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老母鸡半个多月不下蛋了,整天蹲在墙根底下。

王顺说我对鸡讲什么大道理,我说鸡也有鸡的苦。

那段时间,我差不多把屋里屋外翻了个遍,就是找不着若溪的那封录取通知书。

王顺倒像个没事人,天天照样下地,还说怪邮局不怪人。

那天晌午,村口土路上忽然响起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老桑塔纳停在我家院外,老校长摇下车窗,冲着院里喊,朱若溪,明天就是报到的最后一天了,你这书到底还念不念?

我偏头去瞧王顺。

他手里那碗凉茶,连碗带水,摔在了自己脚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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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若溪的高考分数是六月底出来的。

那天她跑到灶房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纸,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

她说,妈,我考上了。

我拿围裙擦了手,把那页纸接过来看了好几遍。

全县第三。

省城那所大学,稳了。

王顺当时蹲在院子里磨锄头,头也没抬,问了一句,考上了?

哪个学校。

若溪报了校名。

王顺哦了一声,说,省城啊,远。

那会儿我没把这话往心里去。

我光顾着高兴了。

若溪她爹走得早,这孩子跟着我改嫁到王家的时候才六岁。

王顺那时候也是个实在人,说多养一个闺女也就是多双筷子的事。

这些年,他供若溪念书,没少出力。

交学费的时候从来没缺过她的。

我总想着,日子虽然紧巴了点,可这一家人心是齐的。

哪里料到,后来的事会变成那样。

七月中旬,别人家考上的孩子陆陆续续收到了通知书。

村东头老马家那孙子,考了个大专,通知书到的那天放了一挂鞭。

若溪嘴上不说,心里急。

她每天去村口小卖铺那边等邮递员,等了一个多礼拜,什么也没等到。

我安慰她,说是路上耽误了。

若溪点点头,没说别的。

那几天她做饭、喂鸡、下地锄草,干活的劲儿比往常足。

可我瞧得出来,她晚上睡不踏实,有时候半夜起来在院子里站着,望着村口那条路。

我坐不住了,骑车去镇上邮局问。

柜台里头的人翻了一大摞单子,查了半天,说七月中旬确实往你们村发过一封挂号信。

我赶紧问,谁签收的?

那人把签收记录本转过来让我看。

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

王顺。

我脑子嗡了一下,站在邮局柜台前半天没动弹。

那人问我,大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把本子还回去,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腿有点发软。

回到家,王顺正坐在堂屋里抽烟。

我没绕弯子,把签收记录的事说了。

我说邮局的人说,那封信是你签的,信呢?

王顺愣了一下,然后啪地把烟摔在地上,嗓门一下子抬高了,哪个挨千刀的乱签字?

我什么时候签过什么信?

他越说越气,说要去邮局讨个说法,还骂邮局的人不干人事。

他骂得越凶,我心里越凉。

我跟王顺过了十三年,他什么样我清楚。

他要是真没做过,不会这么急着跳脚。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躲开了,转身拿了草帽下地去了。

那天下午,我趁他不在,把他睡的那间屋翻了个底朝天。

被子底下,枕头芯里,衣柜夹层,连床脚的砖都撬开看了。

什么也没有。

傍晚王顺回来,看我坐在院子里择菜,问了一句,今儿个没出去?

我说没有。

他嗯了一声,进了屋,没过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把新锁,径直往杂物间走。

我问他换锁干什么。

他说杂物间里放了化肥和种子,前几天看见有野猫进去祸祸,锁上安心。

我没接话。

晚上吃饭,若溪端着碗,忽然说了一句,爸,我要是实在等不到通知书,能不能去学校开个证明?

王顺夹菜的筷子顿了顿,说,学校放假了,谁给你开门?

若溪低着头扒饭,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闷。

王顺放下碗就出去串门了。

若溪在灶台边刷碗,水声哗啦哗啦的,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瘦的肩膀,忽然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回了屋。

夜里王顺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

他摸着黑上床,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我听见他打了两个呼噜,忽然又停了。

然后我听见他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他说,不能让她走。

我闭着眼睛,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晚我几乎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的老母鸡咕咕地叫,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王顺的呼噜声倒是安稳了。

我侧过头看着他。

就着那点天光,我看见他的眉头拧着,像是梦里也在琢磨什么事。

02

第二天上午,王顺扛着锄头去地里了。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墙根底下摸出根铁丝,往杂物间那把新锁里捅。

捅了几下,锁芯吧嗒一声开了。

杂物间不大,堆着化肥袋子,几把旧农具,还有一口樟木箱。

那口箱子是王顺他娘当年的陪嫁,一直搁在墙角,里头装些不用的旧衣裳。

我走过去,掀开箱盖,最上头盖着一层蓝布。

掀开蓝布,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用浆糊粘得板板正正,上头印着省城那所大学的名字。

我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抖,把信封翻过来看。

封面上印着大红字的录取通知书。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朱若溪同学收。

我坐在杂物间的地上,把信封捏在手里。

浆糊粘得不严实,边角翘起来一块。

我小心地揭开,里面却只有一张纸。

那纸上印的是新生入学须知,什么时间报到、带什么材料、学费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通知书原件呢?

