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密,楼道里泛着一股潮味。

外婆拖着行李箱堵在我家门口,头发被雨水黏在脸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声高过一声地骂着三个舅舅,说他们没一个有良心,赶她出来了。

我妈已经伸手去扶她,眼圈也跟着红了。

我站在阳台边上,手机屏幕刚亮了一下,房管局同学发来消息:四套房,近半年租金,每月六千八,进的都是同一个账户。

三舅的账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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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外婆进门的时候,身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拖出一条湿痕,从大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沙发。

她没换鞋,就那么坐进我家那张浅灰色的布沙发里,拿袖子抹了一把脸,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妈蹲在鞋柜跟前翻出一双新拖鞋,送到外婆脚边。“妈,先把鞋换了,湿着脚容易着凉。”

外婆没接话,目光扫了一圈客厅,从窗户看到厨房,又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才低头去换鞋。

我站在玄关拐角看着。那条湿痕弯弯曲曲,像条蛇爬过地板。

我爸坐在茶几边,刚摸出烟盒,又塞回去了,没说话,眼皮耷拉着。

外婆换好了鞋,拍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妈坐下,我妈没坐,转身进了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妈,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妈靠着厨房门框问。

外婆嘴一瘪,眼眶又红了一圈。

“你大哥说让我住老二家去,你二哥说家里放不下,你三哥更干脆,门都没让我进。”她拍着大腿,“我养了他们几十年,就落到这么个下场。”

她嗓子是哑的,听着像哭了好几个钟头。

我爸闷了一口茶,喉咙里咕噜一声,想说什么,看了我一眼,又咽回去了。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爱掺和梁家的事。我妈家里那些烂账他有意见,但从来不说。

我走过去,在茶几那头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外婆,”我说,“舅舅们不养你,那你打算住多久?”

外婆愣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我问得这么直接。她擦了擦眼角:“怎么也得住一阵子吧。丽娟,你不会赶妈走吧?”

我妈忙摇头:“妈你说哪儿去了,愿意住多久住多久。”

外婆这才露出满意的笑来,拉着我妈的手拍了拍,说还是闺女好。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那只行李箱。挺新的,深红色,拉杆上贴着一小段航空托运标签,上面印的什么航空公司名字。

我不是没见过老人在儿子家待不下去的,但那样的人,一般提的是编织袋,或者旧皮箱。

外婆那只行李箱,新得跟她这个哭法不太搭。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外婆的咳嗽声传过来,一声接一声。我妈起来了一趟,给她倒了水,又掖了掖被角才回来。

我听见我妈在外面小声跟我爸说话,我爸嗯了一声,再没下文。雨点子打在玻璃上,啪啦啪啦的。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我光着脚下了床,贴着墙根走过去。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电视柜旁边的壁灯,昏黄的光线里,外婆披着一件外套蹲在茶几跟前,拉开了底下那个旧抽屉,露出一摞相册和票据。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清是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下来:“睡不着,想找两本老照片看看。”

我笑了笑:“外婆你想看明天白天看,你眼睛不好,别摸黑。”

她说好,顺手把抽屉关上了。那件外套的下摆垂下来,她拢了拢,慢慢站起来。

我回了房间,门关上那一刻,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她是来找东西的。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我爸上班,在小区门口站了一阵,掏出手机拨了高中同学的电话。她在房管局窗口工作,我托她查一套老房子的档案。

同学问我要查什么。我说:“查个房产变更记录,梁家村那边的老房子,户主叫梁XX,十几年前有过变更。”

她让我等消息,说过两天回话。

回到家,外婆已经起来了,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进门,探着脖子问我去了哪,我说买了点早饭。

她哦了一声,又转头看电视。戏曲频道,一个老旦咿咿呀呀地唱,外婆看得入神,手在膝盖上一颠一颠打拍子。

我走进厨房,我妈正站在灶台边下面条。蒸汽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拿筷子搅面条,手背上弯弯曲曲一道旧疤。

那道疤,是她年轻时候在外婆家厨房落下的,过年端汤手滑浇了一手。外婆没问烫得重不重,只骂她毛手毛脚。

我妈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

我喝完豆浆,把碗放进水池。心里盘算着,这阵子得留个心眼。

02

第三天傍晚,同学回电话了。

你外公那套梁家村的房,四套,零七年统一变更过产权。全部转到你三舅梁学军名下,过户价写得很低,每套两万。”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变更材料里有一份放弃继承声明,签的是你妈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看清楚了吗?落款日期呢?”

