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张桂兰蹲在出租屋昏暗的灶台前,手里攥着刚从菜市场捡回来的几片白菜帮子。煤气灶上炖着一锅清水挂面,连个油花都看不见。
老伴李德福推门进来,一身灰扑扑的水泥味儿,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把当天的工钱——三百块皱巴巴的钞票往桌上一拍,搓了搓冻裂的手,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老婆子,咱这个月又该给老大打钱了。"
张桂兰没吭声,只是把那几片白菜帮子洗了又洗,丢进锅里。
他们老两口在城里打工,张桂兰在小区做保洁,一个月四千五;李德福在工地搬砖扛沙袋,好的月份能挣七千多。加起来一万二左右。
可这一万二,每个月雷打不动,要往儿子李建军的卡里转一万块。
剩下两千块,是两个六十岁老人在这座城市全部的生活费。
"妈,这个月房贷又涨了,你们再多打两千过来行不?"
手机里传来儿子的语音,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里隐约有电视剧的声响,还有儿媳妇王丽嗑瓜子的脆响。
张桂兰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上面,半天没按下去。
李德福咳嗽了两声,低声说:"给吧,孩子压力大,在城里买了房不容易。"
张桂兰终于点了转账。卡里只剩下四百三十六块七毛。
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张桂兰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三年前,儿子李建军结婚,在省城买了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首付三十万是老两口掏空了棺材本凑的。婚礼花了十八万,也是他们出的。
当时张桂兰递存折给儿子的时候,笑着对儿媳妇王丽说:"闺女啊,我们老两口这辈子就攒了这些,都给你们了。等以后我们老了干不动了,你就当多了个亲妈伺候,行不?"
王丽当时笑得甜,连声说:"妈,您放心,肯定把您当亲妈待。"
张桂兰信了。她觉得自己把最好的都给了儿子,等老了总能换来一碗热汤、一张暖床。
可现实是,三年了,儿媳妇连一通电话都没主动打过。
每次通话都是儿子开口要钱,要完就挂。张桂兰有次试探着问:"建军啊,过年你们回来不?妈给你杀只鸡。"
儿子说:"妈,丽丽说今年去她娘家过年,明年再说吧。"
明年再说。张桂兰听了三年的"明年再说"。
李德福倒是看得开,总劝她:"儿子过得好,咱就知足了。等咱真干不动那天,他不管咱还能管谁?"
张桂兰嘴上应着,心里却像被砂纸磨过,隐隐作疼。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
正月初八,李德福在工地搬水泥时脚底一滑,从二楼架子上摔了下来。
左腿粉碎性骨折,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夜,医生说至少要住院一个月,费用大概五六万。
张桂兰哆哆嗦嗦给儿子打电话:"建军,你爸摔了,腿断了,你能不能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建军说:"妈,我这边走不开,公司刚开工。要不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转。"
"垫?"张桂兰苦笑了一声,"妈卡里只有四百块钱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听见那边王丽的声音,尖而利:"又要钱?他们每个月赚一万二,怎么连点存款都没有?"
张桂兰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想说那一万块都给了你们啊,可话到嘴边,被一口老痰堵了回去,只剩下呼呼的喘息声。
"妈,我跟丽丽商量一下,明天给你回话。"
电话挂了。
张桂兰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铁椅子上,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混着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咳嗽声灌进耳朵。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了无数次地板、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眼泪无声地砸在发白的裤腿上。
第二天,儿子的"回话"来了——微信转了三千块,配了一句:"妈,先用着,我们这边房贷车贷压力也大。"
三千块。她和老伴每月给出去一万,换回来三千块的"施舍"。
张桂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椅子上,像是怕那几个数字再刺进眼里。
住院第十天,隔壁床的老姐姐劝她:"大姐,你糊涂啊。钱在谁手里,谁就是爹妈。你把命根子都给了人家,人家拿你当什么?当取款机呗!"
那天夜里,张桂兰失眠了。她望着病房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想起自己的母亲临终前说的话:"桂兰啊,人这辈子,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她当时以为母亲说的是投资理财,如今才明白,那说的是感情。
李德福出院那天,张桂兰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建军,从下个月起,妈和你爸的钱,我们自己留着养老。你也三十好几的人了,该自己撑起来了。"
消息发出去很久,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第三天,王丽倒是来了电话,头一次主动开口叫"妈":"妈,您别生气,建军不是那个意思,我们一定孝顺您……"
张桂兰听着那甜腻的语气,忽然觉得恍如隔世。当年那句"把您当亲妈伺候",和今天这句"一定孝顺您",中间隔了五万块医药费,隔了三年冷板凳,隔了无数个嚼白菜帮子的寒夜。
她平静地说:"闺女,不用了。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我和你爸,自己顾自己。"
挂了电话,张桂兰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李德福。李德福腿上还打着石膏,眼眶红红的。
屋外,春天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张桂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真正闻到了春天的味道。
她知道,日子还是难的。但至少从今天起,她不再把自己的后半生,赌在别人嘴里那句"明年再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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