我把信封翻过来倒过去,又伸手到箱子底下摸,摸了一手灰,什么也没有。

我把信原样放回去,盖好蓝布,锁好箱子,又把锁原样扣上。

出了杂物间,太阳晒得我眼前发花,我在墙根底下蹲了好半天,才站起来。

那天中午我做了王顺最爱吃的擀面条,他回来吃得很满意。

吃完饭,他坐门槛上剔牙,我跟他说,我想去趟县城。

他问去县城干啥。

我说,给孩子问问他那个建档立卡补贴的事。

王顺没起疑,摆摆手说,去吧,早点回来。

我换了双干净的布鞋,揣着攒的几十块钱,骑上自行车往镇上去了。

到镇上把车子存在亲戚家,坐班车进了县城。

县城一中我是认得路的。

到了门口,门卫大爷拦着不让进,说学校放暑假了。

我说我找王校长,家里的孩子考上了大学,通知书出了岔子。

大爷打量我两眼,让我登记了名字才放进去。

王校长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见我进来,摘下老花镜,愣了一下,说,你是朱若溪的家长吧?

我说是。

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问,孩子考了全县第三,通知书应该早到了才对,怎么人还没来报到?

我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

说邮局那边签收人是王顺。

说信我找到了,里面只有入学须知,通知书原件不在。

说王顺不肯承认,我也不敢声张。

王校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放在我面前。

他说,补办报到证明是有办法的,但必须要学生本人书面申请,带着身份证和村委的证明来。

最关键的是,要赶在学校上报未报到名单之前办好。

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先回去跟孩子说明白,让她自己来决定。

我攥着那张表,眼泪差点没忍住。

我说,校长,这孩子考个学不容易。

王校长点了点头,说,我等着她。

从学校出来,太阳已经斜了。

我在车站等回镇的班车,心里又酸又涩。

我把那张表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了村,天已经擦黑。

院门口,若溪正在收衣裳,看见我回来,问了一句,妈,你上哪儿了,这么晚。

我说去镇上办了点事。

她没追问,把衣裳抱进屋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的收音机在放戏,王顺跟着哼了两句。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进屋。

晚上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快到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隔壁屋里若溪也翻了个身。

她轻声唤了一声,妈?

我说,嗯。

她说,我明天想去趟学校。

我说,去哪个学校?

她说,县城一中。

我愣了愣,问,你去那儿干啥?

若溪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打听过了,像我这种情况,学校能想办法。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说,那你明天去吧。

那天夜里,我听见隔壁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夜。我伸手摸了摸枕边那件贴身衣裳的口袋,那张表还在,被我压得平平整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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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若溪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短袖,把头发扎得利利索索,说要出门。

王顺坐在桌边喝粥,抬头看了她一眼,问,去哪儿?

若溪说,去镇上买点东西。

王顺没再问,低头继续喝粥。

我送若溪到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三十块钱,塞进她手里。

她推回来,说妈,我有钱。

我说,拿着,路上买瓶水喝。

她看了看我,把钱收了,转身往村口走。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妈,我中午就回来。

我说,路上当心。

她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

她走远了,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

我站在院门口,心里翻腾得厉害。

回到屋里,王顺已经把碗筷收了,正蹲在院子里卷旱烟。

他卷好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说,她是不是去学校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没露,说,她不是说去买东西吗。

王顺哼了一声,没再言语。

中午若溪没回来。

王顺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

他院门口站了不下十回,伸着脖子往村口张望。

两点多的时候,村口终于出现了若溪的身影。

她走得不紧不慢,手里什么也没拿。

王顺看她空手回来,脸上的肉松弛了一些,问,买的东西呢?