“零六年十二月。”

零六年十二月。

那一年我爸在厂里出了工伤,住院住了快两个月。

我妈一边照顾我爸一边上班,年底又赶上外婆家翻修老房子,她连着一个多月没歇过。

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冬天我妈从台阶上滑了一跤,右手骨折,打了石膏,连筷子都握不住。

那是零六年的十一月末。

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女人,怎么在十二月份签出一份笔迹工整的放弃继承声明?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雨后的凉气,我攥着手机,心里翻来覆去地滚着同一个念头。

晚饭时外婆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碗里。

吃了一半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你们家这个菜啊,油放得太多,我血压高,吃不了这么腻的。丽娟,你记着点,往后少放油。”

我妈点头应着,说知道了。

外婆又把话头一拐:“说起来,老梁家村那几套房子,现在倒是值不少钱。可惜你爸走得早,要他在,也不至于让那三个不孝子把我赶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我妈脸上停留了片刻:“丽娟啊,你不会也惦记那几套房吧?”

我妈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悬在盘子上空:“妈,你说什么呢,我没想过那房子。”

外婆点了点头,又看向我:“婷婷,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说说,咱们家那几套房,该怎么分才算公道?”

我放下筷子,笑着说:“外婆,房子是外公留下的,该怎么分,得按法律来。”

外婆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她把筷子拍在桌上:“什么法律不法律的,这是我的家事,我说了算。

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下,示意我别再说话。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我爸闷着头喝汤,头也不抬。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安静得连咀嚼声都能听见。

后来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打开手机。

那几张过户材料的照片,同学发过来了,我又一张一张放大了看。

特别是那份放弃声明上“梁丽娟”三个字。

我认得我妈的字。

她的字往左歪,小时候练过庞中华,写出来的横总是带一个小角。

但声明上那三个字,横平竖直的,规规矩矩,乍一看像是认真写的,细看却透着一种别扭的感觉。

像是照着什么样子描上去的。

我把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又给同学回了一条消息:能把原件调出来吗?想做个笔迹鉴定。

她说可以,有关系能安排。我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名字,大学同学,现在在司法鉴定所上班。拨电话前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接通了,我说:“老周,有个东西想请你帮我看看。

那边问是什么。我说:“一份代签的放弃继承声明,十几年前的。你帮我认认字迹是不是一个人的。”

老周说行,你把照片发我,我先看看。

挂了电话,我把那几张照片发了过去。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啪,啪。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外婆的咳嗽声又传过来,隔着一面墙。那声音干巴巴的,像她心里藏着的什么秘密快要压不住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零七年过户,零六年签的放弃声明。

那年头想查房产档案,得拿着证件去房管所窗口排队。

一个右手打着石膏的女人,去了签字?

我妈那会儿明明在家照顾我爸,她根本没时间跑这一趟。

除非签字的那个人,不是她。

那会是谁?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乱糟糟的。窗外屋檐还在滴水,那个声音一直响到天亮。

第二天早饭,我妈给我盛粥的时候,我忍不住开了口:“妈,零六年冬天,你手骨折那阵子,外婆来过咱家吗?”

我妈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

我妈把粥碗放在我面前,想了想:“来过一趟,住了两天就走了。说是家里的房要翻修,让我回去看看。”

“那你回去了吗?”

“我那样怎么回去?石膏都没拆呢。”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来是你外婆说的,找了个什么人帮你签的字,说户头变更必须要所有人到场,你外婆说你能签就代签了。”

我端着粥碗的手凉了半截:“妈,你签过字吗?零六年那阵子。”

我妈摇摇头,声音软软的:“没有,我当时手那样,怎么签?”

