当场就系在了腰间,系完了还拍了拍腰带扣:“规矩我懂,贴身戴。”
程语琴接过那件旧花袄,翻来覆去看了看,花色是十几年前县城流行的样式,袖口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还有一股压箱底的陈年霉味。
程语琴嫌脏,干笑着把花袄搁在了椅背上:“婶子,这……这花色我穿不出去啊。”
“在家里穿就行。”萧玉棠的语气不重,但脸上笑容收了一分,“闺女家,不懂这些。旧衣裳都是穿过的,认主,能保平安。你身上的气弱,压不住新衣裳的刺。”
程语琴撇了撇嘴,没敢再顶嘴。
轮到谢梅芳时,萧玉棠从包袱底掏出一根银簪子。
簪身已经有些发黑,簪头上一朵梅花的花瓣缺了一片。
谢梅芳没有接。
“婶子,这东西我不能收。”
萧玉棠的手悬在半空:“怎么?”
谢梅芳笑着说:“我一个天天泡在药堆里的人,整天沾水沾汗的,别把我簪子弄坏了。婶子的一片好心我领了。”
萧玉棠没坚持,把银簪收回去,动作从容得很。谢梅芳却注意到她收簪子时,目光在自己的脸上一扫而过,不像是失望,更像是在打量什么。
当晚程语琴把那件花袄搁在了柜顶,没有穿。谢梅芳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程宝财却很郑重的,把那条旧腰带的带扣擦了一遍,又系了回去。
夜里,程志远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点为难,进了里屋对谢梅芳说:“爹把我叫过去训了一顿。”
“训什么?”
“说你今天驳了萧婶子的面子,”程志远声音低了下来,“爹说,银簪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人家好心好意送上门,你当着面退回去,人家脸上过不去。”
谢梅芳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那你觉得呢?”
程志远没说话,半天才闷出一句:“爹年纪大了,有些事让着他点吧。”
谢梅芳没有再说话。
她把针线篮子放在炕沿上,吹了灯,背着身躺下。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
她闭上眼,又睁开,心里反复翻着一个念头:萧玉棠为什么要送她银簪?
送腰带给程宝财,是顺着他贪体面的性子。
送花袄给程语琴,是照着年轻闺女喜欢花色的喜好。
可送她谢梅芳银簪,萧玉棠哪里知道她平日里戴不戴簪子?
她们见面总共不过三次。
她心里忽然闪过一丝不快,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往你后颈上吹了一口气。凉飕飕的。
04
那杆老秤是第四样。
萧玉棠没有等七天的“贴身期”过完,只隔了两天就又来了。
这次她进门时,手里提着一杆秤,油亮的秤杆,黄铜的秤盘,砣上沾着斑驳的铜绿。
她一句话不说,径直走进堂屋,把那杆秤往桌上一放,秤钩子朝外,悬在桌子边上。
谢梅芳在后院就有不好的预感。等她走进堂屋,萧玉棠已经坐到了主位上,手指头搭在秤杆上,慢慢摩挲着,像在摸一件古玩的包浆。
“宝财哥,”萧玉棠缓缓开口,“这事我得跟你说实话了。”
程宝财的身体微微前倾:“你说。”
“前两样东西,压的是小灾。你家里这趟犯的事,不是小动静。”萧玉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老规矩,家有灾,先称家底。你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家底,拿出来过一下秤盘。过完了,灾就有了去处。”
屋里安静了片刻。
程宝财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谢梅芳站在门帘后面,手心里攥出了汗。
她听懂了。
萧玉棠想要程宝财拿银元匣子出来,那匣子里的东西,是程宝财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他在镇上收购站干过,经手的老物件多,银元攒了满满一小匣。
“爹。”谢梅芳掀开门帘,走进堂屋,嘴角带着笑,语气很客气,“家里哪有什么值钱的家底,外头的人瞎传的。”
她在“外头的人”几个字上加了点音。萧玉棠看了她一眼,没有翻脸,只笑笑,转头对着程宝财继续说:“宝财哥,你自己拿主意。”
程宝财沉默了很久。
谢梅芳站在门边,看着自家公爹那张皱纹横生的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心里明白他要说什么。
她抢先一步走到桌前,手指搭在那杆秤的秤杆上:“婶子,这杆秤,先在我这儿搁两天。”