若溪说,镇上没找着,明天去县城看看。

王顺嘟囔了一句,进院去了。

若溪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极轻地说了一句,妈,我见到校长了。

我的喉咙一下子发紧,没敢接话。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王顺像是心情好了不少,多吃了一碗饭。

若溪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扒着饭,神态平静得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头。

晚饭后,王顺出去打牌了。

若溪把碗筷刷了,对我说,妈,陪我走到村口那条河边走走。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跟她出了门。

村口那条小河离得不远,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先开口。

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边,若溪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说,妈,王校长说补办报到证明的事能办,但要快,最晚不能超过开学。

我说,我知道。

若溪看着我的眼睛,低声道,妈,你早就知道通知书是爸收起来的吧?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也没等我回答,自己把话说下去。

我那天去镇上,路过邮局,顺口问了一句,邮局的人说签收的是我爸。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后来我回到家,看见杂物间的门锁换了新的,我就全明白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站在她面前,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说,若溪,妈对不住你。

她伸手给我擦了擦眼泪,说,妈,你别哭。

这事我本来能自己去闹,可我不愿意把这个家闹散。

这些天我装作不知道,是给他留着脸面。

说完她望向河对岸的稻田,说,可他要是到今天还觉得我是好糊弄的,那就错了。

我站在河堤上,看着昏黄的天光一点点沉下去。

稻田里的青蛙叫成一片,若溪的背影瘦瘦的,在暮色里站得笔直。

我心里又酸又涩。

我说,若溪,妈不管他怎么样,你的路,妈一定给你铺平。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一下,又使劲忍回去了。

她说,妈,咱们回家吧。

04

若溪去县城见校长的事,到底还是漏了风。

说来也巧,那天王顺在村口小卖铺打牌,镇上邮局的投递员老周来村里送信,碰见了他。

老周随口问了一句,王顺,你家丫头录取通知书到了吧?

我看签收单上是你签的字,那几天我还纳闷呢。

王顺当时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了,嘴上含含糊糊地说,到了到了,在我那儿收着呢。

老周说,那就好。

旁边打牌的人多嘴,问了一句,老顺,你闺女通知书到了,咋没听你说过?

王顺把牌一摔,说不打了,起身就回了家。

那天夜里,他喝了不少酒。

我听见他在堂屋里翻箱倒柜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

我躺在里屋没敢动,心跳得咚咚的。

过了好一阵子,他进了屋,在床边坐下。

我闭上眼装睡。

他坐了很久,伸手推了推我的肩膀,说,玉娥,你醒着没?

我没应声。

他又坐了一会儿,自己躺下了。

呼噜打起来的时候,我才慢慢睁开眼,后背已经被汗洇透了。

第二天一早,王顺没下地。

他把堂屋的桌子擦了一遍,又扫了院子,还破天荒地去鸡窝里掏了两个鸡蛋,说给若溪打荷包蛋吃。

若溪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头也没抬,说,爸,我不饿。

王顺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有些讨好的笑,说,考上大学的人了,得吃好点。

若溪把书合上,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接过碗吃了。

我瞧着这情形,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知道王顺这是心虚了,他在试探若溪到底知道多少。

若溪这孩子沉得住气,她不吵不闹,该吃吃该喝喝,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

可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明白,她在等一个时机。

又过了几天,王顺的堂弟王成从城里回来了。

王成在县城开了一家小饭馆,日子比我们强不少。

他进院的时候,王顺正蹲在地上拾掇锄头,见他来了,挺意外,问,你咋回来了?

王成往后院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哥,我听说若溪她亲爹那边的叔叔,在城里打听孩子的事呢。

王顺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他站起来,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磕在缸沿上。

他说,谁打听?

王成说,就是若溪她二叔,听说前些年混得不错,现在回来寻亲了,说要见见这孩子。

王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阴一阵晴一阵。

那天下午王成走后,王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整整一包烟。

我端了碗水过去放在他脚边,他也没看,就那么闷着头坐着。

傍晚若溪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草叶子。

王顺见着她,难得露出一个笑来,问,累了吧?

若溪说,不累。

王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天夜里,我听见王顺在堂屋里翻东西,翻了好久。

我悄悄起来,透过门缝看到,他蹲在墙角那口樟木箱跟前,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照着箱子底。

过了好一阵子,他像是从什么地方扒拉出一样东西,揣进怀里,然后又锁好箱子,回屋了。

第二天,我趁他不在家,去翻了那口樟木箱。

这一回,我没找到那个牛皮纸信封。

从那以后,王顺的话好像多了起来。

三天两头跟若溪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在镇上扛过包,在砖窑干过活儿,说他要是不种地,也是能闯出去的人。

我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他想唤住若溪的心。

可他越是这样,我反倒越不踏实。

若溪她二叔那件事,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王顺心里头。

从那一天起,那根刺就开始在他心里不停地长,一直长到他把事情做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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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人到我家来的时候,是个大热天。

王顺前一天就跟我说,他有个表亲在城里包工程,这两天回村,他请人家来家吃饭。

我当时没多想,只说家里没什么好菜。

王顺难得大方,一早去镇上割了两斤肉,又买了一条鱼。

到了晌午,表亲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来了,长得黑黑壮壮的,姓马,王顺让我叫他马大哥。

马大哥进了院门,先打量了一圈,又看见了站在灶房门口的若溪,笑着说,这是你家闺女?