那外婆有没有让你按过手印,或者拿过你的身份证?

我妈的眉头皱起来,想了半天:“户口本倒是拿走过一阵,说办房产要用的。后来还回来了,我也没有多问。”

我把碗放下,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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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几天,外婆在我家住了下来。她每天早上六点多就醒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一楼的邻居都听得见。

我妈上班前给她把早饭做好,午饭在冰箱里放着包子,她中午热一下就能吃。

外婆闷得慌的时候,就下楼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聊天,聊自己儿子多不孝,女儿多孝顺。

不出三天,整个小区都知道了,梁家老太太住在闺女家,三个儿子都不管她。

楼下的张婶碰见我,还拉着我说:“你妈真不容易啊,你外婆年纪大了,你们多担待。”

我笑了笑,说知道了。

外婆在楼下坐着聊天的那些话,我姑且只信一半。

她把自己说成被儿子抛弃的可怜老人,可她提的那几个儿子,哪一个不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我小时候去过外婆家,见过她是怎么对大舅二舅三舅的。

大舅小时候读书不好,外婆掏钱让他学木匠。

二舅要结婚,外婆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

三舅更别提了,那是她的心肝宝贝,小时候喂饭喂到七八岁,摔一跤能心疼半天。

大舅结婚那年,外婆给张罗了全套家具。

二舅做买卖缺本钱,外婆跑去镇上找了三天亲戚,凑了两万块钱塞给他。

三舅长大之后做生意赔了钱,外婆把家里最值钱的那头牛卖了,钱全填给他填进去了。

这样的妈,说被三个儿子一起赶出门,我不信。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路过菜市场,远远看见三舅妈蒋蔷站在路边跟人说话。她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转头就没影了。

我回到家里,外婆正在厨房里帮我妈择菜。听到门响,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婷婷回来了,你三舅妈今天路过这附近了,你看见她没?”

我说没有,心里却奇怪。我妈接过话说:“你三舅妈也是,来了也不上来坐坐。”

外婆哼了一声,没说话,又低头摘菜了。

夜里吃过饭,我回房间打开手机,老周的消息进来了。

他说那几份材料照片他看过了,签名笔迹跟正常人写的明显不同,建议我做正式的笔迹鉴定,拿去司法鉴定所出报告,光看照片不能作为证据。

我问他,能不能先有个大概的结论。

老周说,从照片上看,那两个字的运笔习惯和力量方向,不像同一个人写的。

特别是“梁”字的竖勾,签名上那个勾是往上挑的,大多数右手写的人都会这样,但你妈手骨折过的话,那个笔锋可能不一样。

我看了半天,把那句“不像同一个人写的”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盘算着,不能光靠老周一句话,得找机会让我妈亲自写一遍,两边对比一下。

那天晚上我特意找了个借口,让我妈帮我填个快递单。我妈坐在饭桌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了递给我,说:“看看,有没有写错。”

我接过来看,那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往左斜。又翻出老周发给我的截图,两份签名摆在一起。一个胖,一个瘦。一个歪,一个正。

我攥着手机站在卧室里,心跳得咚咚响。

背后的门猛地被敲了两下,吓我一跳。外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婷婷,你睡了没?你那个,你妈有没有一条金链子?”

我拉开门,外婆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攥着一串什么东西。

像是从我床底下翻出来的一个旧铁盒,她手里捧着的,是一本我妈年轻时候的相册。

“外婆,你进我房间翻这个干嘛?”

