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炖排骨汤，突然听见客厅"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谁在敲桌子。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一抬头，差点没站稳——客厅天花板中央鼓起一个碗大的水泡，浑浊的黄水正顺着裂缝往下淌，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大摊。
"天哪！"我赶紧把沙发上的坐垫抱开，又去搬茶几上的相框。那是我女儿结婚时拍的全家福，我心疼得不行。
水越漏越大，木地板被泡得发胀变色，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我蹲下来摸了一把，地板缝里全是水，手指一按就往外冒，那股子潮湿发霉的味道直冲鼻子。
我住的这套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三室一厅，当时装修花了将近八万块。客厅铺的实木复合地板，是我跑了五家建材市场才挑中的，质量绝对没问题。
我拿起手机给楼上的老钱打电话。老钱姓钱，全名钱大壮，五十出头，做水产批发生意的，搬来三年多了。平时在楼道里碰见，也就点个头的交情。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老钱啊，你家是不是漏水了？我家客厅全淹了！"
"啊？漏水？我看看啊……"电话那头稀里糊涂的。
过了五分钟，老钱下来了，穿着拖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褶子。他进门一看地上的水，脸色变了变："哎呀，这……我家卫生间水管确实崩了个口子，我老婆刚发现。"
"那你看看我这地板，全毁了。"我指着地上那片已经翘起来的木板，心里又急又气。
老钱蹲下来看了看，嘴里"啧啧"了两声，说："周姐，这事儿确实是我家的问题，你放心，该赔的我不会赖。你先找人看看修多少钱，咱们再商量。"
我一听这话，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第二天我就请了装修师傅来看。师傅撬开几块板子，摇着头说："大姐，这片全得换，少说也得铺十五个平方，连工带料怎么也要六千块。墙角那块墙皮也得铲了重刷，再加一千。"
我把报价单拍了照片发给老钱，没想到他半天没回。
晚上我又打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他老婆孙兰。
"周姐啊，这个事情呢，我们也不是不赔，但你这报价也太高了吧？"孙兰的声音尖尖细细的，"我跟你说实话，你这地板本身质量就不行，泡一下水就翘成这样，换成好地板哪至于？"
我一听这话，血往头顶上涌。
"孙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家水管崩了淹了我家，你不赔钱反倒说我地板质量差？"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你这个地板用了十年了，本来也该换了，不能全算我们头上吧？"
我气得手都在抖。十年的地板怎么了？十年的地板不是地板？要不是你家漏水，我再用十年都没问题！
我跟孙兰在电话里吵了二十分钟，最后不欢而散。
接下来几天，我又去找了老钱两回。第一回，老钱躲着不开门，我在楼道里站了半个钟头，邻居进进出出看着我，那滋味别提多难受。第二回总算见着面了，老钱支支吾吾说最多赔两千。
"两千？你去市场上问问，两千够买几块板子？"我嗓门一下就上去了。
老钱把烟往地上一摁："周姐，你别狮子大开口行不行？你那地板本来就旧了，我赔你两千块算便宜你了！"
我站在他家门口，眼眶一下就红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被人欺负还被倒打一耙的憋屈。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事。第二天一早，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女儿在市里当律师，听完就说："妈，你别跟他们吵了，没用。你去找物业，让物业出面协调。协调不成，咱就走法律程序，该请鉴定就请鉴定。"
我听了女儿的话，先去了物业。物业管事的小刘倒是很上心，拿着记录本上楼看了现场，拍了照片，又敲开老钱家门去核实。老钱家卫生间地上确实还有水渍，水管接口处缠着胶带，明显是临时修补的。
小刘把双方叫到物业办公室坐下来谈。
孙兰还是那套说辞，说我家地板质量差。小刘听不下去了，说："孙姐，漏水是事实，你家水管的问题也有记录，这个责任跑不掉的。周姐的地板不管用了几年，只要是因为漏水损坏的，该赔就得赔。要不然人家起诉你们，你们还得出鉴定费、律师费，花的更多。"
老钱在旁边坐着，脸涨得通红，半晌没说话。
最后，在物业的调解下，老钱同意赔偿五千块，包括地板更换和墙面修复的费用。虽然比实际花费还是少了些，但我想着，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差不多就行了。
签协议那天，老钱把钱转到我账上，全程没看我一眼。孙兰倒是挤出一个笑脸说："周姐，以后咱还是好邻居啊。"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家，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片被水泡过的地板。工人要下周才来换，翘起的木板像张着嘴的伤口，怎么看怎么扎心。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想起十年前装修这套房子的情景。那时候老伴还在，我俩蹲在建材市场里一块一块挑地板的颜色，为了深一号还是浅一号拌嘴，最后还是听了我的。老伴走后，这套房子就是我最大的念想，每一面墙、每一块砖，都有他的影子。
后来地板换好了，新的板子颜色比旧的亮，拼在一起有明显的色差，像一块补丁。但日子不就是这样吗？哪有什么十全十美，磕磕碰碰的，补一补，还得接着过。
倒是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堵了很久。有天在楼下遛弯，听见孙兰跟别的邻居说："楼下那个周姐可厉害了，地板用了十年了非要我们赔新的，占了大便宜还不领情。"
我站在拐角处，听得清清楚楚，手里的保温杯攥得紧紧的。但我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有些委屈，不是说出来就能解决的。人这一辈子，跟谁过不去都别跟自己过不去。地板可以换，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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