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秦砥柱走进市信访局一号接待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窗帘半掩着,光从缝隙里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线。信访局局长提前守在门口,把一叠登记表递过来,手心有点潮。
“秦书记,这是今天第一批预约的。”
秦砥柱接过,扫了一眼。
排第一的,来访人:李山,岩脚村村民,反映食用菌产业园扶贫款被截留。
“请他进来。”
进来的不是照片上那个趴在石头上写作业的男孩。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黑,手上全是裂口,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
“同志,我叫李大山,李山是我儿子。”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我儿子在岩脚村小学读三年级。今天我来,是替他,也是替村里人。”
他从里面取出一叠材料,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摆正。
最上面是一张青岭县扶贫资金拨付审批单。
审批人签字栏里签着“简一鸣”。秦砥柱看了一眼,签名旁边有一个极淡的铅笔印,和批示复印件上那枚,同样的笔法,同样的位置。
“你认识这个记号吗?”秦砥柱问。
李大山摇头。
“不认识。但我知道,就因为这个章,这个签字,二百万元说没就没了。”
他翻开第二张。岩脚村食用菌产业园施工照片。一片荒地上搭了几个塑料棚,棚顶塌了半边,里面长满了野草,比人还高。
“产业园根本没建起来。钱被村支书老杨,简一鸣的妻舅,拿去在青岭县城买了两套房,一辆越野车。”
李大山的声音开始发抖,“村里人去问,老杨说‘省里挂号的项目,你们懂什么’。我们是不懂。但我们看得懂,棚子里连蘑菇都没种过。”
秦砥柱没说话。他翻到第三张,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盖着村委会公章。
扶贫款到账后第三天,一百五十万转入“青岭县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账户。法人代表:杨建国。老杨的大儿子。
“还有五十万呢?”
“老杨说跑项目花掉了。”李大山嘴角动了动,“跑项目花掉五十万?谁见过发票?”
秦砥柱把材料归拢,对齐,压在掌心下面。
“你反映的问题,我记下了。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李大山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鞠了一躬。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秦书记,村里人不信我,说上访没用。我儿子说,阿爸你去,秦叔叔会管。”
他顿了顿。
“我信我儿子。”
门关上了。
秦砥柱坐了一会儿,才把材料折好放进公文包。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包工头,姓孙,满身水泥灰,戴一顶塌了边的黄安全帽。
“秦书记,云川大桥我干了两年。工钱欠着四百三十万,一百二十号工人,快半年没发工资了。”
他把一沓欠条放在桌上,慢慢推过来,“中标公司——云川建工集团——账上早空了。老板上个月跑了,听说去了东南亚。”
秦砥柱翻着欠条,一张一张看。
“评标的时候,你们不知道这家公司有问题?”
老孙苦笑了一声,压低声音:“招标代理的人放了话。‘这是上面定的,谁闹谁出局’。”
秦砥柱抬眼看他。
“上面是谁?”
老孙摇头,不肯再说。秦砥柱没有追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云川大桥的转包链条,青岭县的土地违规出让,云锦区的拆迁补偿款被截留,市城投公司的隐性债务。
每个人进来,都抱着一摞材料;每个人离开,都像把最后一点力气留在了那张桌子上。
下午一点十五分,最后一个来访人离开。
秦砥柱在接待室里坐了四十分钟没动。信访局长站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屋里没开灯,秦砥柱半个身子浸在阴影里,只能看清他搭在桌沿上的手,手指轻轻按着那叠材料,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全部收拢,对齐,放进公文包。
他走出来,对信访局长说了一句话:
“把今天所有的登记表和材料,复印一份,加盖公章,密封。现在就做。”
两点整,密封好的材料袋交到他手里。
秦砥柱走出信访局,上了车。
“去省城。”他对司机说。
司机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下午四点五十分,秦砥柱的车驶入省委大院。
他直接去了省委书记办公室。秘书说王书记在开会,预计六点结束。
秦砥柱就站在走廊里等。
有经过的干部认出他,点头,他点头。没人停下来多问。
走廊里的灯光很白,墙上那排照片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六点零五分,省委书记王临川走出会议室,看见秦砥柱站在门口。
“老秦?你怎么来了?”
“王书记,有紧急情况,必须当面汇报。”
王临川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把办公室门推开,让他进去。
秦砥柱把材料袋放在桌上,打开。扶贫款审批单,大桥欠条,土地违规证据,拆迁补偿清单,最后,是那份批示复印件。
王临川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批示复印件时,他停住了。手指按在右下角,没动。
“这个记号,”他抬起头,“你认得?”
“认得。”
秦砥柱说,“和霍建廷同志死亡现场药瓶盖内侧那枚暗记,同一种笔法。来源指向省委组织部游震南同志的秘书小贾。”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临川把材料放下,靠回椅背,闭上眼睛,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老秦,你到任才几天?”
“三天。”
“三天。”王临川睁开眼,拿起那份批示复印件,又看了一眼,“这东西,你确认过没有?”
“原件没找到。复印件上的签字,笔迹鉴定还没做。但时间冲突是铁证——四月十二日,霍建廷同志在邻省,不可能签批。”
王临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省城的灯已经亮了一片。办公楼高低错落,夜色里像堆着一排排灰色的盒子。
“今晚你住招待所。”王临川没有回头,“明天上午,我原定有个调研,取消。下午两点,紧急省委常委会。你列席。”
他转过身,看着秦砥柱。
“这件事,你做得对。来得对。但接下来每一步,都要稳。”
秦砥柱点头:“明白。”
第二天下午两点,省委常委会议室。
椭圆桌旁坐着十几个人。王临川主持。秦砥柱列席。游震南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摆着笔记本,笔没动。
王临川把材料袋推到桌子中央。
“各位,今天这个会,是临时调整的。原定调研取消。议题只有一个——云川的问题。”
他看向秦砥柱。
“老秦,你汇报。”
秦砥柱站起来,没有念稿。
“王书记,各位领导。我到云川三天,走访了工地、乡村和信访一线。云川大桥工程进度与拨款严重不符,青岭县扶贫资金使用存在重大疑点,云锦区拆迁补偿款去向不明。问题不是孤立的,是成片成线的。仅凭云川市自身的力量,已经很难推动彻查。请求省委成立调查组,由省纪委监委牵头,全面进驻云川。”
他没提批示。没提暗记。没提霍建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临川环视一圈。
“我的意见成立省调查组,由省纪委监委牵头,省公安厅、省审计厅配合,全面进驻云川。对云川大桥、青岭县‘京C集团’案、扶贫资金、土地出让等所有问题,一查到底。”
他停顿了一下。
“调查组有权调阅云川市任何档案、任何账目、任何批示原件。任何人不得阻挠。任何人包括省委班子成员,如果与云川的问题有关联,必须主动向组织说明。”
游震南低着头,看自己的笔记本。笔还是没动。
“我同意。”他说。声音很平。
王临川点头。
“全票通过。调查组明天上午进驻云川。”
散会。
秦砥柱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王临川在门口低声叫住他。
“那些东西,等调查组站住了再慢慢用。你手里的牌,不是越多越好。是出得越准越好。”
“明白。”秦砥柱说。
游震南最后一个离开。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秦砥柱还站在走廊里,和王临川低声说着什么。
游震南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
他知道,这场仗,从今天起,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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