王顺说,是。

马大哥说,长得好,水灵灵的,有对象了没?

我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王顺接过话头,说,还小呢。

马大哥哈哈一笑,说,现在城里干活的女工,一个月能挣四五千,不比念那几年书差。

我拎着菜刀站在案板前,手捏得紧紧的。

若溪倒像没事人一样,在灶前帮我烧火,脸上淡淡的。

那顿饭做到一半,王顺进灶房来拿碗,对我说,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少说话。

我抬眼看他,他也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我说,王顺,你想干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说,我这也是为孩子好。

饭菜端上桌,马大哥坐了上首。

王顺给他倒了一杯酒,两个人碰了一下。

马大哥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老顺,你家这闺女要是愿意,跟我去城里干个两三年,攒下钱来,回来嫁人也有底气。

他又转脸对若溪说,丫头,念书有什么好?

出来不还是打工?

早出去早挣钱。

桌上静了一瞬。

王顺低头夹菜,像是没听见。

我把筷子搁下了,刚要开口,若溪先说了话。

她笑了一下,说,马叔,你说的也是。

我这成绩,念出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王顺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又赶紧接话,对嘛,我就说这孩子懂事。

马大哥也笑,夹了一块肉,嚼着说,那就定了,过两天跟我一块儿走,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

我坐在桌子边上,浑身发凉。

我刚要站起来,就听见咣当一声。

堂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奶奶王秀莲拄着一根拐棍,站在门口。

她满头白发,身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可是那副眼神,却像刀子一样。

她看着马大哥,问了一句,你是谁?

马大哥愣了愣,说,我是老顺他表亲。

王秀莲把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说,谁让你来祸害我孙女的?

王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娘,你说什么呢。

王秀莲不理他,一步步走进来,走到桌子跟前,说,我听的明明白白。

这丫头考了全县第三,是咱们老王家头一份的体面。

你这个当爹的,不想法子供她上学,倒想着拉她去打工?

你还有没有脸?

屋里静得连喘气声都能听见。

马大哥坐不住了,站起来讪讪地说,那什么,老顺,我先走了,改天再说。

马大哥走了之后,王顺站在屋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王秀莲还是不走,拄着拐棍站在桌子前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说,王顺,你跟我说实话,那通知书,到底是不是你藏起来的?

王顺不吭声,拳头攥得紧紧的。

王秀莲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是我生的,你心里转过几道弯我还能不知道?

王秀莲说完这话,转身往门外走。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抖了抖,说,我生了三个儿子,就剩你一个了。

你爹走的时候嘱咐我,要教育好你。

我没教育好你,是我对不住你爹。

话说完,她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地回她自己的屋子去了。

那天下午,王顺在院子里蹲了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我坐在灶房里,看着案板上的剩菜,心里翻江倒海地乱。

傍晚若溪从外面回来,我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了,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张纸。

她进了灶房,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上头写着几行字,最底下盖着县城一中红彤彤的章。

内容是:朱若溪同学,你补办报到证明的申请已经学校批准,请于近日择期来校办理相关手续,届时学校将安排专人协助。

附注:如家中不便,可由学校派人上门接洽。

我抬头看若溪,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说,妈,我下午又去了一趟镇上,碰到了一中办公室的张老师,他让我把这个先拿回来。

我攥着那张纸,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说,妈,这件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06

那两天王顺明显烦躁起来。

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走神,锄头锄掉了两垄苗也没注意。

吃饭的时候老是盯着若溪看,像是要从她脸上瞧出点什么名堂。

可若溪每天照样吃饭,照样干活,脸上平平淡淡的。

王顺的眉头越拧越紧,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绳子。

八月三十一号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我在里屋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起来一看,王顺已经不在了。

灶台上留着一张字条,上面就写着两个字:赶集。

字迹歪歪扭扭的。

若溪也醒了,站在门槛上看了看那张字条,又看了看我,说,妈,他是不是去镇上邮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我换好衣裳,想了想,还是去了奶奶屋里。