外婆脸上闪了一下:“我找东西。你妈以前有一条金链子,说放在娘家了,我来看看是不是落在你这里了。”

我说没有。外婆哦了一声,抱着那本相册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屋里东西还真不少。”

那个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她不是在找金链子。她是在找东西。而且白天她趁我不在的时候,在我屋里翻过了。

我关上门,蹲下来,翻了翻床头柜。

最底下那一层里,那只旧饼干盒还在,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没有打开它,我妈说过,那只盒子是外公留下来的东西,让我别乱碰。

第二天早上,我妈上班之后,外婆也出门去买菜。我进了我妈的房间,走到衣柜前,拉开顶层那扇门。

里面摞着几件旧棉袄,还有一只铁皮饼干盒。我把盒子取出来,拉开盖,里面放着几封泛黄的信,一个老式存折,还有一枚用红绳子系着的玉坠子。

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小心展开。纸已经发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上面是外公歪歪扭扭的字迹,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褐色。纸上的字不多,一眼就能看完。

“丽娟得梁家祖屋一套,其余三套归三个儿子。梁XX亲笔。”

没有落款日期,没有公证章。可那几个字,像是一块烙铁,烫进我的眼睛里。

我听见门锁响动的声音传来,是外婆买菜回来了。我赶紧把纸折回去,放回盒子里,塞回原位。掩上柜门的时候,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天我什么都没说,我妈回来也没发现。但那张纸的样子,从进门到睡觉,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

04转

三舅是在周六中午来的。穿着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妈,我给你买了箱牛奶。”

外婆抬头看他,嘴一撇:“你还知道来看我?不是把我赶出去了吗?”

三舅把牛奶放在桌上,笑得有点讪:“妈你这话说的,那天是我不对,店里忙不过来了,说话冲了点。”他坐到外婆身边,压低了声音,“妈,那事咱们回头细说。”

我站在阳台上,隔着推拉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三舅坐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外婆跟着他到了楼道里,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

我从阳台的窗户往下看,外婆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三舅的手里。

三舅掂了一下,装进夹克的内袋里,转身下了楼。

外婆站在楼道口,目送三舅走远,才慢慢挪回屋里。

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外婆看见我,脸上的皱纹堆出一个笑来:“你三舅来坐坐,说生意最近周转不开,我心里也堵得慌。”

晚上的时候,我妈在厨房洗碗,外婆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借口倒水,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暗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的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纸,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存款凭条,户名是梁学军。

日期是三天前,金额三万整。

那是住在我们家的头两天,她出去说散步的时候存的。

我的手悬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

外婆住在女儿家,哭自己没人管,转头把三万块塞给小儿子。

这哪是被儿子赶出来的老人?

这分明是拿着女儿家当客栈,补贴儿子。

我把凭条放回去,退出了房间。回到自己屋里,我坐在床边,把那几份过户材料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三舅。

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三舅。

房子过户给他,租金转给他,存款给他。

外婆把钱都给了他,然后跑到我家来哭自己命苦。

她不是真正的穷,她只是把穷当成了工具。

可钱都给了三舅,她名下那些房子,租金也全是三舅收的。

那她住在我家,吃的喝的是我妈的,养老看病花的也是我妈的。

她把自己的钱掏光给儿子,然后让女儿来给她养老。

我妈亏不亏?

我越想越气,站起身想去跟我妈说点什么。拉开房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外婆的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妈坐在她房间里,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动作很慢,一下,一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之后的几天,外婆还是那副样子,白天坐在楼下跟人聊天,晚上回来看电视。

但我注意到一个事,我妈上班之后,她会推开书房的门,在书架上翻一阵。

那个书架是外公留下来的老物件,我妈一直舍不得扔。

外婆她不知道,那本书架的底层夹层里,藏着外公的盒子。

我知道,那是爸留给我的唯一的念想了。如果外婆翻出来,我该怎么说?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已经到了六月初。

端午节,我妈提前两天就开始张罗,买了糯米、粽叶、红枣,泡了一大盆。

外婆说:“跟你三个舅舅说一声,端午都过来吃饭。”

我妈应了一声,挨个给三个舅舅打了电话。

大舅说有空,二舅说看情况,三舅说我忙,尽量吧。

外婆在电话这边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挂了电话,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养了三个白眼狼。”

端午那天,大舅来了,二舅带着二舅妈蒋蔷来,三舅没来,说店里走不开。外婆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多说什么。

饭桌上,大舅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个不停,最后干脆端着碗到阳台接了半个钟头电话,回来的时候碗里的饭已经凉了。

二舅妈蒋蔷倒是热络,夹着菜往外婆碗里送,嘴上说着“妈你多吃点”,眼睛却总往我妈身上瞟。

我妈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地吃饭。

吃完饭,我进厨房帮忙收碗。客厅里传来外婆的声音:“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你三哥不来,你们也不说去看看她?”

