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空又下起了毛毛细雨。风从窗户溜了进来,带着雨后的湿润,微凉沁心。
窗外还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蝉还在叫,只是声音明显不如盛夏那般聒噪。我站在窗前,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秋天真的来了。而我该以什么样的心情迎接秋天呢?
翻开古人的诗句,答案似乎各不相同。
刘禹锡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是诗豪的豁达;王维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是诗佛的闲适。
而此刻的我,心中既没有刘禹锡的豪情,也没有王维的空灵——只剩下对时光流转的无声感叹。此情此景,不由想起仲殊的一首词,结尾四个字:“又是秋来。”
钟山影里看楼台,江烟晚翠开。六朝旧时明月,清夜满秦淮。
寂寞处,两潮回。黯愁怀。汀花雨细,水树风闲,又是秋来。
北宋·仲殊《诉衷情·建康》
仲殊,北宋僧人,字师利,曾住苏州承天寺、杭州宝月寺,与苏轼交好。他的词作不少,尤以小令见长。黄升在《唐宋诸贤绝妙词选》中评其小令“篇篇奇丽,字字清婉”,颇有唐人风致。
这首《诉衷情·建康》是一首怀古词,借秦淮秋景抒写秋意来临的感怀,蕴含对历史变迁、沧海桑田的深沉慨叹。
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
钟山影里看楼台,江烟晚翠开。
钟山,即紫金山,在南京东北郊,又称北山。王安石曾写过“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泊船瓜洲》),也写过“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北山》),可见钟山在诗人心中的分量。
起笔第一句,词人便站在建康的某处,遥遥望见钟山的轮廓。山影之中,隐隐约约能看到楼台的影子;江面上烟霭浮动,傍晚的苍翠之色正在缓缓铺开。
一个“开”字,写出了暮色渐浓、江烟渐起的动态过程,仿佛一幅山水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六朝旧时明月,清夜满秦淮。
这一句,视角从远山转向天空,又从天空的月亮,落向水中的月光。
“六朝旧时明月”——月亮还是那轮月亮,但六朝的风云早已远去。这片清朗的月光,依然安静地洒落在秦淮河上。
“六朝”,从汉末到隋代,先后有六个朝代在建康建都。“旧时”,点破了历史沧桑之思。
“清夜满秦淮”五个字,将月色、江水、夜色融在一起,无声无息,却又铺天盖地。
读到此处,不禁让人想起张若虚的名句:“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或许在这个夜晚,仲殊站在潮水涌动的秦淮河畔,望向天边一轮明月,心中也会如张若虚一般,发出同样的追问,会感叹个体如你我,在万古亘长的时空里,何其渺小,又何其孤独?
寂寞处,两潮回。黯愁怀。
这一句由景入情。寂寞啊,随着潮水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像是一段无法言说的心事,弥漫在胸间。
“黯愁怀”三个字写得极轻——不是沉痛的悲伤,只是心头一沉,像天色渐暗时那一瞬间的黯淡。
怀古是悲秋的底色,悲秋是怀古的深化——这句话,放在这里刚刚好。
汀花雨细,水树风闲,又是秋来。
最后三句,是全词最动人的地方。
前面写了那么多——山影、楼台、江烟、晚翠、明月、秦淮、潮水、愁怀——然后镜头忽然收近,落到了身边细小的事物上:水边的小花在细雨中轻轻摇曳,岸边的树木在微风里静静伫立。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然后,风中传来诗人的低语:又是秋来。
“又是秋来”——这一句极其平静,但细细品来,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淡淡忧伤。
是啊,时光从来不等人,就在月亮的一升一落,草木的一荣一枯间,在风吹雨落间,秋天,又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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