奶奶一早就起了,正坐在炕沿上叠衣裳。

她看见我进来,也没问什么,只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把黄铜色的老式钥匙,上头系着一截红头绳。

奶奶说,这是我那口樟木箱子的钥匙,王顺拿了一把锁换了,他自己揣着一把。

另外那一把,那年他爹走的时候我藏着没给他,想着有个万一。

我攥着那把钥匙,手指头微微发抖。

奶奶看着我的眼睛,说,丫头,该拿出来的东西,今儿个也该拿出来了。

回到堂屋,我在水缸边站了一会儿。

日头从院墙头爬上来,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快九点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在村子里太稀罕了,我放下手里的活儿,走出去看。

一辆黑色的老桑塔纳,顺着村口的土路慢慢开进来。

车身上落了一层灰,车头那块牌照在日头底下反着光。

车停在我家院墙外头,驾驶室的门打开了,下来的是王校长。

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

他站在院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问,朱若溪在家吗?

若溪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喊了一声王校长。

王校长朝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墙边上的我,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去,落在从后院转出来的王顺身上。

王顺穿着干活穿的旧背心,两只手上还沾着泥。

他看见王校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愣在那里。

王校长不紧不慢地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他说,朱若溪,明天是全省高校报到的最后一天,你的报到证明,我前些天通过省招生办特批办下来了。

他说着,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大大的章,递到若溪面前。

若溪接过那张文件,没有马上看。

她转过身,看向王顺。

王顺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点一点地泛白,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王校长也转过身来,看着他,说,你是王顺吧?

王顺不答话,只是直直地站在那里。

王校长说,孩子的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十九号从县招办发出的,邮局签收记录上,是你的名字。

他把话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地说,这通知书去哪儿了,你我心里都有数。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好几个邻居。

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看,有人站在路边小声议论。

王顺站在院子中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辩解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系着红头绳的黄铜钥匙,攥在手里,一步一步走到杂物间门口。

王顺看见我手里那把钥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声音沙哑地喊了一声:玉娥!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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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钥匙转动了半圈,锁芯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开了。

杂物间里光线昏暗,我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径直走到那口樟木箱跟前,蹲下,掀开箱盖。

蓝布还是那个蓝布,下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底板上有一道缝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出来的。

我用手抠了抠,底板纹丝不动,我直起身,把整个箱子翻过来。

翻过来的一霎,一个油纸包从底板和箱壁的夹缝里滑出来,啪地落在地上。

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油纸包,觉得那几秒钟长得像几年。

我拿起油纸包,一层一层地揭开。

里面裹着一个崭新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省城那所大学的名字,收件人写着朱若溪同学。

我翻过信封,封口已经被人拆开过,又用浆糊重新粘起来。

我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印着大红字的录取通知书,清清楚楚地写着:朱若溪同学,你已被我校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录取。

我攥着那份通知书,站起来,走出杂物间。

院子里的人比刚才更多了。

王校长没有走,他站在院子中央,静静地看着我。

我走到他面前,把通知书递了过去。

王校长接过来,看了一眼,说,是这份,原件没错。

他抬头看向王顺,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孩子的高考成绩是全县第三,省城这所大学,是正正经经的一本。

她要是因为这份通知书被人藏起来了,错过了报到,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王顺站在墙根底下,嘴唇发青,两只手垂在身边,指尖微微地抖。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怎么能干这种事?

又有人说,还是后爹,心就是不一样。

王顺像被这话蜇了一口,猛地抬头,看着四周围着的邻居们,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

这时候,奶奶拄着拐棍从屋里出来了。

她走得一步一步,极慢。

她在王顺面前停了下来,仰头看着自己这个已经快五十岁的儿子,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可真给你爹长脸。

王顺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嘴唇颤了颤,仍旧没有辩解。

奶奶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走到若溪面前,抬手理了理若溪额前的碎发。

她说,丫头,这些年委屈你了。

若溪站在那里,眼眶里滚着泪,却使劲忍着没有掉。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哑,说,奶奶,我不委屈。

我站在院子当中,手里攥着那份录取通知书,纸边被我的汗洇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看着王顺,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说,王顺,这婚,我不想跟你过了。

我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大概都听见了。

王顺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嘴唇翕动,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玉娥。

我没有答他,转身扶着奶奶进屋去了。

那天下午,院子里的人散尽了。

我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把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那行红字。

若溪站在门口,看着我,也没有出声。

外面起了风,把院子里的尘土卷起来,又落下。

奶奶在里屋长叹了一声,那声叹息穿过门帘传出来,沉闷而悠长,像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