大舅的声音低低的,说不是不去,是真忙。二舅也说公司走不开。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他们的对话。

大舅二舅嘴上说着,却没有一个人说要接外婆回去住。

外婆说了几句,突然声音就哽咽了,她捂着脸:“我这一辈子,养了三个儿子,到头来一个也指望不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没人接话。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把一碗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妈,吃点水果。

外婆没动,目光在三个子女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妈脸上:“丽娟,还是你好,妈以后就指靠你了。”

我妈没接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这几个人。这样的场面,从小到大,我已经看过太多。

05

端午过后的第二个星期,外婆说要回梁家村一趟,拿夏天的衣裳。我妈说陪她去,她不让,说路远自己坐车就行。

她走那天,我从阳台上看见她出了小区门,拐了个弯,并没有往公交站的方向去,而是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一辆灰色面包车开过来。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驾驶座上下来一个人,正是三舅。

他帮外婆拉开副驾车门,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上了车。车头一掉,朝着梁家村的方向开过去。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心里那根弦紧绷绷的。

他们回去干什么?

下午外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进了门放下袋子,说:“回去看了看,你爸留下那些旧东西,让几个邻居帮忙收拾了一下。

那天夜里,我起夜的时候,听见外婆屋里传出打电话的声音。

她压着嗓子,声音很小,我从门缝里听不清,只隐约听她说了句:“那几张纸,我没找到,可能在丽娟手里。”

我的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我退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心里翻江倒海。

外婆回梁家村,不是去拿衣服的,是去找东西的。

她找外公留下的那份遗嘱,那份写了“丽娟得梁家祖屋一套”的纸。

她怕那东西落到我妈手里,怕我妈真去要那套房。

我坐在床边,越想越心惊。外婆住进我家,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养老。她在找一份遗书。

第二天早上,我妈去上班了。

我趁外婆在楼下聊天的时候,偷偷溜进她的房间,翻了她的包。

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一个地址。

我拍下来,发了条消息给同学,让他帮我查查这个地址是什么地方。

同学回得很快:司法鉴定所。

我突然想起来,上次我让老周帮忙做的笔迹鉴定,老周说报告是纸质版,按流程要原件才有效。

司法鉴定所那边,如果没见着原件,是出不了正式报告的。

外婆去司法鉴定所干什么?

也许她早就知道那十几年前的签字有问题,想提前做点手脚,把那份放弃声明做成真的。

我的手心全是汗。

外婆从楼下上来的时候,脸上依然挂着笑,问我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她走进厨房去,打开冰箱翻了一阵,又关上,说:“婷婷,你妈那柜子顶上搁着个铁盒子,你帮我拿下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铁盒子?”

“就你妈卧室衣柜最上面那个,饼干盒。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外公当年的老照片。”

我没动。外婆见我不动,自己搬了张凳子,我赶紧上前拦住她:“外婆你下来,我去拿。”

我推开我妈的房门,打开柜门,那个铁皮饼干盒依然搁在顶层,上面落了一层细灰。

我伸手去拿,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汽车鸣笛,我的手一抖,盒子差点掉下来。

我把它拿下来,放在我妈床上。外婆跟进来了,伸手就要去开盒子盖,我把手按在盒子上:“外婆,这是妈的宝贝,咱们还是等她回来再开吧。”

外婆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里伸,嘴上笑着:“你这孩子,我就看看。”

当天晚上,我妈下班回来了。我把她拉到房间,关上门,把那几句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她。我妈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坐在床沿,半晌没有说话。

