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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南作者:夏夜飞行

如果可以,请不要再叫他,矿工诗人。

2015年,因为纪录片《我的诗篇》,埋头矿山,默默写了十多年的陈年喜,第一次为文坛所看见。

名声忽然而至,陈年喜被推向台前。

原本一个为生活奔命的矿工,靠着偶然写下的字句,领奖、出书、上节目……

甚至还一度受邀到哈佛耶鲁巡回演讲,人们由此听见他诗句里的“冲天一喊”——“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我写,是因为我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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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

前两天,我采访了陈年喜,提及“矿工诗人”这个让他被无数人记住的标签,陈年喜提到了三个词——抗拒、介意和忌惮。

从矿工到作家,成名11年,陈年喜告诉我,他的人生,没有因此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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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矿工

走进诗坛

1999年,儿子出生,为了家里的生计,29岁的陈年喜第一次走进矿山。

没有技术、没有经验,他只能从最基础的拉车工做起。

所谓拉车工,就是屈着身子往返矿道深处,用人力拉动架子车,把凿出的废石运到洞外。

拉石头按重量算钱,一千斤十块钱,陈年喜玩命地拉,超负荷地往车斗里装料,只为了一趟多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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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内的拉车工

这是一个相当耗费身体且廉价的工种,但那时候他觉得:

“那种奋斗的感觉是有希望的,好像家里所有的问题都会因为这份矿山的工作而解决。”

拉了整整一年车,陈年喜开始做起了更加赚钱但也更为危险的爆破工。

此后十五年,他从家乡商洛出发,无数次往返河南,六次入疆,去过漠北,到过东北,踏遍了大半个中国的矿区。

所谓爆破,“就是和导火索的燃烧速度以及爆炸冲击波赛跑。赢了,继续干,输了,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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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

最危险的一次,他在井下刚点完炸药,回撤时却双手发软,怎么样也抓不住绳子,那一刻,他真觉得自己会死在那里。慌乱之中,他踩住墙洞的一根钻杆,才侥幸爬了出去。

在矿上,这样的生死时刻,陈年喜亲历过太多太多——死在风陵渡矿山的妻弟;被炸药气浪削成两段的工友王二;处理残炮时,被炸成一滩血雾的工友杨在……

相比他们,陈年喜显然要幸运得多。

但即便如此,直至离开矿山,他还是留下了满身伤病,不手术就会瘫痪的颈椎、失聪的右耳以及终身无法痊愈的尘肺。

矿工十六年,陈年喜在矿上赚到的,一部分用于养家,一部分换成了药,而盈余的部分,则化作了笔下的诗句。

至于为何而写,或许在最开始,陈年喜自己也说不清。

繁重、重复、窒息却又无法放下的工作,让写作发生在陈年喜身上,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那些朴素、厚重的字句,就这样一点点从陈年喜的身体里剥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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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

他写木匠父亲——

我们都是赌命的人

你雪一样的刨花和锯末

我铁一样的石块和尘屑

铺在各自的路上是那样分明

他写人世的苍茫——

人间是一片雪地

我们是其中的落雀

它的白使我们黑

它的浩盛使我们落寞

他也写游记、写工友,写无穷无尽的期待和绝望。一开始,他枕着工棚的炸药箱写,在井下的旧烟盒上写、废纸片上写,后来有了博客,他开始用手机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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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

2013年春,劳作一天的陈年喜刚钻出矿井,收到家里的消息,母亲,患癌了。

那一瞬间他如遭雷击,“人生如此努力,命运又如此不堪。”

他一夜无眠,写下那首广为人知的《炸裂志》——

我微小的亲人远在商山脚下

他们有病身体落满灰尘

我的中年裁下多少

他们的晚年就能延长多少

我身体里有炸药三吨

他们是引信部分

就在昨夜在他们床前

我岩石一样轰地炸裂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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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炸裂志》丨太白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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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诗人

走进矿山

在关于陈年喜的主流叙事里,我们常听到的,是一个从矿工到诗人的底层逆袭文学版本。

但换一个视角,或许也可以讲成,一个青年诗人弃置文学梦,走入矿山讨生活的故事。

80年代,中国诗歌热潮滚滚。在闭塞偏远的峡河塬上,高中毕业的陈年喜也深深感受到了那种文学的激荡和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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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塬上

在北岛、芒克以及后来陕西老乡路遥的影响下,一个文学梦,就这样“不合时宜”地从他这样一个放牛郎身上喷薄而出。

陈年喜写过诗歌、写过戏剧,甚至一度差点改变命运。

90年代,他曾经写过一个古典爱情剧本,名叫《桃花渡》,被商洛市戏剧研究院的院长相中。院长托当地政府的人带信给陈年喜 希望见面聊一聊。但因为路程太远,来回要十几块车费。

没有钱的陈年喜,错过了那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戏剧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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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

在所有早年的作品里,陈年喜印象最深的,是他九十年代写的那首《洛阳》——

四月的洛阳比美人更美

一匹白马与春天无关

那是他第一次发表,稿费五元,被刊物编辑放在了所有诗歌的首位。

彼时的陈年喜,沉湎于文学的幻梦之中,字句烂漫轻盈,远没有后来的粗粝和沉重。只不过那时他也绝不会想到——“那匹白马,成了我此后命运的隐喻,有时沉默,有时嘶鸣,驰骋奔波,没有停留和安宁。”

