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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她下山。夜黑,路陡。碎石子嘎吱响。她的脸贴在他后颈上,烫得吓人。

"放我下来。"

"别动。"

"你骨头在响。"

"响就响。"

她把脸埋在他后颈上。烫的。天道碎片是归墟的对头,两样东西在他身体里打架,凡人的骨头装不下,迟早要炸。

"你融的时候想过会怎样吗?"

"想过。"

"想过还融?"

"链子要金色的东西才能开。"

"你可以用别的法子。"

"想不出来。我只会刻木头。"

她不说话了。九世了,他一直这样。一条路走到黑,走到头了用手刨,刨不动了用牙咬。劝不动的。她早该知道。

走到后半夜他开始踉跄。脚步不稳,踩到石头差点绊倒。

他咬着牙,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速度慢了。她感觉到他后背在抖,不是累的抖,是控制不住的抖,像有人在扯他的骨头。

"歇会儿。"

"不歇。"

"你再走会昏过去。"

"昏过去也能背。"

天快亮到了江边。渡船停在码头,船夫不在。他踩着跳板上去,船身晃了一下,单膝跪在船板上。

她滑下来坐在船尾。他撑起身子拿船桨。手臂抖得厉害,船桨插进水里一下一下。金色液体从他掌心疤里渗出来,滴在船板上砸出小小的金色印子。

她爬过来跪在他面前,捧住他的脸。他的脸烫得吓人,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深处的金色在闪,像快要灭的灯最后那一下。

"你撑不住了。"

"撑得住。"

她凑过去,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不是吻,是贴。凉和烫碰在一起两个人的身体同时颤了一下。

她把那团火接过来,含在嘴里,咽下去。金色液体从他身体里流进她身体里,烫得她喉咙一缩,但她咽了。

他猛地推开,大口喘气。

"你干什么!"

"天道碎片在烧你。你一个人装不下。我帮你装一点。"

"你刚变成凡人!"

"装得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淡淡的金光。"神格碎了,但容器还在。"

他看着她手心的金光,眼睛里的金色暗了一瞬。船桨重新划起来。江风吹过来,他身上的烫退了一些。她坐在对面,手心的金光慢慢暗下去融进了骨血里。

船靠岸天亮了。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进水里。她拉住他,两个人互相撑着上了码头。

朔门街还是老样子。郑大娘门口那根黄杨木楔子还在。他弯腰按了一下,楔子纹丝不动。

走到百工斋门口,他掏钥匙开门。新门板薄,推开来晃了一下。两个人走进去,关上门。屋里空荡荡的。他走到条凳边坐下,手撑膝盖低着头喘气。

她走到灶台边。锅是冷的,水缸里没水。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坐着。我去烧水。"

"你会烧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她笨拙地生火,吹了半天没点着,脸憋得通红。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了光。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变成凡人了。"

"凡人什么感觉?"

"凡人就是脚心会疼,生火会吹半天吹不着。"

她也笑了。灶膛里的火终于着了,烟冒出来,她被呛得眯起眼。水开了,她倒了一碗端过来。粗瓷碗,有豁口。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咽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

"烫吗?"

"烫。"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水。他比昨天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掌心的疤颜色更深了,像两道烧焦的烙印。

"链子断了,归墟会涨。"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碗看着她。

"你变成凡人了。你不用再压归墟了。"

"那归墟呢?"

"归墟我来挡。"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案上空了,角落里还有几块木料。他挑了一块黄杨木,摸着纹路,手指在纹路里走,像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黄杨木能挡归墟?"

"不知道。但黄杨木是我唯一会的东西。"

他拿起刻刀,下刀了。

刻的不是脸,是一个环。脑子里浮现出黄杨木的纹路,纹路之间有天然的缝隙。刀刃沿着纹路走,一刀一刀把缝隙挖深。挖到第三刀金色液体从掌心渗出来,顺着刀刃流进木料的纹路里。木料吸了金色液体,纹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很稳,刻刀像活了一样沿着木纹走,不急不慢。木料慢慢变了形状,变成了一个环。环身上刻满细密的纹路,纹路之间嵌着金色的丝线,像血管。

"这是什么?"

"结界。黄杨结界的雏形。木环套在裂隙上,金色丝线连着我的疤。归墟涨上来的时候,结界会把它挡回去。"

"然后呢?"

"然后我会被烧干。"

她没说话。

"天道碎片融进我骨头里了。黄杨结界连着我的骨头。归墟涨一次,结界挡一次,天道碎片就烧一次。烧到最后,碎片烧完了,我就没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晨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金色丝线嵌进纹路的那个瞬间。

"第九世了。"

"嗯。"

"你每一世都这样。"

"嗯。"

"每一世你都追到,每一世你都只来得及接住我的灰。"

"嗯。"

"这一世你连灰都接不到了。"

刻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刻。

"那就别碎。"

她没再说话。刻刀刮过木料的声音沙沙的,像雨打在青瓦上。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刻。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脸颊。皮肤还是烫的。

"娄珩。"

"嗯。"

"如果这一世你没了。"

"嗯。"

"我怎么办?"

刻刀又停了一下。

"你变成凡人了。凡人会生火,会烧水,会走路,会疼。你活着就行了。"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会让你没的。"

他没抬头。刻刀继续走。

"你挡不住。"

"我挡不住就学。"

"学什么?"

"学你。你学了九世怎么找我。我学一世怎么留住你。"

刻刀的声音停了。他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神格的光,是凡人的光。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烫的,活的。

他看了很久,低下头继续刻。

木环在他手里慢慢成形。环身上金色丝线越嵌越多,像一张网,密密麻麻把整个环身裹住。他刻完最后一刀放下刻刀,把木环举到眼前看。

环是圆的。纹路是黄的。金色丝线是活的,在纹路里慢慢流动,像血在血管里流。

"成了。"

她凑过来看。木环转了一下,金色丝线闪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去雁荡山。把这个套在裂隙上。"

"我去。"

"你别去。"

"我去。"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眼睛里都有光。

"你刚学会走路。"

"我走得动。"

"你刚学会生火。"

"我烧得着。"

他没再劝。他知道劝不动。

他把木环揣进怀里站起来。腿还是软但撑住了。她扶了他一把,他没甩开。两个人走到门口。他推开门,晨光涌进来。门槛塌了半截,他跨过去,她跟在后面。

百工斋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新门板薄,风一吹晃了一下。

他们往雁荡山走。这一次她走在他旁边,不是趴在他背上。脚踩在青石板路上,碎石子硌着脚心,疼。她一步一步跟着他,不快不慢。

太阳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