“妈,”我看着她,“外公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我妈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犹豫着,挣扎着,像是藏了很多年的话,终于快装不住了。

她起身,打开衣柜,从顶层角落里摸出那个饼干盒,从里面抽出那张泛黄的纸。

你外公走之前,亲手交到我手上的。”她的手微微发抖,“他说,丽娟,爸这辈子没给你什么好东西,这套祖屋算是爸的一点心意。他让我收好,说别让你外婆知道,除非那几个儿子做得太过分。

我看着她手上的纸,上面那行字仿佛也在看着她。外公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落得清清楚楚。

爸说,这是他偷偷写的,没来得及去公证。”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他说他这辈子对不住我,从小没怎么疼过我,到了老了才知道亏欠。他想补偿我,可他又怕你外婆生气。

“妈,这些年你一直藏着这张纸?”我轻声问。

我妈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我不争。爸让我收着,我就收着。我从来没想过要跟谁抢那套房子,可你外婆不信,你舅舅们也不信。他们一个个都以为我惦记着那几间屋。”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不能拿出来。爸说了,除非他们做得太过分。”

我攥着那张纸,纸边已经毛了,泛黄得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我妈这几十年,从不提外公留下的东西,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在等一个底线。

她等的是她的母亲和兄弟,能有一点良心。可他们始终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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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早上,外婆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我坐在餐桌边,面前的粥冒着热气,我妈在厨房里忙碌。外婆慢慢从房间出来,脸色不太好,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我夹了一筷子萝卜干放进她碗里:“外婆,昨晚睡得好吗?”

外婆没应声,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才说:“做了个梦,梦见你外公了。他说家里房子的事,想跟我念叨念叨。”

我妈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又继续炒菜。

外婆放下碗,看着我:“婷婷,你说说,你外公走了这些年,他那几套房,是不是该有个说法了?”

我没有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外婆见我不应声,又说:“你三个舅舅,再不孝,也是梁家的人。那几套房,是梁家的根,是留给我养老的。”她看了我妈一眼,“丽娟,你说是不是?”

我妈站在灶台边,背对着外婆,没转身。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只有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响着。

我放下筷子,从桌子底下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着我这些天查到的所有材料。

我把纸袋放在桌上,推到外婆面前:“外婆,你来看看这些东西。”

外婆愣了愣:“什么东西?”

房管局的过户记录。”我把一沓复印件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上,“外公名下的四套房,零七年统一过户给三舅。过户材料里附了一份放弃继承声明,上面签的是我妈的名字。落款日期是零六年十二月。

外婆的脸色变了一点,嘴硬着:“你妈当年说放弃的,你外公也同意了。”

我没接她的话,指着那份声明上“梁丽娟”三个字:“外婆,零六年十一月末,我妈右手骨折,打的石膏,过年前都没拆。一个打着石膏的人,怎么能在十二月份签出这样一份工整的声明?”

外婆的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来。

我翻开下一份材料:“这是今年上半年的银行流水。四套房,每月租金六千八,从租户账户转进三舅的账户,连续六个月,一共四万零八百。外婆,你说舅舅们不养你,可这些租金,他拿了大半年了,他给了你一分钱没有?”

外婆脸上的血色开始退。她张了张嘴,眼角瞟向厨房方向,像是想找个人帮她说话。

我妈端着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我看着我外婆:“外婆,你说三个舅舅都不养你,你要住到我家来。可你名下那几套房子,租金一分都没进过你的口袋。我妈养着你,一分钱没从你那儿拿过,反而还要被你说成惦记房产的人。”

“外婆,我这就请律师,帮您把四套房子的租金要回来。每月至少六千八,法院判了之后,这钱足够您体面养老了。您也不用住在我家,受这份委屈。”

外婆的筷子“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她瞪着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又看向我妈:“丽娟,她这是什么意思?你要让她这么对你亲外婆?”

我妈走上前来,把那页泛黄的纸放在桌面上。

外公的字迹露出来,那行墨迹已经淡了,却还是清清楚楚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