“什么意思?”萧玉棠的眉头抬了抬。
“我见过老辈人使秤,称东西要选日子,不能随便动秤。”谢梅芳编了个由头,“等我翻翻老黄历,挑个日子,再请婶子过来主持。”
萧玉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手:“也好。”
她走了以后,程宝财在堂屋里抽了整整半包烟。
程志远从后院走进来,嗫嚅着想说什么,程宝财摆了摆手:“老规矩的事,你一个女人家不懂,别掺和。”
这话是对谢梅芳说的。
她站在堂屋的阴影里,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上那杆秤上。
秤杆上刻着“陈记”两个字的印记,但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印记,像是一个“萧”字的上半截——像是后来被人磨去了。
05
程语琴从县城赶回来那天,是一大清早。
她进门水都没喝一口,拉着谢梅芳进了里屋,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妈,我找县里一个收古董的同学问了,他说这幅画去年在旧货市场出现过一大批,一模一样,印的,不值钱。”
照片上正是在程家堂屋挂了半月的那幅卷轴古画。谢梅芳看着照片,心里打了个转:“那你爷爷当宝贝供着的那幅画……”
“假的呗。”程语琴压低声音,“但我同学说了一句话,他说这幅画不值得几百块,但是有个姓萧的在收,收完了就卖给一个收药材的贩子,再往外地倒。”
“姓萧?”
程语琴点头。
谢梅芳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快步往药库走,推开门,那四样东西还各自各安好地待在原地。
她先去看那幅画,画轴是旧竹的,纸是新腾的。
她又去翻那件旧褂子,褂子的衣领处有一行褪色的墨水字,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萧记。
“萧记”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谢梅芳的心口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年她刚嫁进程家不久,村里老辈人嚼过舌根,说萧玉棠的儿子死在了程家的药场,是她公爹的疏忽。
她当年没当回事。
后来萧玉棠跟程家照常走动,她以为那些闲话都是假的。
当天下午,谢梅芳去了村卫生所,找到王智明。王智明是她初中同学,当了二十几年村医,村上老老少少的底细他都清楚。
她问:“二十多年前,程家药场失火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智明的脸色变了一下,追问她出了什么事。
谢梅芳只说自己住进库房后怕,想问个明白。
王智明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年着火确实是意外,你公爹说他睡死了没听见。后来派出所来查,没查出人为纵火的证据。”
“那萧玉棠的儿子呢?”
“那天夜里在库房守夜,没能跑出来。”王智明顿了一下,“那年你刚嫁进程家没多久吧?你公爹那阵子整个人瘦了一圈,在镇上逢人就念,说要是他醒着,那孩子就不会死。”
谢梅芳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从卫生所回家的路上,她经过自家药库,想了又想,还是拐了进去。
那天傍晚,她搬开靠在墙角的那块旧床板。
床板很沉,比一般的旧门板重了不少。
她费了很大力气把它放平在地上,找了根撬棍,撬开了床板侧面的边条。
边条底下有一层灰,灰里躺着一张对折的黄纸。
谢梅芳把纸捡起来,展开。
纸面上印着“溪口废品收购站”的红字,下面是手写的货物条目:旧床板一块,童褂一件,卷轴画一幅。
日期是萧玉棠登门送褂子的前三天。
谢梅芳手一抖,纸差点掉了。
她蹲在地上,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萧玉棠送来的这些物件,每一件都是从废品站提前收来的。
那她为什么要编出那种说辞,一件一件地送进程家?
她到底想干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谢梅芳把黄纸叠好,塞进衣兜里。进来的是一脸汗的程志远,他站在门口说:“爹又咳上了,这回带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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