90年代末,陈年喜娶妻生子,家里已经非常拮据。写诗只够换点奶粉钱,谋生已是奢望。

于是,那匹白马,走进矿山,接受了命运的鞍和鞭子。

他弓身在幽暗的矿道,从此人间十六年。

直至后来,那匹白马落满煤灰和尘土,化身黑马的姿态,在人生的绝境里“冲天一喊”,炸响了整个诗坛。

《炸裂志》一诗成名,“矿工诗人”从此成了陈年喜的另一个名字,一直被叫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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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出现,是一种冒犯”

这次采访,陈年喜告诉我,他并不喜欢“矿工诗人”这个标签,甚至对此有些抵触。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在今天,被过度营销到了,甚至有些无聊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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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

2015年,因为颈椎原因,陈年喜再也无法返回矿山。

但好在那时候,他有了名气,“矿工”“诗人”,这两个充满反差的词组,让陈年喜并不缺围观者。

参加节目、录综艺,甚至受邀去国外演讲,“矿工诗人”成了陈年喜的招牌,一度成了他身份的唯一界定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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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右一)

此后,陈年喜写下的每一本书,参加的每一场活动,这四个字,几乎成了甩不掉的幽灵。

在出版商看来,这是一个屡试不爽的营销噱头;在读者眼里,这是一个能勾起好奇的文学奇观。

尽管陈年喜自己说,“矿工诗人”于他,代表着一种诚实,诚实于他的来路。但他并不希望就此被特殊对待,被简单归纳——

“虽然我的题材有一部分是矿工的生活,但是我写的终究还是生活背后的人,写的人在这个世界当中的活法、想法、做法,以及人在这样一种具体的生活中的微小挣扎,生死悲欣。”

“任何作品最终还是要回到本身,回到文学应有的尺度,看它为这个时代的文学真正留下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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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的亲签

事实上,正因为有了这层身份区隔,在主流文坛,陈年喜的作品常常也被视作“底层书写”。

底层,可以指他的写作视角,但其实同样也是陈年喜在圈内的处境。

我们聊到同样来自民间,但成名后担任过地方作协副主席的余秀华和刚刚拿下鲁迅文学奖的王计兵。我问陈年喜,在陕西作协他处在什么位置,陈年喜的回答是,没有位置。

他毫不避讳地说:“陕西的文学生态大家都知道,……像我这样一个草根,基本上没有进入的可能。如果我去进入的话,可能也是一个冒犯,对圈子的平衡的一个打破。大家心里都特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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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计兵

在那个“有口皆碑”的陕西文坛,陈年喜的存在像是一个异类。

他没有被吸收,也没有在其中谋得一份差事,写作当然是他的主业,但另一份主业,是在朋友圈卖家乡的山货和自己的签名书。

有一次,陈年喜去扬州参加活动,碰到了江苏的作协领导,对方说:“王计兵是我们家的宝贝”,接着他又问陈年喜,靠什么解决现在的生活……

相似的出身,陈年喜显然是更落寞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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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是无名的人

2020年春,陈年喜被确诊尘肺。

这是一个和死亡很接近的病,需要药物维持,且终生无法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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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

原本还计划去国外矿场重操旧业的陈年喜,再也没了选择。

写作,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前几年,陈年喜从诗歌转型到非虚构和散文写作,这同样出于无奈。诗歌稿费微薄,但非虚构一篇能写上万字,稿费能有小几千。“我有诗歌梦想,但现实不能任性。”

因为尘肺病,他每天要吃一种抗纤维化的进口药,一年固定10万块的支出,赚不够这笔钱,他活不下去。

这两年,陈年喜先后出版《峡河西流去》《人间旅馆》,而今年八月,他又交出了最新散文集《所有无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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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喜的作品

这是关于他故乡峡河两岸的乡野浮世绘——救人而死的小偷、雕桃核的手艺人、吹唢呐的同学、一场梦后再也不见的工友……破败的古庙、送葬的孝歌、荒野的桃树、年年不绝的芦花……这些无名的人和景,被陈年喜写出了别样的风味。

他说:

“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让没有漂泊过的人,看见漂泊的故事,也让那些一直努力活着的人知道,这世界上很多的人,依然在艰难地活着,于是我写下了这本《所有无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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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远、陈年喜丨《十三邀》

可贵的是,即便陈年喜对写作是为了赚钱这件事坦白直陈,但他的作品却从无半分敷衍。

当然,这得益于他多年的写作训练、跌宕的人生经历和自身的真诚。

这样写出来的文字,赤条条的字句干净质朴,直摄人心。让当年易中天读过陈年喜的诗句后都不由直呼——“兄弟,我听见了你的饿。”

而北师大文学院副院长张莉也说,“陈年喜的散文和那些名家放在一起毫不逊色,一下就能看出天赋好、语言能力好,靠的是一种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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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莉

年轻时,他掘出山脉的矿,养活一家人;

而中年往后,他自己活成了一座孕有富矿的山,掘开自己,把人世间的故事一点点讲给读者。

所谓人间,并不总在高处,也在峡河两岸,在矿洞深处,在病痛里,也在一个人仍然不肯沉默的字句中。

参考资料:

1.TEDX演讲:陈年喜 诗歌如水,润生命以澄澈

2.南方周末:逃出矿山诗人陈年喜的爆裂与寂静

3.陈年喜散文集《所有无名的人》

内容策划:夏夜飞行 翟晨旭

排版设计: 陈仁铭 洛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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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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